郑昭打发了小厮回去,自己则与江临共乘一辆马车,到了江府,直奔江临的书房。
“上回那残局还留着呢吧?”郑昭进屋直奔棋盘处,见那残局还在,笑道:“今日必须得分出个胜负来。”
江临不言,只是一手逗弄着猫咪,不知从哪拿出肉干喂它。
猫咪吃完了肉干,又用脑袋蹭了蹭江临的腿,这才自行走开,卧在了江临身边的榻上。
郑昭正一手执黑子,眉头紧锁地研究棋局。
“想到破解之法了么?”江临悠悠地问。
郑昭不理,思索良久后落下一子,待要反悔时被江临按住,“落子无悔。”
“哎呀!”郑昭懊恼道,“一步错,便难挽败局了。”
江临道:“棋局败了,可以从头再来。”
“但是在朝堂上,走错一步,便是万劫不复。”郑昭冷笑,“我观今日之事,只怕是肃王……难了。”
江临手中执着一枚白子,漫不经心的说:“倒也未必,要看对手把棋子落在何处。如若对手有意让他活,那他便死不了。”
“所以……你要帮他一把?”郑昭眼底闪着光。
江临道:“齐王素来好大喜功、刚愎自用。他身后的王家又树大招风,皇帝早有忌惮。如今他攀咬肃王,难免不落个手足相残的骂名。且这账簿一事,也未必就证据确凿。”
“当时云州是你亲自去的,如何还能丢失一本账簿?难不成这账簿是齐王伪造的?”郑昭瞪大了眼睛,“如若真是伪造,那他……其心可诛。”
江临眉头微蹙,掷下手中的那枚白子,道:“只怕不是伪造。”
“薛家通过银号控制官员,身后若没有肃王的支持,薛之甚断不敢如此猖狂。”郑昭点头,“如此说来,肃王的确可恶!只是……”郑昭略有所思道:“今上一向多疑,如今账本在齐王手中,他定然会怀疑你与齐王有所勾连。”
江临端起茶杯,浅啜了一口茶道:“他已经怀疑我了,不然定会召我去问清楚。”
“你打算如何应对?”
江临闻言,嘴角牵起一抹若有似无地笑意,“有些棋子注定只能成为弃子。”他扔出手中的棋子,棋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都察院都找不到账簿,那边定是伪造的。”
“可是皇帝如何会信你?”郑昭依然有些担忧。
“我得再去见薛之甚一面,如果能拿到供词最好,如果拿不到……”江临嘴角的笑意更浓了,“那他只能‘畏罪自裁’了。”
郑昭冷笑:“只是这次便宜了肃王。”
“肃王愚蠢贪婪,这种人更好用。”
郑昭叹道:“如今这朝中,乌烟瘴气。”
江临不置可否,一手抚那猫儿的脊背,良久才冷笑道:“也不是到了今日才这般,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……一向如此。”
郑昭闻言怔了一会儿,又说:“燕州来信了,萧一行已奉旨回京述职,我计划推举他上任云州。”
“他本是燕州布政使,调任云州也属合理,想必皇帝会同意。”江临正色道,“如此一来,燕州的位置便空了出来。”
“太子与齐王必然会为了燕州的军权与政权,争的头破血流。”郑昭冷言,“好戏就要开始了。只是……沈凌这边,不知道会不会有动作。”
“你与她自幼相熟,且如今又有了婚约,此人可信否?”江临问道。
郑昭知道江临如此问,便是想要拉拢沈凌,迟疑道:“沈凌如今虽升任三品昭勇将军,但你我都清楚,她如今是皇帝忌惮之人,皇帝令她留在京城备嫁,等同于软禁。”
“我观她不是坐以待毙之人。”江临慢悠悠地喝了一杯茶,“只是不知此人是否可以为我们所用。”
郑昭坦言,“沈凌确实不是坐以待毙之人,但也不是随便听命于他人之人。”
“也罢,待日后从长计议吧。”桌边的茶壶汩汩地冒着热气,蒸腾地热气中,江临的脸变得逐渐模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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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边沈凌自下朝回府后,便被绊住了脚。
杜雅君带着两个裁缝、六个小丫鬟并一干十来个小厮站在沈凌住的廊芜苑院中,见沈凌回来,杜雅君笑着迎上去:“看看嫂子给你带了什么。”
沈凌看去,几个丫鬟手中捧着各样钗环首饰、小厮手中捧着各色布匹,一应俱全。
沈凌笑道:“嫂子,我就一个人,哪里穿戴了这么多?”
杜雅君挽起她的手臂,笑道:“你不知道,如今这京中,哪家的小娘子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?生怕被别人比了下去。”杜雅君招手让一个小丫鬟过来,拿起一支珍珠点翠的孔雀簪子,在沈凌头上比画了比画,笑道:“你瞧这簪子,是如今京中最流行的款式,一簪难求。”
沈凌面露难色,“嫂子,你看这簪子与我相配吗?”
杜雅君一笑,把簪子放回去,又拉着她去看料子,介绍道:“这是南边来的‘雾罗’,又软又轻,到时候做成裙子穿在身上,走起路来如烟似雾,好看得紧。”杜雅君又指着一匹藕荷色的锦缎道:“这是蜀地产的蜀锦,前儿我去宫里请安,皇后娘娘亲赏的……”
沈凌苦笑。
阿慕也笑道:“属下还从未见过将军作女儿装扮,今日倒是要大开眼界了。”
杜雅君拉着沈凌进屋去,吩咐裁缝近前来给沈凌量尺寸。
姑嫂二人在室内忙了半日,再出来时,沈凌已经换了模样。
杜雅君像看自己的作品一般,围着沈凌看,点头道:“如此甚好!过几日蔺国公府的春宴,你同我一起去,我看到时候谁还敢再乱嚼舌头,说我沈家的女儿只会舞枪弄棒!”
“可是蔺国公王家?”沈凌问道。
“可不就是他家,淑妃的娘家。”杜雅君道,“他家小女儿刚过了及笄之年,如今可不就是借着这春宴的机会相看各家公子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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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春宴这日,杜雅君与沈凌一同吃了早饭,便共乘一驾马车到了蔺国公府,早有小厮等在府门口,见是忠勇侯府的马车,忙迎进去,国公府长媳孙氏已经在二门内等候,笑着迎上来。
二人彼此见了礼,又寒暄了几句,方才将杜雅君和沈凌让到后院。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,便到了一处园子,园门上书“掩翠”二字,园门内假山林立,绿意葱葱。
穿过假山石旁的小径,再往里走便看到一处小湖,湖上建着几处小亭,各个小亭之间有连廊通着,亭内已经有人落座。不远处便是马球场,马匹、球杆等一应用具均已安排妥当。
杜雅君携了沈凌过去,国公府家的二媳妇辛氏把她们迎到了左边案首处。
“恕我眼拙,这位是?”辛氏问道。
杜雅君道:“舍妹沈凌。”
听闻来人便是大魏第一女将军沈凌,在座的众人早已窃窃私语起来。
辛氏闻言,行了一个福礼,笑道:“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昭勇将军,失礼了。”
沈凌也回了一个礼,笑道:“辛大娘子妆安。”
众人见状,纷纷向沈凌这边或行礼或致意。
今日春宴,恰逢朝中休旬假,除却这边女客一桌之外,连廊另一端,便是男客。沈凌的到来,也引得另一端的男客们纷纷侧目。
郑昭与江临也赫然在侧。
江临此人生性寡淡,不愿意参加这些交际,奈何郑昭执意要拉江临过来。二人刚落座,便看到沈凌跟着杜大娘子也到了,见沈凌这般,郑昭惊得目瞪口呆。
倒是江临,之前在船上见过沈凌的女装装扮,倒不觉得有多么惊诧。
只见她上身穿着一件嫩鹅黄色的印花小袖,外面罩着绿罗背子,下着樱花色百叠裙。头梳云髻,簪着两支羊脂白玉的兰花簪子,并一个缠枝牡丹纹雕花玉梳,略施粉黛,眉目含笑。俨然一副侯府贵女的模样,丝毫不见沙场冷厉之风。
“听闻这位沈将军执掌北境三十万大军,真的假的?”说话的是大理寺少卿武林路之子武训。
“那是以前,如今还不是得乖乖嫁人。”旁边的人低声说着,嘴巴朝着对面的郑昭努了努。
武训听完,低声笑道:“所以说,女子就是女子,再厉害又怎样?一辈子也没办法像男子一样建功……哎哟!”他正说着,突然吃痛地大叫一声,捂着腿道:“是谁敢砸老子!”
郑昭刚从见到沈凌女装模样的震惊中回过神来,便看到江临漫不经心的吃着茶,嘴角带着一抹轻蔑。
“怎么了?”郑昭问。
“有人嘴巴不干净,遭了现世报。”江临道。
众人先茶后酒,吟诗作赋,玩乐了半日。
席间,马球场那边突然吵嚷起来,江临循声望去,已有两队人马做好了准备,一队执黄旗,一队执蓝旗。
“是我看错了吗?那是沈凌吗?”郑昭拍着江临的胳膊,觑着眼睛道。
“是她。”
尘土飞扬间,马球比赛已经开始了。
沈凌骑着一匹通体黑亮的马,马匹奔跑跳跃之间,沈凌所在的蓝队已经打进了三球,手法奇快。
而对手的黄队却一球未进,此时黄队已经开始内讧了。
有说沈凌上这马球场就是来欺负人的,有说自己队友蠢笨如猪的,还有说沈凌犯规作弊的……
正在吵嚷间,沈凌的马不知是被谁的球杆挡了一下,马儿受了惊吓嘶鸣了起来,沈凌登时双腿夹紧马肚子,手上勒紧缰绳,马儿很快便被控制住。她一个闪身,半跃起身挥杆,又进了一球。
登时远处的亭子里沸腾了起来,尤其是女客那一桌,叽叽喳喳的,全是拍手称赞的。
“要我看,这黄队今日怕是一球都进不了。”郑昭笑道,“跟她打,不是自寻死路么?”
江临却道,“那可不见得。”
“如何不见得?”郑昭反问,“她可是统领三十万大军的昭勇将军,她骑过的马比你见过的人都多。”
江临撂下杯子起身道:“那是因为我还没上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