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第6章 风流公案

且说郑昭在朝堂之上求赐婚,回到家中便被父亲关起门来训斥了一番。

郑明远直言不讳,厉声道:“如今圣上猜忌沈家,沈家危矣,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,这道理你不懂吗?!”

郑昭不卑不亢,“父亲,如若为了保全自身,就置朋友于火架之上,这是何道理?儿子读了十几年圣贤书,从未学过这般道理!”

郑明远大怒,“你以为你是谁?你是荥阳郑氏未来的家主!你所做的每一个决定,都代表了我荥阳郑氏!”

“儿子作此决定,就是为了不辱没我荥阳郑氏的门楣!”郑昭的声音也大了起来。

郑明远气到手抖,颤声道:“你……你给我滚!”

郑昭被骂了出来,心下虽不悦,但却觉得父亲虽是老古董,说得也有几分道理,他今日之举确实有些莽撞。但如若不如此,他也没办法看着沈凌在朝堂之上被人为难。

这世间的事情,本就各有各的道理。

郑昭回房了略歇息了一会儿,便唤来小厮备马车来,他打算给沈凌接风洗尘。

二人出了郑家,又走好一会儿才到忠勇侯府门口。

门口的小厮见是郑太傅家的马车,赶忙迎了上来。

“劳烦通报一声,就说郑昭找沈将军。”郑昭掀开轿帘温声道。

小厮得了命自去禀报。

郑昭坐在马车里等了半晌,才见沈凌出来。她换了一身天水碧颜色的常服,高束着马尾,手持折扇,腰间还配了香囊玉佩等物,不仔细看,倒像是哪家的公子。

郑昭掀起帘子来,笑道:“你可算来了。”正要把沈凌让进马车,沈凌却道:“郑大公子身子矜贵,我草野莽夫一个,坐不惯这马车。”

沈凌说着已经跨上了马,拍马道,“走吧。”

两人一路说说笑笑,来到了“松间雪”茶楼。

沈凌瞧着这茶楼的招牌,笑道:“几年未回,这长街竟还有如此风雅的地方了。”

“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,”郑昭显然常来,“老板也是个妙人。”

“看来是老相识。”沈凌撇嘴笑道,“你如今可是我沈凌的未婚夫了,若要勾搭别的小娘子,小心我打断你的腿。”

郑昭哈哈大笑起来,“你啊你,还是跟小时候一样。”

早有迎宾的小厮把他们带到了二楼包厢,那门虚掩着,沈凌透过门缝,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这人穿着一件鸦青色的宋锦长袍,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,外边叠穿着宽袖玄色罗衫,腰间佩着金带,头发全部束起来,戴着紫金冠,冠上镶嵌着拇指大小的一块墨玉。容长脸,长着一双桃花眼,一副剑眉微蹙着,不笑的时候似寒冰一般。

正是江临。

其实早间上朝时,沈凌已经注意到了他,只是没想到,才半日,竟又见面了。

“沈姑娘,别来无恙啊。”江临率先开口。

“你们认识?”郑昭狐疑地看着这二人,大剌剌地坐下,自己倒了一杯茶来吃。

“不认识!”沈凌坐在江临对面,盯着他,冷冰冰的回答。

这时有小二陆续端上茶点、果子等物。

江临轻抿了一口茶,半笑不笑道:“怎的沈姑娘记性如此不好,难不成是被人追杀,打坏了脑子?”

“你被人追杀?伤着没有?”郑昭闻言,茶也不吃了,围着沈凌上下左右的瞧。

沈凌不答,江临却道:“伤的也不重,不过就是肋骨折了一根,被人捅了几刀罢了。”

郑昭闻言变了脸色,“谁能伤得了你?!”

沈凌拍了拍郑昭的肩膀,示意他坐下,方才道:“不过是上京途中遇到点小麻烦,不碍事。”她又转而对江临说,“幸得江大人相救,不、胜、感、激。”

江临闻言,面不改色,“‘感激’倒是不必,只是沈姑娘不辞而别,害得在下白白在运河里寻了好几日,还以为沈姑娘又遇上麻烦了呢。”

“嘴毒、刻薄、甚是讨厌。”沈凌腹诽道。

“好了,二位,打住!”郑昭听他们一来一往,似乎要打起来了,赶忙调停,“二位皆是我的好友,也算是有缘,不打不相识嘛,今日郑某做东,来,听我的——喝茶。”

江临自顾自地吃茶,不再多言。

郑昭这时候说:“今日我做东给你接风,顺便给你介绍一下我的好友——江临。”

沈凌却笑道:“江大人虽身份是假的,名字倒是真的。”

“彼此彼此。”江临回她,一字一句道:“上、京、投、亲的沈姑娘。”

郑昭见无人理他,一拍桌子,佯装恼怒道:“你们两个要吵出去吵!”

门外的小厮听到里面的动静,连忙进来问怎么了,又被沈昭轰了出去。

三人又吃了一会子茶,郑昭问沈凌:“你怎么打算的?燕州怎么办?”

沈凌迟疑了片刻,郑昭又道:“无隅不是外人,你放心。”

无隅是江临的表字。

虽然眼前这人沈凌不喜,但她相信郑昭,便道:“圣上铁了心要我嫁人,我若不嫁,岂不是抗旨?”

“燕州……现下倒是无事,想必朝廷会派个稳妥的人前去。”沈凌又说。

郑昭道:“倒也无事,现在是国丧期间,圣上虽赐婚下来,倒也不会催着办婚礼的。”

去年年底,皇太后轰了,要等国丧期结束,民间才可办理嫁娶事宜,所以她还有至少两年的时间。

“那你北境的兵权就这么白白地拱手他人了?”郑昭问道。

江临闻言却道:“忠勇侯府镇守北境百年,北境的将士岂是这么轻易就认他人为主的?再者说,北狄人又岂是那么好对付的?”

郑昭点头,“确实如此。”

“且先从长计议吧。”沈凌浅啜了一口茶,“如今回了京,也正好陪一陪嫂子和祈儿。”

三人又聊了些京中的八卦趣事,不多时,便也散了。

沈凌独自骑马回去。

只留下江临和郑昭。

“云州那事如何了?”郑昭又问。

两个月前,云州布政使王进被人告到京城来,皇帝震怒,特派江临到云州查证。

说来也是一桩风流公案。

王进之妻乃云州当地大族薛家之嫡女,薛家也是百年大族,根深蒂固。奈何这薛娘子却是个不容人的,不允许王进纳妾。偏这王进生性风流,做了布政使之后每每看到下臣家中皆是妻妾成群,回想自家只有一个善妒的薛娘子,便恨得不知什么似的,遂偷偷在外养了一个外室。

这外室本也是正经人家的女儿,奈何长得实在貌美,被这王进看上,抢了回来做外室。不过三四个月的工夫,薛家娘子便知晓了这外室的踪迹,直接派人打了上去,怎料这外室竟被活活打死了。

不知是谁给这外室的家人出了主意,这外室的家人竟上京敲了登闻鼓。此时正值国丧期间,出了人命官司,且涉一州之长。皇帝震怒,遂派了江临亲赴云州查证。

江临两月前赴云州,回来时恰巧遇上了被袭的沈凌,这才有了前番之所言。

听郑昭如此问,江临冷笑一声,“事实清楚,一查便知,这王进纯属自作孽不可活。”

郑昭也笑道:“只是,到底是谁给这外室家人支的招儿呢?”

“不是太子,便是齐王,不过是蝇营狗苟的低级伎俩。”江临嗤道,“不过,我此去云州,倒是发现这薛家……颇有些手段。”

“怎么讲?”

“薛家钱庄遍布云州和周边的几个州县,除了钱庄放出去的印子钱,还有不少官家太太把自己的私房钱拿去钱庄拆兑,这利钱竟比明面上放出去的印钱还要多一成,你说这赔本的买卖他薛家如何做的?”

郑昭沉下脸来,思忖道:“这多一成的利钱定是从别的生意上拆兑的,至于这多付出去的利钱,自然是用来与各州府,不,也有可能有京城的官员亲眷,打点关系用的,这样既贿赂了官员,还拿住了他们的把柄,好个一箭双雕!”

“所以薛家才敢在云州地界横着走。”江临似笑非笑,“这回我倒是要把他薛家的螃蟹腿给掰一掰了。”

“堂堂大族,百年基业,就毁在他们这等腌臢之辈的手中!”郑昭恨恨的。

江临道:“我已将这薛家的桩桩件件及涉及的官员名册直接呈了上去,皇帝看完奏折下令全部抄家查办,如今已有都察院的人去办了。”

“他倒是雷霆手段。”郑昭冷笑。

“自然,皇帝受制于世家这么多年,如今有了实证可以剪其羽翼,自然是要快马加鞭了。”江临道,“如此一来,没了薛家,肃王便被削去了一条臂膀,太子、齐王倒是坐收渔翁之利了。”

“这云州布政使之位,尚未有裁定,你如何打算?”郑昭问。

江临思忖了片刻,用手指蘸了水,在桌子上写了一个“寒”字。

如今的大魏朝,被世家控制百年有余,虽然开了科举,但每年科举入仕者仍十之**是世家子弟,寒门子弟想要入朝为官,难如登天。

郑昭出身荥阳郑氏,深知百年大族,积弊甚广,他此番与江临合作,除却两人旧时的情谊外,他更希望,能给大魏一个崭新的官场,让大魏成为一个不再被世家控制、只要有才学人人皆可入仕的大魏。

郑昭点头,“交给我。”

他如今在吏部任职,各地官员的考绩皆出自他手,且他父亲是当朝太傅,门生遍地,想要寻得一个合适的云州布政使的人选,倒是不难。

<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>
×
辞京
连载中流放的狮子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