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第4章 茶楼风雨

已过了三月,京城的风都比往日暖了许多,长街上尽是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娘子。

在长街最热闹的地段,坐落着一幢三层小楼,飞檐翘角,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,烫金的字写着“松间雪”,匾额旁挂着幌子,上书“茶”。

茶楼正门是长街,背面靠河,二楼三楼的客人开窗便能边吃茶边赏景,一楼设有丝竹管弦的班子,来这里的客人不仅可以品茶,还可听曲儿,是一等一的逍遥去处。

这“松间雪”是京城如今最有名的茶楼,不仅茶楼的名字妙,茶楼老板更是个妙人。

这老板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,姓林,单名一个“昱”字,长得如花似玉,做得一手好茶点,点茶的工夫更是了得,备受京中贵妇贵女们追捧,负有“点茶西施”的美名。

此刻,三楼雅集。

这是“松间雪”茶楼每月一次的规矩——初十,雅集,三楼只招待女客。来的都是京城贵女,尚书家的千金、侍郎家的小姐、伯府侯府的嫡女们,围坐在花梨木的长案前,品茶、论诗、说些体己话。茶是老板亲手点的,茶点果子是后厨现做的,连案上插瓶的花儿都是早上刚从城外剪回来的。

今日的雅集格外热闹。

因为昭勇将军沈凌要回京了。

“听说了吗?沈凌要回来了。”说话的是兵部侍郎家的千金,姓贾,长着一张圆脸,说话时喜欢用手帕掩着嘴,“我父亲说,圣旨已经下了,晋她为昭勇将军,正三品呢。”

“正三品?”旁边穿鹅黄衫子的姑娘睁大眼睛,“她不是才二十几岁?”

“二十岁怎么了?人家十几岁就上战场了。”贾家姑娘把手帕放下,压低声音,“听说她十六岁那年,三千人守城,打了七天七夜,北狄人死了两万都没攻下来。”

“那是她爹的兵吧?老忠勇侯的旧部。”

“老侯爷都去了十来年了。”角落里有人插嘴,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安静了。说话的是太常寺卿的女儿,姓陈,长得瘦瘦小小的,说话慢条斯理,“她守城那年,她爹已经不在了。她手下的兵,是她自己带出来的。”

雅集安静了一瞬。

“那又怎样。”鹅黄衫子的姑娘撇撇嘴,“再能打也是女人,是女人早晚都得嫁人、在家相夫教子,成日里打打杀杀的,像什么样子。”

“她好像还没许人家吧?”

“谁家敢娶一个母老虎啊?打又打不过,万一哪天不高兴,再给夫君捅两个血窟窿出来,这不要了亲命嘛。”

几个姑娘掩着嘴笑。贾家姑娘没笑,她看了陈家姑娘一眼,陈家姑娘也没笑。

“她家嫂子杜大娘子当初倒是嫁得好。”鹅黄衫子又说,“定安伯府的嫡女,嫁到忠勇侯府,结果没几年就守了寡。啧啧,这命。”

“杜家姐姐人很好。”贾姑娘开口,“当年我去定安伯府作客,她恰巧回娘家来,待人和气得很,还教我们插花。据说沈将军少时也是由她教养的。”

“杜家向来自居书香门第、清贵世家,教养出的姑娘来天天舞枪弄棒的。”

贾姑娘不说话了。陈姑娘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茶,慢悠悠地说:“沈家在北境守了几十年,没让北狄人踏入我大魏一步,才让你们有这喝着茶、赏花论诗的好时候。你们倒好,还在这里编排起人家女儿的婚嫁私事来了?要我说,还是先担心一下自个儿能不能嫁得了好人家吧,没得让夫家见着你们这副尖酸刻薄的好模样!”

雅集彻底安静了。

鹅黄衫子涨红了脸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陈姑娘放下茶杯,笑了笑:“我没别的意思。不过是奉劝各位,嘴上留情。”

楼上安静的时候,楼下正热闹。

茶楼的一楼是散座,摆着十来张方桌,喝茶的、聊天的、等人传消息的,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。今日的话题也是同一个:沈凌回京。

“听说了吗?皇上把她调回来了。”

“调回来干嘛?燕州不要了?”

“听说北狄最近死了大汗,按照北狄规制,本应该是小儿子继承王位,偏这小儿子是个扶不上墙的阿斗,上头的几个哥哥闹起来,打得不可开交,哪有工夫南下。”

“我听说啊,这回叫她回京述职只是表面上的说辞,”说话的是个身穿半旧短打、蓄着胡须的中年男人,他压低了声音道,“实际上是明升暗降,只怕是有人忌惮她沈家权势太盛,功高盖主。”

“沈家权势太盛?”有人拔高了嗓门,“这忠勇侯府两代家主都年纪轻轻战死了,就剩下这沈凌一个女儿并一个长嫂和侄儿,孤儿寡母的,有何权势可言?!”

说这话这人嗓门大,引得周围几桌都看过来。同桌的人赶紧拉他:“低声些吧,隔墙有耳。”

只听见又有人接着说,“话虽如此,但你们看看,这整个大魏朝,论军功又有哪家比得过她沈家?你我都懂,树大招风啊。”

旁边桌有人却笑道:“怕什么,她一个女娃子,大不了找人嫁了得了。”

说到这里,在座男人们都低声笑了起来,无事人一般又开始继续喝茶听曲儿了。

这会子,从二楼下来一个年轻公子,茶楼老板亲自送他下来,笑语盈盈。

这人身着一件暗绣着竹子的青色杭绸长衫,腰间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佩,手持折扇,头上青玉冠束发,姿容清俊。

他站在楼梯口,扫了一眼楼下的散座,目光在中年人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
本来吵嚷的一楼茶座,安静了一瞬。

有人认出了他。

是荥阳郑氏本宗嫡出的公子——郑昭,字言之。进士出身,如今在吏部任考功司郎中,他的父亲就是当今的太傅郑明远。

“今儿这小龙团不错,林老板点茶手艺了得,他日还望与林老板切磋一二。”郑昭拱手作揖,笑道。

林昱亲自为他掀起门帘,回笑道:“郑公子谬赞了,论点茶作诗,这满京城里谁不知道你郑大公子排第一啊?小女子我可不敢跟您斗茶,您可别来砸我的招牌。”

郑昭走到了门口,把手中的折扇合起来,又鞠躬施了一礼,“林老板,留步。”

林昱站在门口,瞧着郑府的马车“叮叮当当”地驶离了长街,脸上的笑容才一点一点收起来。

她回到内室坐下,有服侍的小厮跟了进来,恭恭敬敬地给她倒了一杯茶。

林昱纤长的玉指转着杯沿,漫不经心地问:“刘家两兄弟都没回来?”

“是,姓江的干的。”小厮沉声回答。

林昱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道,“给他们在老家的家人多加一百两抚恤,去吧。”

小厮答应着退了出去,只留林昱一人。
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,河上游船来来往往,桥上的行人熙熙攘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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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是上了这商船的第五日。

沈凌已经悄悄的里外都查看了一遍,确实是一条普通的商船,船上的货物尽是些绫罗绸缎,除了那位少东家着实古怪以外,其他并无异样。

这日傍晚,船停靠在了渡口,甲板上没人。伙计都在岸上搬货,船头系着缆绳,拴在码头的石桩上。她扫了一眼四周:渡口不大,往南是官道,往北是山路。她的兵在官道上,阿慕会带着他们往京城方向走。

她需要找到他们。

沈凌翻身下船,闪身往岸上走。岸上的伙计似乎是看到她了,却也并未理会,又转过头去继续搬货,没人多问。

沈凌找到大部队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
众将士见到沈凌,皆是面露喜色,只有阿慕上前,低声问道:“将军受伤了?”

阿慕来自安南,有野兽一般的嗅觉,她早就闻到了血腥味。

“我无碍,别声张。”沈凌回她,又问,“路上可还顺利?”

阿慕摇摇头,“第一日碰上了一伙贼人,伤了咱们两个弟兄,后来倒是一路太平。”

“可知道是什么人?”

“似乎是北狄人,但又不太像。”

沈凌点头,定是她第一次遇到送的那几个人,见她不在大部队里,这才寻到了小路上。

“此地离京城还有不到百里,今日先休整,明日辰时我们就出发。”沈凌吩咐,副将领了命下去安排自不必说。

次日辰时,大军准时出发,行了半日,距京城四十里处,前路便被一队轻骑拦住。

为首乃是京畿巡检司的军校,甲仗鲜明,礼数周全,却分毫不让。

“将军远来辛劳,末将奉畿内守军主将之命,在此候旨。”军校翻身下马,持文躬身,“朝廷旧制,外镇军马不得擅近京畿。请将军暂将部曲屯驻南郊大营,待兵部文书至,再行定夺。”

沈凌勒住马,微微颔首。她虽久在边关,却深知外兵不入城是铁律。

她自怀中取出圣旨与兵部札子,命亲兵递过去。

“本将奉诏回京述职。”

军校仔细验看印信、墨字、骑缝,确认无误,仍恭声道:“圣旨确凿,下官不敢有误。只是规矩如此,还请将军体谅。兵马须驻大营,由京营派员照料粮草、宿卫,无旨不得移营。将军可带亲随入城,人数依制,不得过十人。”

沈凌略一沉吟,便唤来副将。

“你率全军前往京郊大营驻扎,约束士卒,不得扰民,不得擅自出营,一切听京畿营官调度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一应符节、兵籍,暂交兵部派员点验。”

这是明规矩:人可以回京,兵必须留在城外受朝廷看管。若是稍有推拒,便会被视作心怀不轨。

吩咐完毕,沈凌只点了八名亲卫、并阿慕,一共十人,皆是短装佩剑,不披重甲、不持长兵。余下人马,尽数留在城外。

又过半日,兵部差官驰至,送来入城凭据。

一行人抵近城门时,门吏早已等候在此,再次核对姓名、人数、随身兵器,一一登记在册。

“将军,入城之后,随从不得闹市驰马,不得聚众生事。”门吏低声提醒,“您在京中有宅第,可自回府歇息,明日卯时,入兵部报到,再候旨见驾。”

沈凌点头:“有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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辞京
连载中流放的狮子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