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凌梦到年少时在京中读书,因背不出诗文,被嫂子罚打手掌心……
又梦到随兄长北上戍边,因违抗军令私自出营,被罚去军备营养马……
再次醒来时,沈凌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房间里,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,伤口已被包扎好,她周身酸痛,喉咙干渴得厉害。
这房间不大,有些摇晃,空气中弥漫着水边特有的腥气,似乎是个船舱。
沈凌强撑着起身,床边的矮桌上放着一个茶壶,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下,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,这才觉得活了过来。
沈凌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物品,好在佩剑和匕首都还在,剑鞘上的血迹已经被人擦拭干净,只是她的衣服不见了,床边的椅子上整整齐齐的放着一件浅碧色的女子衣裙。
沈凌胡乱将衣服穿好,蹑手蹑脚的走到窗边,打开船舱的窗户,阳光猛的照进来有些刺眼,她微眯着眼睛向外看去,看到一人正躺在甲板上晒太阳。
那是个年轻男子,侧对着她,看不清长相。那人身上披着一件月白色的狐毛大氅,看得出来毛出得极好,应是价值不菲。他正悠闲地躺在躺椅上,一条腿盘起来,另一条腿随意地伸展着,一只黑猫正慵懒地窝在他的腿上。
那猫通体乌黑,唯有四爪雪白,此刻正懒洋洋地蹭着男子修长的手指,沈凌注意到,他大拇指上戴着一枚通体白润的玉扳指。
沈凌环顾四周,甲板上除了这男子,身边还恭恭敬敬的站着两个碧色衣裙的少女,约莫十五六岁,丫鬟模样。外围便是十几个家丁打扮的男人,看着个个都是身材魁梧,与其说是家丁,不如说是打手。
听到动静,男子转过头,看向沈凌。
女子的脸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,额间还有结的血痂,一头乌黑的发半披着,眉眼中倒是少了些先前与人搏命时的狠戾。午时暖阳正好洒在她的脸上,光影参差,让她本就轮廓分明的脸柔和了许多。
他方才停船在岸边,恰巧看到这女子正与两个匪徒厮杀,功夫倒是俊的,就是没打两下便掉进了水里。他命人下去捞她,没想到救上来的却是满身是伤的人。
船医都说因失血太多,活不活的了要看她的造化了,没想到这才两日,她竟醒了。
“醒了?”男子的声音温润,“你命真大,伤成这样都没死。“
沈凌一手撑在窗沿边,警惕地看着他:“你是谁?”
“江临。”男子微微一笑,一只手在黑猫的背上摩挲着,“我是路过的商人,上京打理生意。刚才在河边,见你快死了,便顺手救了。”
沈凌瞧他衣着华美,面如冠玉,笑起来眼尾边的一颗痣微微上移,生得一副祸水模样。
“顺手?”沈凌反问。
那男子闻言不答,只伸手把那猫拍了下去。
立于男子右手边的碧衣侍女立刻捧上一盘新鲜的鱼片,男子亲手一片片撕好,蹲下去喂给猫吃。猫咪吃得满足,男子看着满脸宠溺。
左手边的侍女立刻捧了铜盆和香皂团来,男子净了手,侍女又捧上手巾给他,他慢条斯理地擦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,自称“江临”的男子才笑道:“我瞧姑娘身手不凡,着实有趣,本想多看一会儿,却没想到姑娘三两下便落了水。”
沈凌心下一惊,她竟没发现黄雀在后。
“不过姑娘放心,我的人已经替你解决了那两个麻烦。”江临语气温柔,唇角带笑,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情。
这时猫儿“喵”的一声又跳上了他的腿。
沈凌年少时在京中,这些年又在军中摸爬滚打,上至达官显贵,下至士兵百姓,也算阅人无数,却从未见过如此奇怪之人。
“多谢公子救命之恩。”沈凌不露声色,拱手道谢,并未理睬这人方才的揶揄之言。
江临嗤笑了一声:“姑娘贵姓?”
“免贵姓沈。”
“好,沈姑娘,本公子救了你,你当如何谢我?”江临直勾勾地盯着她,丝毫不觉得自己无礼。
四周的下人们像木头一样,鸦雀无声。
沈凌也没想到,竟有人如此大剌剌的要谢礼,遂道:“小女子此去京城投亲,路遇匪徒,身上带的钱财皆被劫了,此刻的确身无长物。刚才听闻公子是上京打理生意的,还请公子告知是哪家商行,待小女子上京寻得亲人后,定备了厚礼登门道谢!”
“哦,投亲啊……”男子拉长了声音,“近日不太平,路上匪徒甚多,这一带有个大盗据说厉害得很,不少过路人都被他劫了。想必姑娘也是遇到了这贼人了。”
沈凌忙回道:“是,定是这贼人。”
“也罢,”江临颔首,“沈姑娘既如此说,那便随我的船一同上京吧。不然你跑了,我去哪里要谢礼呢?”
沈凌又施了礼,关上窗户,撑着回到了床上。她这次伤得不轻,尤其是后腰被捅的那一刀,险些伤到脏腑,其他地方大伤小伤也有十几处,她确实需要个地方养伤。
沈凌刚躺下没多久,舱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进来一个身穿蓝色粗布衣裳的妈妈,年纪约莫四十多岁,自称姓杨。
“姑娘先别睡,起来吃点东西吧,也把这药喝了。”杨妈妈端着一盘子吃食,并一碗药过来。
听她这样一说,沈凌确实也觉得饥肠辘辘了。
“姑娘昏睡了两日,这会子定是饿了。”杨妈妈把饭菜摆好,是一碗清粥,几碟子小菜,又道,“不过刘大夫吩咐了,姑娘才刚醒,不宜吃油腻的,怕是肠胃会受不了,姑娘且先将就两日。”
沈凌赶忙道谢,又问道:“这位妈妈可知,现下我们到哪里了?几时能到京城?”
皇帝命她三月十五前上京,如若迟了,便是死罪。
“我们现下已经出了云州地界,估摸着再有个六七日,也就到了京城了。”杨妈妈答道,“咱们走水路,沿着运河南下,快得很。”
沈凌听闻,这才安下心来。只是不知道,阿慕那边怎么样了,后又安慰自己说,他们一路走官道,应该无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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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凌自那日与那江姓公子打过一次照面后,竟再没有见到他,只是每日都有人按时给她送饭送药,有大夫给她把脉开方,有侍女给她上药换药。
她这几日,除了吃就是睡,养足了精神。她身体底子好,休养了这几日,伤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了,连大夫都啧啧称奇。
这日夜里,约莫二更时分,她实在无聊得紧,便起身到甲板上去吹吹风,不巧那人正在甲板上,背着手,长身玉立。沈凌正欲回避,被他叫住。
“沈姑娘。”江临早就注意到身后有动静,他叫住她笑问,“身体休养得可好?”
既不能脱身,沈凌也只好走过去,险些被衣裙绊倒。她向来习惯穿男装,如今在这船上,侍女拿给她的皆是女装,沈凌还略有些不自在。
江临看她出糗,竟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,“沈姑娘怕是穿不惯这女子的罗裙吧?”
那日救她上来时,她身上的衣服几乎被砍烂了,已不能再穿。这船上虽然男子多,但男女有别,只能让侍女服侍她,自然准备的都是钗环罗裙等一应女子之物。如今江临看着月光下的女子,身形清瘦但挺拔、眉目清冷、不施粉黛,倒也别有一番风情。
沈凌轻咳一声,以掩饰尴尬,颔首施了一礼,道:“江公子说笑了,沈某成日里打打杀杀惯了,确实穿不惯这罗裙。”
“那日我便瞧姑娘功夫不差,想必是师出名门。”江临问。
沈凌从容答道:“不过是自小随家兄学了些拳脚功夫,不值一提。”
江临见她避而不答,便笑道:“沈姑娘自谦了,只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,不便说与我这外人听。”
“既如此,沈某倒是也想问上一句,”沈凌倒也不恼,嗤笑了一声,问道,“那日公子救我,明明早已看到我被人追杀,为何偏偏要等我落水之后才肯相救呢?”
江临闻言,突然俯下身来,鹰隼一般的眸子盯住沈凌,缓缓说道:“因为我喜欢看戏,你们那日可比戏台子上的戏子有趣多了。”
有、趣。
沈凌心下细细揣摩这两个字,生出一股寒意来。她自幼在燕州军营长大,她深知人命在战场上有多容易丢掉,她听不得这“命如草芥”的话。
沈凌登时沉下脸来,“江公子真会说笑。”
江临却依旧保持着那个俯视她的姿势,没说话。
沈凌并非身材娇小的女子,奈何这人生得实在高大,此刻俯下身来,沈凌整个人都被罩在他的阴影里。她能感觉到男人的鼻吸在她头顶上,一股淡雅的皂香浸入她的肺腑。
这个距离让沈凌感到不适,她本能地后退了一步。
这份局促让面前的男人敏锐地捕捉到,益发的笑出声来。
沈凌抬头迎上他的眸子,先是面色一凛,旋即也笑了起来。她长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,此刻粲然一笑,竟有几分少女的娇俏。
江临有一瞬间晃了神,沈凌那藏在罗裙袖管里的匕首已经抵住了男人的腰身,沈凌敛起笑容,吐出两个字:
“疯子。”
男主出场啦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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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船上初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