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玦想起谢遇正为那桩婚约愁眉不展,眼底闪过一丝促狭,语气带了几分戏谑:“罢了,我便不同世子计较了——毕竟过些时日成了婚,怕是连门都出不来,想计较也没机会了。”
谢遇没料到他竟拿这糟心事开涮,一口气堵在胸口,张着嘴愣在原地,眼神瞪得溜圆,活像在说“萧玦你给我等着”,那副气急败坏又语塞的模样,倒添了几分憨态。
一句话恰似投石入池,瞬间激起千层浪。昔日玩伴本就好奇镇国公府世子的婚事——谢遇这“朽木”向来不近女色,旁人巴不得后院美人成群,他偏天天念叨“一生一世一双人”,就连去春满楼也只喝酒吃菜,前些日子有妓子想撩拨他,手刚贴上衣襟,他便像被烫到般弹开,反倒吓了人家姑娘一跳。
“听说婚约是谢老国公生前订下的?世子这下可逃不脱了!”
“到底是哪家的姑娘,竟能绑住咱们谢大世子?”
“是啊世子!你那未婚妻家住何方?容貌如何?性子温顺吗……”
“闭嘴!”谢遇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问得心头火起,本就因婚约有家难回、有苦说不出,此刻更是烦躁难耐。他“噌”地弹起身,一脚踩在萧玦面前的案几上,攥紧拳头咬牙切齿:“萧断瑾!小爷今日便送你去见真阎王!”
萧玦却半点不慌,反倒勾起唇角,露出一副“计谋得逞”的浅笑,这模样愈发点燃了谢遇的怒火。
他脑子里只剩“贱人萧玦”四个字,恨不能立刻扑上去撕了对方的笑脸。
周围人见状急忙上前拉拽,二人关系好是京中皆知的事,但一个是镇国公世子,一个是当朝肃王,哪边都得罪不起。若是真闹出乱子传到陛下耳中,陛下定然不会重罚二人,最后只会怪罪他们这些旁观者没有及时阻拦。
“我今日非杀了你给大伙助助兴不可!”谢遇仍在挣扎,吼声震得案几上的酒盏微微晃动。
萧玦却稳坐如山,依旧慢条斯理地啜饮着杯中酒,那云淡风轻的模样,着实欠揍得很。
旁人听得大惊失色——“杀肃王助兴”?这可是掉脑袋的浑话!“使不得使不得!”众人拉着他还不够,慌忙捂住他的嘴,生怕再多说一句闯下弥天大祸。
“好啊,”萧玦故作挑衅,眼中笑意更浓,“世子谋害皇子,咱俩今日便一块死了算了。”
谢遇被捂住嘴,只能“咿咿呀呀”地含糊抗议,折腾了半晌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。就在这时,陈琛推门而入,一眼便看到乱作一团的场面,无奈地叹了口气,上前一把将谢遇拉了出去。
陈琛早已习惯二人这般相处模式——他们是挚友,亦是冤家,自小便是打打闹闹认识的,如今都已长大成人,性子却半点没长进。也只有在谢遇面前,向来清冷的肃王殿下,才会露出这般鲜活跳脱的模样。
被拉到门外,谢遇还气鼓鼓的,陈琛拍了拍他的后背,低声安抚:“好了好了,多大的人了,还天天这般闹腾。”
“慕白表舅!你是没瞧见他那贱样!”谢遇气不打一处来,嗓门都拔高了几分,“简直气死我了!”
“行了,和气生财,懂不懂?”陈l陈琛语气意味深长,眼底藏着几分笑意。
一提到“财”,谢遇心中的火气瞬间被委屈取代,垮着脸道:“和可以,财呢?表舅,你知道外祖父外祖母外出行商后,我过的是什么苦日子吗?”没了二老撑腰的小金库,他爹恨不得一分钱都不给他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
陈琛今日本就是带着任务来的——二老纵然在外行商,也记挂着宝贝外孙,特意让他捎来银票,生怕谢遇受了委屈。他从衣襟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银票,递了过去:“一千两,姑母特意让我带给你的。”
谢遇的眼睛瞬间亮了,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,连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。苦日子过久了,他都快忘了银票摸起来的质感,小心翼翼地接过,如获至宝般捧在手心,内心感慨万千:苦日子,总算到头了!
“你可得省着点花,”陈琛叮嘱道,语气带着几分后怕,“还有最重要的——别让我表姐知道,不然免不了一顿好揍。”他至今还记得儿时顽皮,天不怕地不怕,唯独怕这位表姐,小时候还在书台上偷偷写下“表姐无理蛮横,力大如牛,性如猛虎,不可惹之”,被发现后可没少挨罚。
谢遇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,一个劲点头:“放心!娘要是发难,我就找外祖母治她!”
陈琛想到表姐那泼辣的性子,暗自庆幸她今日不在场,不然谢遇这小子,怕是真要小命不保了。
得了银票,谢遇心情大好,一把挽住陈琛的胳膊,语气亲昵得发腻:“走,我亲爱的小表舅~咱们继续喝酒去!”说罢大笑着往宴厅走去,陈琛被这声“小表舅”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,却也只能无奈跟上。
宴厅里的萧玦见谢遇去而复返,脸上阴霾尽散,反倒喜气洋洋,不知陈琛跟他说了些什么。他摇了摇头,暗自庆幸——陈琛也算得上他的救命恩人,不然今日当真要被谢遇缠磨得不得安宁。
谢遇扎进人群里,和众人插科打诨、嬉笑打闹,萧玦则独自坐在临窗的角落,他向来喜静,今日不过是恰好路过,听闻谢遇在此,才进来坐了坐。
闹了半晌,谢遇猛地一拍案几,高声喊道:“诸位!今日吃好喝好,所有消费由本世子……”
话音顿住,他眼珠转了转——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千两,就这么挥霍掉实在可惜。
他话锋一转,笑得狡黠:“由本世子的舅舅,陈慕白,陈老板买单!”
陈琛刚踏进门,便听到这句“好消息”,脸色瞬间变了。他快步走到谢遇身边,笑里藏刀,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,语气里满是怒气:“谢遇!你什么意思!”
众人还没来得及欢呼,便见谢遇被陈琛一把扯到身后。谢遇赔着笑脸,语气讨巧:“嘿嘿,表舅,你也知道,小侄穷得叮当响,你作为长辈,总不能让我一个小辈出血吧?”
萧玦坐在一旁看着,眼底泛起一丝笑意——谢遇这副装模作样的模样,倒真适合去戏班子,演得有模有样,想来自己都习惯了这般耍赖。
“我不过比你长两岁!”陈琛又气又笑。
谢遇立刻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,撒泼般嚷嚷:“那也是我表舅啊!想当年你还抱过我呢,如今怎么就变了?连单都不愿意给我买,终究是我们的情谊淡了,再也回不到以前了……我苦啊!苦啊!”他哭得声嘶力竭,眼眶却干干爽爽,一滴泪都没挤出来。
陈琛最受不了他这死皮赖脸的模样,白了他几眼,心想这点钱也不算什么,便无奈妥协:“诸位吃好喝好,今日所有消费,都算在我头上!”他转头瞪着谢遇,挤出一个僵硬的笑,仿佛在说“这下你满意了吧”。
谢遇立刻破涕为笑,没心没肺的模样惹得众人一阵哄笑。宴厅里的欢腾瞬间掀了顶,众人闻声欢呼起哄,楼下如意楼的伙计也快步上楼添酒布菜,扯着嗓子应和“陈老板大气!谢世子爽快!”。酒盏相碰的脆响、划拳行令的吆喝、少年人的朗笑声缠作一团,满室酒香混着果脯蜜饯的甜气,把京中贵胄子弟的肆意与散漫推到了极致。有人勾肩搭背拼酒,有人拍着案几讲坊间趣闻,陈琛被众人围着敬酒,脸上的无奈也渐渐化作了纵容的笑意。
萧玦静坐在临窗处,指尖轻捻酒盏杯沿,眸光淡淡掠过眼前的喧嚣,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。他素喜清净,却偏不恼这人间烟火,大抵是因这热闹里,藏着谢遇独一份的鲜活跳脱,是京中再难寻的少年意气。
他浅酌一口冷酒,目光随意扫过楼下长街:日头渐斜,青石板路上车马轱辘碾过的声响混着小贩的叫卖声,茶肆酒铺的伙计扯着嗓子招呼客人,市井间的繁华熙攘扑面而来。
谢遇闹了半晌,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腰间贴身的荷包——那一千两银票正妥帖收在里面,是他如今的底气。他挣开身边人的拉扯,晃悠悠回到萧玦对面的软垫上坐下,顺手抄过一碟蜜饯,捏了一颗塞进嘴里,含糊嘟囔道:“还是你这清净。”
窗外的长街,日头渐斜,如意楼楼下的人潮依旧熙攘。挑着货担的小贩沿街叫卖,车马轱辘碾过青石板路,还有茶肆酒铺的伙计扯着嗓子招呼客人,一派市井繁华。
楼上雅间的少年意气与杯酒欢腾仍在继续,全然未察街角暗流翻涌。斜阳慢慢移过如意楼的飞檐,将楼下街市的人声烘得愈发热闹,也将那一处小小的争执,裹在鼎沸人潮里,无人留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