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意楼下,市声如沸,叫卖与喧嚣缠在一起,无一刻消停。青石板路上人潮摩肩接踵,暖风吹得檐角铜铃轻响,晃出一片上京独有的繁华烟火。
春兰牵着崔攸宁,在人潮里慢慢穿行。小丫鬟一双眼睛早不够用,东瞅西望,恨不得将沿街小摊尽数揽入眼底。
“好啦,慢些走,日后有的是时间逛。”
崔攸宁轻声劝阻,心底却悄然掠过一丝浅涩。
但愿真有日后,但愿镇国公府那位世子能早日打消退婚之念,莫叫她落得进退两难、狼狈离府的境地。
“小姐!小姐!”
崔攸宁回过神,撞进春兰担忧的眼眸。
“小姐您发什么呆呢,可是心里不痛快?”
她抬眸望了望周遭摩肩接踵的上京盛景,轻轻敛去心头那点怅然。
何必总揪着糟心事磋磨自己。谢遇虽对她冷淡厌弃,国公夫妇却待她亲厚,眼下至少有国公府可落脚。这份情分,她记在心底。先走好眼前路,来日纵有变故,再作计较便是。
“没有,走吧。”
春兰上前虚扶着她,眼尖一眼瞥见对面玉饰摊上一支玉簪,莹润剔透,成色上佳。她当即拉着崔攸宁快步走到摊前。
簪子是上好的清白玉料,簪头雕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,边缘镶一圈细银丝,精巧雅致。春兰笑着拿起来,对着崔攸宁发髻轻轻一比——姑娘本就肤色莹白,容色娇软,气质却清泠如月下寒梅,玉簪一衬,愈发出尘,似沾了一身不染尘俗的光。
“小姐,这支玉簪,再衬您不过了!”
春兰顺手便将簪子别在她发间,转头朝摊主扬声:“老板,这簪子作价多少?我们要了!”
女摊主堆着满脸笑意上前:“姑娘好眼光!这是上好的清白玉簪,配这位小娘子堪称绝配。只是价钱不算平易,要十两银子。”
十两?
崔攸宁心头一沉,当即生出退意。母亲素来严苛,从不准她碰这般奢靡饰物。她伸手拉过春兰,低声道:“太过浪费了,放回去吧。”
春兰心里早替自家小姐憋了一股不平气。
自崔公辞世,府中吃穿用度尽数偏着大少爷,夫人总拿崔家家风清正、忌铺张为由苛责小姐节俭,可大少爷一身华贵衣饰,夫人只说男子在外该有体面。崔府纵然不复往日鼎盛,家底也尚算殷实,凭什么便这般苛待嫡出的二小姐?
“小姐,安阳郡主不是给了咱们银票吗?她老人家特意嘱咐,您看中什么尽管买。”春兰低声劝。
崔攸宁垂眸缄默。
杜伯母待她赤诚大方,可这笔钱她收得本就心有不安,更从未想过动用分毫。她如今寄人篱下,在国公府立足未稳,总觉眼前安稳皆是镜花水月,半点不愿欠人恩情,也不想与旁人羁绊过深。
她正沉吟间,一道小小的身影慌不择路、边回头张望边往前冲,一头狠狠撞在她腰胯处。
崔攸宁本就身形单薄,被这股冲力撞得踉跄半步,亏得春兰及时搀扶才稳住身形。
“何人这般莽撞!”春兰立时恼声斥道。
崔攸宁低头望去,只见个约莫五岁的小女娃跌坐在青石板上,脸蛋圆乎乎、白净净,黑葡萄似的眼眸蓄着泪,鼻尖泛红,周身还裹着淡淡的糖果甜香。她穿一身素色暗纹短褐,瞧着与寻常书香府第的小丫头无异,可衣料垂坠糯软,逆光时才泛出一丝极细的宫绸丝光——绝非市井俗物。
“没事的春兰,只是个小丫头罢了。”
崔攸宁温声开口,蹲下身轻轻扶起小女孩,细心掸去她衣摆上的浮尘。见她眼眶通红,柔声问道:“没摔疼吧?可是与家人走散了?”
小女娃攥着她的衣袖,怯生生往她身边靠,显然是受惊过度。
未等崔攸宁再细问,一道粗嘎蛮横的男声从街尾炸响,由远及近,像一块顽石砸进沸水里:
“小崽子!给老子站住!敢偷老子的钱,还敢跑!”
街边摊贩闻声纷纷缩头收摊,往来行人忙不迭往两侧避让,连喧闹的叫卖声都瞬间弱了大半,空气里浮起一层压抑的忌惮。
崔攸宁抬眼望去,只见一个身材肥胖的大汉喘着粗气狂奔而来。
是牛二。
这一带无人敢惹的泼皮。当街调戏良家、讹诈偷盗、欺压百姓,仗着姐夫是京府巡尉,在这片街市横行霸道,恶名早传了十条街。
牛二喘得胸口起伏,满脸横肉拧作一团,怒目圆睁,死死瞪着崔攸宁身后的小女娃。
崔攸宁缓缓起身,不动声色地,将受惊的小丫头牢牢护在身后。
听他口气,是指女娃偷了钱袋。可小丫头一身衣料暗藏贵气,反观牛二衣衫粗陋、满身市井浊气,怎么看,也不像是这小丫头会去偷他的钱。再瞧女娃这泫然欲泣的模样,分明是天大的误会。
楼下这阵突兀的骚动,早惊动了楼上临窗雅座的一众权贵。
最先发现的是薛垚——大理寺卿之子,京城出了名的花花公子。
他懒懒倚在窗沿,目光随意往下一落,便被那抹素白身影定住。隔得虽远,可那人身姿清挺、气质出尘,在乱糟糟的人堆里,竟如月光落进尘嚣,一眼便跳脱出来。
其父最是刚正讲礼法,是京中顶顶清誉的大官,家风严到苛刻,偏偏养出这么个流连市井、闻名京城的风流公子,三天两头被他爹追着管教、罚跪。
薛垚生得极好看,不同于谢遇的锋利俊朗、自带锋芒,他眉目偏柔,唇红齿白,倒像个精心雕琢的玉娃娃。
京中美人,他自认没有不认识的。
这张脸,却是生面孔。
而且,看样子是遇上麻烦了。
他抬手招呼同伴,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轻佻得意:“你们快看楼下。”
谢遇一眼便知他心思——又是看见美人了。
他素来没兴趣管这些风花雪月,只侧坐着,一条腿随意架起,手肘搁在膝头,姿态散漫,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。
薛垚笃定开口:“此女姿色甚佳。”
众人只当又是他寻常猎艳,纷纷唏嘘打趣。
可能被薛大少亲口夸美的女子,定是真有颜色,嘴上不屑,眼睛却已齐刷刷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下去。
“这么远,你看得清脸?”
薛垚白了那人一眼,语气轻傲:
“目若悬珠,见美则明——纵是隔街望,风华自难藏。”
话音刚落,便有人低低出声:
“那不是牛二吗?你这位美人,怕是惹上麻烦了。”
薛垚当然知道牛二是个混不吝的泼皮,眼底当即亮起几分跃跃欲试:“正好,我现在下去英雄救美一番,定叫她对我一见倾心。”
直到听见“牛二”二字,一直漫不经心的谢遇,才微微抬了抬眼。
牛二……
不就是那个京府巡尉的小舅子。
而那巡尉,仗着职务之便,常年搜刮民财,是条上不得台面的小鱼。可他背后的京城巡卫指挥使赵绅,却是条实打实的大鱼。
谢遇素来不沾朝政,可他清楚,萧玦早想拿赵绅开刀。
他微微歪头,靠近身侧的萧玦,声音轻淡,却字字清晰:
“赵绅的走狗。”
萧玦看向窗外,他这位置只能看见连片屋脊,却已听懂弦外之音。
赵绅身为京城治安主官,不守本分,搜刮民脂,偏偏一直抓不到实打实的证据。今日这出,倒像是送上门来的戏。
谢遇起身走到窗前,目光往下一落。
只一眼,他便认出,楼下那个被围在中间、素衣清泠的人,竟是今日才刚打过照面的崔二小姐。
惹上麻烦的,居然是她?
他眉峰几不可查地一蹙,几乎没有犹豫,转身便往楼下走。
婚还没退。
在这之前,她不能出事,更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。
“世子。”云铮反应极快,立刻跟上。
一屋子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在原地。
薛垚一脸困惑,喃喃自语:“……临舟这是,要亲自去英雄救美?”
罢了罢了,难得见他对哪个女子上心,让给他便是。
萧玦缓缓移步窗前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。
凡与朝政相关,谢遇向来一概不沾。
看来,这出戏,有的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