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楼门口,店小二与往来食客一见谢遇,忙不迭躬身行礼,纷纷往两侧退让,连挑担小贩也急急靠边,生怕冲撞了这位世子爷。
谢遇摇着折扇,大摇大摆往里走,此起彼伏的“见过世子殿下”入耳不绝。他将锦袍下摆搭在臂间,单手漫不经心抬了抬,唇角噙着懒笑扬声:“诸位不必多礼,自便便是。”说罢便抬步往顶楼去,步子散漫却挺拔,一身纨绔意气藏都藏不住,熟门熟路得如同回自家院落一般。
没走两步,一名打扮艳丽的女子扭着纤腰迎上,竟想径直扑入他怀中。云铮眼疾手快,上前一步稳稳拽住对方胳膊,浓重脂粉气直冲鼻腔,呛得谢遇猛地打了个喷嚏。
谢遇心中了然,这已是不知第几个上前投怀送抱的女子,暗地里暗自得意,嘴上却往后轻退半步,挑眉故作茫然:“姑娘这是何意?”
女子娇媚抬首,脸上脂粉厚得几欲脱落,口脂艳得刺目,笑起来神色僵硬,看得人心中发紧。云铮瞧着这般妆容,手不自觉一松,往后缩了缩脖子。
“奴家方才头晕,不慎冒犯了世子殿下。”女子声音柔腻发嗲,听得人浑身不自在。
云铮麻溜躲到谢遇身后,苦着脸低声道:“世子,这阵仗属下招架不住,您另请高人吧。”
谢遇咬牙瞪他一眼,转头挤出一脸客套笑意:“确实冒犯了,下次还望注意。”说罢便要抽身,却被女子闪身拦住去路。
“世子玉树临风,奴家一见倾心,愿侍奉世子左右,便是为妾也心甘情愿。”女子扭腰再往前凑,脂粉气愈发浓烈。
谢遇被缠得步步后退,脑中竟莫名闪过崔攸宁气鼓鼓的模样,那句“你当真以为我很想嫁给你吗”在耳边轻轻打转。
哼,想嫁他的人多了去了。
他反手将云铮推上前挡着,自己转身便往二楼冲,边跑边扬声:“想嫁给我?那便多想想吧!”心中暗自腹诽:别说为妾,便是刷恭桶,也轮不上她。
二楼沉香阁的守卫见是他,连一句盘问都无,躬身便放行。毕竟是夫人的亲外甥、陈老板的亲外甥,莫说二楼,便是三楼禁地,谢遇也向来来去自如。他闪身入内,总算松了口气,一想起方才那女子的妆容,仍忍不住搓了搓胳膊,只觉浑身不自在。
“哟,世子殿下这是躲桃花躲得脚不沾地?”一道温润醇厚的声线响起,语带打趣。
谢遇抬眼,只见陈琛正倚在栏杆处。他是如意楼主人,亦是谢遇的表舅,年纪与谢遇相差不远,眉眼舒展,无世家倨傲,无商人市侩;眉峰不锐,杏眼温润,笑时眼尾弯作月牙,说话间微微颔首,谦和却不卑微。浅蜜色肌肤衬得下颌线条利落,既有掌柜的通透分寸,又有长辈的纵容,更兼几分跳脱风趣,相处起来比寻常亲戚自在百倍。
谢遇瞬间便知他方才在楼上看热闹,几步冲过去搂住他脖颈,稍稍用力:“好你个陈慕白!见你外甥受难竟袖手旁观,舅甥情分何在?你还是不是我舅舅?”
陈琛被他拽得后仰,无奈笑道:“表的!”
谢遇闻言揽得更紧,半点不肯松劲。
陈琛只得笑着讨饶,指尖往聚贤堂方向轻偏,低声提点:“错了错了,赔你一壶珍藏好酒便是。不过你先别急着算账,聚贤堂里那位,可比桃花难缠多了——那群纨绔今儿个乖得像在国子监上课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”
谢遇挑眉来了兴致,松开他揽着肩便往聚贤堂走,口中嘟囔:“能治住那群二世祖的,莫非是太傅亲临?他们连太傅都敢顶撞,还有怕的人?”
“你去了便知。”陈琛慢悠悠跟在身后。
走到聚贤堂门口,谢遇才觉出不对劲。往日隔老远便能听见的喧闹,此刻竟死寂一片。推门而入,满厅京中纨绔个个端端正正坐着,双手安安稳稳放在膝头,连茶杯都不敢随意触碰,便是太傅亲临,也没这般规矩,一个个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他目光扫过一圈,最终落在厅中主位旁。那人玄袍黑发,冷白面庞衬得浓眉锋锐、瞳色沉如寒渊,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直线,无半分多余神情,正静静端坐品酒,周身低气压沉沉漫开,压得满厅人喘不过气。
萧玦?
谢遇瞬间了然众人拘谨的缘由。这便是肃王萧玦,太子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,朝堂之上杀伐果断、雷厉风行,性情孤僻冷厉,旁人私下都称他“阎王”。便是圣上,也因他治国之才,对这位皇子多有礼让。这般人物,唯独对自己,有着独一份的纵容。
满厅人见谢遇进来,更是大气不敢出。有人偷偷抬眼,见他竟径直走向萧玦,吓得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——也就这位世子爷,敢在活阎王面前这般放肆。
谢遇脸上依旧是那副随性散漫的模样,上前一把夺过萧玦面前的酒壶,仰头将剩余酒液一饮而尽,咂了咂嘴还点评:“还是你这酒醇厚。”满厅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,静得连落针之声都清晰可闻。
“肃王,今日怎有空来我小舅舅这酒肉场子?”谢遇大大咧咧开口,熟稔得如同自家人。
萧玦看着他那没规没矩的模样,薄唇微微上扬,无奈摇头,语气里藏着纵容:“没长进,还是这般抢别人的酒喝。”
谢遇环顾四周,见众人依旧僵着,朝陈琛扬声:“小舅舅,愣着做什么?上最好的酒!陪肃王殿下尽兴!”
陈琛会意,立刻吩咐伙计上酒,笑着打圆场:“诸位不必拘谨,肃王今日是专程寻世子的,大家自便便是,该吃该喝不必客气。”有他这话兜底,满厅紧绷的气氛才缓缓活络起来,有人敢偷偷举杯,却依旧不敢高声说笑。
谢遇一屁股坐在萧玦身边,胳膊随意搭着桌沿,笑道:“殿下日理万机,怎想起寻我?许久未见,本世子甚是想念。”
萧玦挑眉看他,眼神锐利却无戾气:“你整日混迹酒楼,既想我,为何不来肃王府寻我?”
谢遇脸上立刻露出几分嬉皮笑意:“我哪敢去阎王庙啊?”
他心中清楚,萧玦的肃王府,恢弘是真恢弘,冷清也是真冷清。府中仆从丫鬟寥寥无几,嬷嬷更是屈指可数,院落里草木疯长无人修剪,地砖缝间积着薄尘,连说话都带着空旷回音。皆因萧玦敏感多疑,怕人多眼杂暗藏眼线间谍,宁可守着一院冷清,也绝不留半分隐患。偌大王府,也就自己能随意进出,旁人连靠近府门都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