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同谋

“叮铃”几声脆响。

谢遇手忙脚乱拢住险些坠地的碎银,指尖捻了捻灰,嘟囔道:“小爷最后的体己钱……”

话音未落,却被崔攸宁淬冰般的声音钉在原地:

“世子殿下空有皮囊,虚有其表!”

他怔忡抬眼,忽见她苍白的脸颊因怒意泛起薄红,乌瞳里烧着两簇幽火,竟比国公府祠堂的长明灯还亮。

不知怎的,那句惯常的浑话卡在喉头,只干巴巴挤出半句:“你……也觉得我生得尚可?”

“你!!”崔攸宁柳眉倒竖,胸口剧烈起伏。

绦带上的玉环铛啷作响,崔攸宁逼近一步:“您拿碎银辱我时,可想过崔家百年清名?您如此羞辱人,是我哪里惹到您了吗?我来谢府才一日,您便这般羞辱我,叫我日后如何见人?”

她说着,竟迈步朝他逼近。

明明是那般单薄纤弱的身影,此刻却带着一股名门才女的傲骨与怒意,气场逼人。谢遇下意识地连连后退,后背竟已抵上了门板,退无可退。

崔攸宁的声音裹着未干的哭腔,却字字铿锵掷地:“我自幼乖巧懂事,是家中长辈交口称赞的孩子,亦是先生最得意的门生。论品行、论才学,自问配得上谢世子,亦配得上崔谢两家婚约,何尝是上赶着来要您求娶?若非那一纸婚约束缚,我断不会千里赴京,受这般轻慢!”

谢遇张了张嘴,刚要辩解,便被她拔高的声调厉声打断——窗外疾风卷着枯叶狠狠撞在窗棂上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衬得她的怒意愈发凛冽。

“你不愿见我、不愿娶我,也罢。我认了这脸面尽失,从此沦为京中笑柄——于我一个女子而言,已是天大欺辱。”

她眼眶泛红,泪水再次涌上来,声音微微发颤:

“可您竟拿几块碎银子打发我!是要我揣着这几文钱,灰头土脸回清河吗?您这般做,何止折辱我一人,更是轻贱清河崔氏的门楣,辱没谢老国公一世英名!我们崔家——”

她说得激动,语声渐乱,檐角铜铃被狂风催得叮当乱响,声声撞心。

谢遇听得脑袋嗡嗡作响,纷乱之中,却猛地抓住最关键一句:她也是被逼的!她也不愿嫁!

那一瞬间,一个大胆的念头骤然炸开:

他们……可以联手拆了这婚约?

可他心里又憋着一股气——她凭什么看不起他的碎银?那可是他掏心掏肺拿出来的全部家当!

“等等等等!”谢遇急忙抬手打断她,语气急切又慌乱,“崔二小姐,您先歇口气!我算是听明白了……我和你,同是天涯……同是天涯……”

他挠着后脑勺,半天想不起后半句。

庭中老桂树的细碎花瓣被风卷进厅内,落在他艳红锦袍肩头,衬得他这副胸无点墨的窘迫模样,愈发憨态。崔攸宁望着他,眼底的厌恶又深了几分——除了一张好皮囊,此人竟这般草包,连句完整成语都憋不出。

她十载期盼,一朝成空。

原想觅一位品行端方的良人,婚后相敬如宾,掌家有序,做宗族称道的贤妇。如今看来,竟是一场天大的笑话。

“沦落人。”崔攸宁闭了闭眼,声音里浸满失望与疲惫,恰在此时,流云漫过日头,天光骤然暗了下来,满厅都笼在沉沉的灰影里,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。

谢遇眼睛一亮,眼底的光瞬间撞碎了眉宇间的郁色,他几乎是雀跃着接话,尾音都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跳脱:“对!沦落人!崔二小姐,咱这可不就是一路人嘛!”

崔攸宁指尖猛地攥紧了帕子,锦缎的纹路深深嵌进掌心,那点嫌恶像浸了水的墨,在心头晕开一片浓黑。这个愣头青!她咬着牙,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压不住的火气:“谁与你是一路人!”

“怎么不是?”谢遇的反问刚落,崔攸宁便气得浑身轻颤。

若是在清河崔府,凭他这没规没矩的样子,今日怕是要被家法打得皮开肉绽。可这里是京城,身边只有几个老仆,连个能替她撑腰的族人都没有。

她闭了闭眼,不敢深想——若真成了婚,往后在谢家的日子,怕是比在这京中孤院独自守规矩的岁月,还要难捱百倍。

檐下的风更烈了,卷着刺骨寒意钻进衣襟,崔攸宁打了个细微的寒颤,思绪不由自主飘回清河故里的庭院。

她十五载修身养性,一言一行皆依礼教打磨,生生把自己塑成人人称羡的完美嫡女。

为的,不过是不辜负家族期许,觅一位良人,相敬如宾,不负崔氏门楣。可如今,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未来,竟要被眼前这个浑人,轻易击得粉碎,连她多年坚守,都成了一场笑话。

谢遇浑然不觉她心底翻涌的波澜,反倒往前凑了半步,手掌拢在唇边压低声音:“你看,咱二人素昧平生,却被那两位长辈定下这桩莫名其妙的婚约……”

“放肆!”崔攸宁厉声打断,眉峰陡然立起,眼底寒光乍现,“长辈名讳,岂容你这般轻慢不敬?”

“行行行!”谢遇连忙摆手后退,语气里满是被打断的无奈,“是我祖父与你祖父,定下这桩莫名其妙的婚约。你不乐意嫁,我也压根不愿娶,我谢遇向来不做勉强别人的事。”

他说着,眼神忽然亮了起来,那抹跳脱散去,竟透着一种崔攸宁从未见过的认真,像淬了光的星辰:

“我这人,这辈子就想求个一生一世一双人。情投意合,举案齐眉,无拘无束牵着喜欢的人的手,慢悠悠过完这辈子。你懂吗?”

崔攸宁怔在原地,谢遇那番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,在她早已被礼教规训得波澜不惊的心湖里,漾开圈圈从未有过的陌生涟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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辞婚书
连载中南枝问雪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