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遇扶着腰,面对着门板站起,他痛得直不起身,嘴角却忍不住抽了抽。
爹娘把那位崔二小姐夸得天花乱坠,到底谁才是亲生的。
他梗着脖子,对着门板怒吼,带着几分耍赖的意味:“谢承弼!你有本事开门!小爷我就是不娶!像我这般玉树临风、上能纵横朝堂,下能征战沙场的男人,绝不可能娶那个姿色平平、木讷无趣的崔二……”
怒吼声,戛然而止。
廊下穿堂风卷着庭中兰草的淡香掠过,花厅里静得只剩他未平的喘息。
视线穿过尘埃,落向西侧窗边。
一抹月白身影静静立着,日光勾勒出纤细轮廓,肩头微颤,像枝头承不住雨的素白梨花。
晶莹泪珠顺着侧脸滑落,“啪嗒”砸在青石板上,声轻如羽,却奇异地让他所有叫嚣瞬间哑火。
她只落了两滴泪,便飞快垂眸压下情绪,再抬眼时,眼底只剩一片清冷平静。
他下意识屏住呼吸,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灰,定睛看去。
崔攸宁就立在窗前,窗棂漏进的日光落在她肩头,一身月白色襦裙衬得身姿纤细,裙摆绣兰沾着碎光,素净得像山涧一汪沁凉秋水。
她鹅蛋脸莹白似玉,眉眼鲜活,瞳仁亮如清泉,只是刚哭过,眼尾泛红,添了几分清冷脆弱。可她脊背挺直,神色清冷自持,半点柔弱也无。
谢遇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,硬生生咽了回去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。
瞧见他的那一刻,她垂着眼,掩饰着自己哭过的痕迹,双手局促地绞着腰间杏色绦带,指节泛白。
谢遇彻底愣住了。
他一身艳红锦袍,墨发高束;而她素衣胜雪,眉目含愁,两相对照,竟像团烧得热烈的火,撞进了一汪清冷的泉。
姿色平平?木讷无趣?
那些流言,在亲眼见到她的瞬间,碎得连一丝痕迹都不剩。
他活了十八年,见过无数描红敷粉的贵女,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女子。
明明长相很是可爱,却因为太过瘦弱,多了一丝清冷。
清丽如远山寒梅,清冷又自持,只一眼,便撞得他心头猛地一跳。
他张了张嘴,竟一时忘了该说什么。
眼前女子虽然容色倾城,谢遇却向来非好色之徒。他此生所求,不过是遇一知己,懂他沙场之志,亦能与他携手共度余生。
可眼前人明明看着文弱,那股藏在骨血里的要强,却让他莫名一滞。尤其崔攸宁方才垂泪的模样,实在叫他心头发紧。
谢遇素来见不得女子哭,一来嘴笨不会哄,二来总觉得女子哭起来便没个尽头,吵得人头疼。他挠了挠头,话到嘴边才想起,这位崔家小姐的名字,他竟全然记不清了。
“这位崔……崔二小姐,您别难过了行吗?”
崔攸宁却只是立在原地,一言不发,连半点回应也无。
他更懵的是,她为什么会哭?
是听到了他在外头说的话,被他刚才的话伤了心?
难不成……
谢遇脑中灵光一闪——难不成
崔二小姐倾慕我已久,如今好不容易得偿所愿,而我却执意拒婚,伤了她的心。
可感情之事,本就该你情我愿,怎能强求。
谢遇自幼便知道,他倾慕的女子,当是心怀丘壑,能与他并肩立于沙场帐前,而非困于后宅深院的娇弱闺秀。眼前这位崔攸宁虽貌美,却孱弱文静,想来也是规矩繁多,与他性格天差地别,实在不合适。
可见她方才哭得如此可怜,如今又这幅伤心样,终究不是办法。
传出去,指不定要说是他谢遇欺负弱女子,他这张脸往哪儿搁?
要不,哄哄?
谢遇犯了难。他长这么大,整日不是纵马游街就是呼朋唤友,何曾哄过女子?半点经验也无,一时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忽然,他想起父亲惹母亲生气时的招数——离不开一个“钱”字。
谢遇堂堂国公府嫡子,母亲是安阳郡主、太后的亲侄女,外祖家更是富可敌国。早些时候他挥霍无度,包下如意楼摆流水宴,惹得国公勃然大怒,直接将他月例克扣,如今每月只剩五两。
对!钱最能慰藉人心!
谢遇心中暗赞自己聪慧,当即凑近几步,手忙脚乱地摸索全身上下。翻遍了衣兜,也只摸出几枚碎银子,加起来还不够打一壶好酒。
这几枚碎银,已是他唯有的珍宝。
他怜惜地看了看掌心的碎银,咬了咬牙,别过脸去,硬着头皮往前递:“给你,别恼了。”
崔攸宁垂眸,看着他掌心那几枚还没指甲盖大的碎银,心头的委屈瞬间翻涌得更甚。
他竟拿碎银子打发她!
退婚让她蒙羞丢脸也就罢了,如今还拿钱来羞辱她?
若不是那一纸荒唐婚约,她何至于自清河故里千里赴京,背负家族期许与名声,被逼放弃倾心之人,换来的却是这般轻慢。
她越想越觉酸楚,抬眼却正对上谢遇那副吊儿郎当、全然不知自己错在何处的模样。
心底的苦楚与怨怼,如潮水般将她淹没——这世间,又有谁能懂她的无奈?
母亲自幼教导她,在夫家面前要三从四德,低眉顺眼。可她并无过错,换来的却是未来夫君的嫌弃与轻慢。
谢遇刚想转头松口气,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盛满怨念的眼眸里,那眼神凌厉得似要将他生吞活剥。他吓了一跳,结结巴巴道:“崔……崔小姐,你这是何意?”
崔攸宁自幼知书达理,待人接物从未失过体面。
可今日,面对谢遇这般荒唐之人,她竟再也维持不住那份端庄。她猛地抬手,将那几枚碎银狠狠拍落在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