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说了!我不会娶她!”
谢遇的吼声震得廊下雀羽簌簌,一身赤金织锦正红劲装,金线暗纹随动作流光溢彩,极尽华贵张扬,将挺拔身形衬得愈发颀长俊朗。墨发高束成利落马尾,仅以一枚赤玉冠绾定,额前碎发微扬,少年意气扑面而来。眉眼间桀骜的锋芒几乎要破体而出,那跳脚挣扎的模样却又透出几分少年人的憨气。
连日的雨后,今日天光格外清朗,空气中仍浮动着泥土的微腥。
“世子殿下!您就莫再挣扎了!”一众家仆推搡着谢遇向花厅去。他死死攥拳,指节泛白,却不敢真个发力——自幼习武,拳脚远非这些嬷嬷仆从可比,唯恐失手伤人。
“小爷将来定会有出息,定会像祖父和爹那样成为保家卫国大将军!要娶,也得娶个配得上我的,同我一般心怀大义、能并肩的巾帼女将!你们倒好,非逼我娶个弱柳扶风、只会守着后宅三从四德的娇娇女!”他愤然道。
众人充耳不闻。寻常人说雄心壮志或可一信,自家这位世子……
京城出了名的混世魔王,不学无术,混迹酒楼,国子监半日便气走先生,日日纵马街市,顽劣跳脱没个正形,哪有一星半点大将军的影子?
今日原是他与未婚妻子崔攸宁的初见之期。
女方乃清河崔氏二小姐,前镇国大将军崔老将军的嫡孙女。这门亲事是谢老国公临终亲定,铁板钉钉——皆因崔老将军正是他的沙场至交,后致仕归清河。
谢遇与她素未谋面,连名字都记不真切。只闻京中流言,道这位崔二小姐性子木讷寡言,姿色平平,瞧着便令人兴味索然,是个被礼教捆死的闷葫芦。
“荒唐!简直荒唐!”谢遇气得额角青筋暴突,“我谢遇此生,本该英姿飒爽,逍遥自在!今日却落得如此田地,连心爱之人都由不得己选!”
眼见花厅朱漆门近在咫尺,谢遇心一横,足尖点地,身形如鹞鹰般掠起,转瞬便翻上青瓦屋顶。他立在屋脊,红衣在风中猎猎翻飞,居高临下啐了一口,不忘朝院外做个鬼脸:“谁爱娶谁娶去!小爷不奉陪!”
话音未落,一支狼牙箭破风而至,擦过他耳畔,“啪”地击碎了一片青瓦!
“孽障!”谢承弼的怒喝带着切齿的火气。
隔着重门,院中的喧嚣与箭鸣一字不落地传入耳内。
崔攸宁垂着眼,指尖轻轻攥紧了袖中素色绦带。
她本不愿来。
一纸祖辈旧约,硬生生断了她与韦公子的前缘,将她从清河故里强拽入京,推入这桩人人看轻、她亦不甘的婚事里。
外头那位名满京华的混世世子,宁肯爬屋逃窜、以命相抗,也不愿见她一面。
那些流言她听过。
说她木讷,说她平庸,说她样貌丑陋,说她配不上意气风发的谢家世子。
可无人知晓,她亦有她的骄傲。
她不求情情爱爱,不求两情相悦,只求在高门深院里站稳脚跟,规规矩矩、堂堂正正,坐稳谢家当家主母之位。
这是她唯一能走的路。
窗棂外的风掠过兰草,带来几分微凉。
崔攸宁轻轻闭上眼,长长的睫羽掩去眸底所有委屈与倔强。
她在等。
等那场注定难堪的初见,等一句早已预料的羞辱。
谢遇惊险闪避,看清箭的样式,背脊霎时沁出冷汗,脸皱成一团,嘴上却愈发夸张:“祖父当年上阵杀敌的箭都使上了!娘!爹要杀我啊!”
谢夫人提着裙摆疾步从廊下奔来,丹唇紧抿,眉眼利落地透着泼辣,抬手便往谢承弼胳膊上狠狠一拧,疼得他龇牙咧嘴:“你疯魔了?拿箭射亲骨肉!遇儿若真有个闪失,我同你没完!”
谢承弼胸口剧烈起伏,被拧得火气稍降,仍硬声道:“夫人!你瞧瞧他那混账样!都是你平日惯纵!不让他吃些苦头,他能安分?”
“我惯儿子怎么了?可你也不能动箭!”谢夫人叉着腰,嗓门陡高,转头朝屋顶的谢遇扬声道,语气半是泼辣半是认真。
“遇儿,你给我下来!这亲是你爷爷定的,我敬他老人家一生磊落,婚约断不可废!况且崔家那丫头我见过,知书达理模样周正,是难得的好姑娘,你莫要不识好歹!”
她略顿,声调软了些,却依旧斩钉截铁:“你若敢犟着不娶,娘第一个不答应!快下来,莫再惹你爹动怒!”
“少与他废话!”谢承弼声音陡然转厉,目光如刀锋般剐向屋顶,“今日你若敢逃,便是不敬祖父!你这一身本事,是谁教的?若敢踏出此门一步,我便将你从谢家除名!没了谢家,看你这大将军梦做到几时!”
谢遇喉头一哽,心口堵得发慌。
正欲反驳,一支冷箭竟从身后无声袭至!他下意识侧身闪躲,脚下青瓦“咔嚓”碎裂,红影一晃,整个人已直直从屋顶栽落,“砰”地一声重重砸在青石板上。幸而自幼习武,筋骨强健,只是腰腹剧震,疼得闷哼一声,一时挣扎不起。
腰间剧痛让他眼前发黑,谢遇哀嚎不止:“娘!我不娶!我死都不娶!”
他被仆役一路拖拽,狠狠扔进了雅致的花厅。
不及爬起拍去尘土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厅门已被牢牢闭合,门外随即传来沉重的门闩落锁声。廊下霎时立了七八名面无表情的小厮,腰背挺直如标枪,眼神锐利似宫门守卫,寸步不离地守着,显是奉了死令,连只飞蝇也休想出入。
隔着厚实木门,谢承弼怒不可遏的吼声穿透而来:“把门栓死!今日便是捆着绑着,也得让你见崔家姑娘!老子还收拾不了你这孽障!”
紧接着,便是谢夫人数落他“下手没轻没重”的絮叨声。
厅内清幽寂静。
雕窗洞开,铜铃轻响,阶前翠竹沾着雨后新露,墙角海棠开得正盛。
一派雅致风光,反倒衬得摔得狼狈的红衣少年,格外滑稽,又格外不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