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一只脚已然跨出堂厅,玄色靴底碾过阶前落英,慵懒斜倚在雕花窗沿上,回头看来。
红裳被鎏金日光染得炽烈如火,眼尾上挑的弧度桀骜灼目,廊下海棠,竟似在他身前黯然失色。
崔攸宁指尖微顿,微微怔神。
谢遇确有一副好皮囊,眉目张扬,意气风发,只一眼,便叫人移不开目光。她强自按捺下心湖微澜,端稳了神色,不肯流露半分失态。
“崔小姐说得极是。”他笑声清越张扬,“我这种人,更该去寻自己的幸福,寻一个受得住我这般顽劣的女子。”
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窗棂缠枝纹,他眼神清亮,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:“虽说我现下还没想出两全之法,你也不愿退婚,但我总会想办法。你放心,辱你名誉之事,我以镇国公府世子之名担保,绝无可能。”
“你只管安心住下,我镇国公府上上下下,自不会亏待于你。闲来无事便出去走走,瞧瞧上京风光。”他微微颔首,语气里添了几分客套疏离,“至于我,就不奉陪了。”
话音未落,红影一晃,如惊鸿掠影般掠过庭院。
少年身影转瞬消失在窗外,风卷着他衣摆上的金线流苏,只留下一缕极淡的松墨香,与花厅内凝滞的檀香悄然交织。
待他跑出蜿蜒青石板路,府兵们才惊觉世子早已不见踪影,唯有廊下铜铃在风里轻晃,细碎叮当,似是在嘲笑他们的疏忽。
雕花侧椅中,崔攸宁月白裙裾垂落青砖。
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莲纹,指节微微泛白。
他那决绝背影,竟让她莫名松了口气,又莫名空了一块。
“若我有得选……”
低语轻得被风一吹便散,她飞快敛去眸底那点涩意,重新端端正正坐直。
她没得选。
从踏入镇国公府那一刻起,她就没得选。
厅门“吱呀”轻响。
杜惊雁一身石青褙子飒沓而入,眉眼英挺如刀裁,下颌线条利落干净,通身是与谢遇如出一辙的张扬。崔攸宁刚要起身,已被一只有力而温热的手掌稳稳按住。
“孩子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杜惊雁满眼疼惜地望着她。
她怎会不知女子的困境?天下多少女子,能如她一般,有强大疼宠的母家,有一心一意待她的夫婿?她有得选,不喜女红便可不学,能同男子一般入书堂、挽弓弩。
见崔攸宁仍要起身行礼,杜惊雁快步上前,稳稳扶住她微凉的胳膊,语气里满是歉意:“崔丫头,快坐着,不必多礼。”
她在旁侧落座,案上汝窑白瓷茶盏冒着袅袅热气,茶香混着她身上清雅的松木香,漫开淡淡暖意。
“我家那混小子,打小野得没边,今日更是胡闹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她叹一口气,蹙眉提起儿子,再看向崔攸宁时,眼神又软成一片疼惜:“既来之则安之,你既入了国公府的眼,便是我认定的儿媳。我和承弼在一日,便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。往后他若敢不敬、敢任性,你只管找我,我替你撑腰,定不饶他。”
她伸手轻拍崔攸宁的手背,声音恳切:“你是个好孩子,模样周正,性子通透,是那臭小子鼠目寸光,不知珍惜,实在配不上你。你是国公府准世子妃,将来的主母,凡事别委屈自己。我虽不是你亲娘,却断不会亏待你。”
杜惊雁的手掌带着常年打理家事的厚实暖意,一点点漫进崔攸宁心底。
她望着眼前人,眼角虽有浅浅细纹,却丝毫不减风姿,明艳英气与端庄贵气相融,比京中寻常贵女多了几分风骨。
崔攸宁鼻尖微酸,眼眶泛上薄红,依旧维持着端庄,轻声回道:“多谢杜伯母体恤。府中上下待我极好,您和国公大人厚待,嬷嬷们也和善,并无委屈。至于世子殿下……感情本就强求不来,我能理解,不怪他。”
听她这般明事理,杜惊雁越发喜爱,暗自懊恼——当初怎就没生个闺女,偏生了谢遇这讨债的混世魔王!
自家儿子她最清楚,不逼着,定然不肯应下婚约,反倒委屈了这般好的丫头。若非有婚约在身,求娶崔家姑娘的人,早已踏平崔府门槛。
这般好的儿媳,若被谢遇怠慢走了,她上哪儿再寻?
杜惊雁越想越坚定,定要将崔攸宁当成亲闺女疼,笑道:“好孩子,你宽宏大量,更显那臭小子不懂事。别理他便是。”
她望向案旁黑漆描金多宝阁上的首饰匣:“这些是我给你备下的,等会儿让吴嬷嬷带你逛上京,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。我挑的,不知入不入你眼。”
其实崔攸宁刚入府时,杜惊雁便已命人送来几箱珠宝。红漆木箱雕着缠枝纹,开箱一瞬珠光宝气晃眼,那阵仗之大,几乎让人误以为她对杜氏有救命之恩。
崔攸宁连忙摆手推辞,指尖轻轻掠过素瓷茶盏:“多谢伯母厚爱,不必破费。”
崔家家风清正,母亲不喜奢华,崔攸宁自幼随母,起居只求简约安稳,这些珠宝于她,不过是无用摆设。
杜惊雁只当她是不好意思,笑着从袖中取出厚叠银票,不由分说塞进她微凉掌心:“傻孩子,哪能让儿媳受委屈?不喜欢首饰,便自己挑,想吃想买,只管尽兴。”
塞完不等她开口,便扬声唤:“婴娘,请吴嬷嬷来!”
青碧色比甲的丫鬟应声退去,不多时,吴嬷嬷便已到来。头发梳得齐整,插一支素银簪,脸上笑意亲和:“老奴给崔小姐请安,夫人命老奴带您逛上京,马车已备在府门外了。”
崔攸宁起身行礼:“叨扰伯母和嬷嬷了。”
杜惊雁笑着摆手:“去吧,好好玩,让吴嬷嬷多给你买些好吃的。”
走出花厅,国公府庭院开阔雅致,青砖小径旁松柏苍翠,墙角玉簪花盛放,清香萦绕鼻尖。穿过垂花门,乌木云纹马车已静静等候,车夫垂手立在一旁。
崔攸宁掀帘入座,厚实软垫隔绝了外界颠簸。
马车缓缓启动,窗外的海棠枝渐渐远去,廊下铜铃的叮当声也慢慢淡去。她望着掌心叠得整齐的银票,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纸面,脑海里,又晃过那抹炽烈红影,还有谢夫人那双与他如出一辙、亮得带着英气的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