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朱雀街惊变、熠王亲自回宫、宫门紧闭之后,已是半月过去。
京中风波似已平息,街头再无那日喧嚣,可暗处的眼,却从未挪开。
一连在外浪荡半月,谢遇几乎夜夜宿醉,不知情者见了,倒以为这如意楼才是他真正的归处。
陈琛推门而入,随手推开半扇窗。如意楼客房本就不多,住的皆是达官显贵,谢遇这般白吃白住盘踞许久,生生叫他平白少了许多进项。
窗缝渐宽,晨光先漏进一缕,转瞬便铺洒开来,亮得晃眼。谢遇懒懒抬起手臂,严严实实遮住眼,指节分明,腕骨清瘦。
陈琛瞧着他那副散漫模样,无奈摇头:“醒醒吧,世子殿下,你几时见过清晨的太阳?”
谢遇喉间溢出几声含糊轻应,倦意浓得化不开。
“你日日占着楼里最好的客房,可知我亏了多少?再说,你这般夜夜不归家,像话吗?”
窗扇被彻底推开,日光长驱直入,倾泻满室,刺得人眼仁发疼。
谢遇声音懒怠得快要黏在床上:“今日便走……先把窗子关上。”
这“今日”二字,陈琛已听过不知多少遍,却从未见他真的动身。此前杜惊雁几次派人来寻,都被他设法遮掩过去,只可惜今日,他是真的护不住了——他早已把人“卖”了。
想来,杜惊雁已是快到如意楼门口。
陈琛下意识望了眼楼下停稳的国公府马车,回头看向床榻上毫无察觉的谢遇,心中掠过一丝微弱的歉意。
乖侄儿,可千万别怪舅舅,你娘可是放了话,再找不着你,便要掀了我的如意楼。
他能为谢遇做的最后一件事,也只剩顺手关上窗。陈琛轻轻合上窗扇,同情地看了床榻一眼,旋即头也不回地离去。
光线一点点被隔绝,房内重新沉入浅淡的暗。锦被蓬松,谢遇陷在其中,长发散乱,眉眼间尽是未醒的慵懒,一身桀骜之气都被睡意揉得发软,唯有眉峰深处藏着一点旁人瞧不出的沉郁。
他是当真不愿回去。一想到家中二老轮番念叨,他便头疼欲裂,与其回去受缚,倒不如在外与兄弟把酒言欢,落个自在。
脚步声再度传来,谢遇只当是陈琛去而复返,语气里漫上不耐:“又怎么了?”
“吱呀”一声,窗扇被重新推开。
谢遇烦躁地将脑袋往被子里一缩,想隔绝那刺眼的光与嘈杂,语调已染了薄怒:“小舅,你就不能让我安稳睡一觉?”
一道温柔得叫人头皮发紧的女声缓缓落下:“行,你睡,娘看着你睡。”
谢遇猛地睁眼。
娘?
该死的陈琛!
这下……彻底完了。
他心头已预演了百八种窘态,只得僵硬地爬起身,强行堆起一脸乖巧笑意,掩去眼底慌乱:“娘……您怎么来了?近来身子可好?我……”
杜惊雁笑意浅浅,却看得人发怵:“托咱们遇儿的福,好得很。”
她一步步走近,谢遇便一点点往后缩,直至缩到床角,仍在勉强赔笑。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,先服个软总没错。
……
杜惊雁领着谢遇下楼时,他那张白净的脸上,已清清楚楚印着一个红手印。
陈琛正在楼下拨弄算盘,恰好与谢遇那道要吃人的目光撞个正着。他立刻埋头假装算账,一副生人勿近,生怕被谢遇当场拆穿。
杜惊雁携着谢遇走到他面前:“慕白,我先带遇儿回去。”
陈琛连忙堆起一脸讨好:“好,表姐慢走,路上当心。”
谢遇躲在杜惊雁身后,咬牙切齿,暗暗握拳比划——这个陈慕白,竟敢出卖他!
杜惊雁余光一瞥,便瞧见他那点小动作,反手一拧他的耳朵。谢遇瞬间偃旗息鼓,乖乖垂手站好。
“慕白,你别理他,日后不许再纵容这混小子。”
“是。”陈琛脸上堆着讨好的笑,目送二人离去。
马车平稳行驶,车帘将一路春光隔绝在外,只余下车内沉闷的颠簸。
谢遇窝在软榻一隅,那身标志性的暗蓝锦袍皱得如同揉烂的云缎,圆领袍歪歪斜斜挂在肩头,半点没有整理的心思。墨发松松束着,几缕碎发垂在额角,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动人,眼底却布着宿醉的红丝,眼尾微挑,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痞气。脊背垮得毫无仪态,哪里有半分国公府世子的端正,活像一只刚被人从被窝里揪出来的野猫。
对面,杜惊雁端坐如仪,华贵衣裙衬得她气度冷厉,手中一方绣帕几乎被捏碎。她死死盯着他这副潦倒模样,气得声音发颤:
“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!不过是躲一门亲事,竟半月不归家,日日泡在酒楼厮混?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无法无天的东西!”
谢遇眼皮都懒得抬,指尖百无聊赖地戳着衣上褶皱,面上一派无所谓,心底却早已冷笑。
躲?我要是不躲,早被你们扒了皮炖了,巴巴儿送到崔攸宁桌上去。我又不喜欢她,难道还要我哭着喊着求着她嫁给我吗?
杜惊雁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,火气更盛,伸手不轻不重地戳了戳他膝盖,字字扎心:
“你说说,攸宁那孩子哪里不好?知书达理,温婉娴静,多少世家子弟求之不得,你倒好,连面都不肯见!能娶到她,是你的福气!”
福气?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?反正我可不稀罕。
谢遇小声嘟囔:“又不是我要娶的,谁爱娶谁娶去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杜惊雁听得一清二楚,连他那点不服气的尾音都没放过,目光沉沉落在他低垂的发顶,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谢遇斜睨她一眼,语调瞬间软下来,带着几分撒娇意味:“娘~世上最好的娘,我错了,您们别逼我了,强扭的瓜不甜。”
到底是心头肉,他一服软,杜惊雁的气便消了大半。
“罢了,反正你必须跟我回府。这门亲事是你祖父定下的,何况攸宁确实是个好孩子。你自幼被你祖父带在身边,该学的本事都学了,怎么如今就只剩一身顽劣?你祖父文武双全,有勇有谋,你倒好,只继承了武,跟你爹一个模样……”
杜惊雁自顾自絮叨,谢遇早已听得麻木,干脆闭目假寐。
待她终于转头,见他双目紧闭,呼吸平稳,似是已沉沉睡去,只得无奈轻叹一声:“何时才能真正长大……”
谢遇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。
他不过是装睡蒙混,可这一句叹息,仍轻轻扎在心上。
他又何尝不想懂事,不想叫他们安心。
只是有些事,他不能。
马车轱辘轻碾青石板,声响渐缓,已是行至国公府门前。
垂花门外影影绰绰,春光漫过重门深院,一路落进深宅僻静处。
清竹苑内,晨色正好。
“不见了……怎么会不见了呢?奴婢明明记得就放在这里的。”春兰蹲在妆奁前,翻找得焦急,鼻尖都沁出薄汗。
崔攸宁正坐在镜前,闻言抬眸,望向她慌乱的模样,声音轻缓安稳:“别急,仔细再找找,许是搁在哪个角落忘了。实在寻不见,也无妨。”
那支簪子,她本就极少佩戴。平日里她偏爱素衣,一支素银簪便足够,那支琉璃簪太过艳丽,更像是为某个郑重场合备着的点缀。
可谢夫人前些日子送来的衣饰皆是精致华贵,崔攸宁今日便换了一身装束——月白渐染湖蓝的广袖长裙,衣料是织着细碎金箔的暗纹软纱,风一吹,便如流动的碎玉。领口肩线绣着银线缠枝莲,边缘缀一圈珍珠织带,衬得她肩颈纤细,身姿亭亭。
发间挽了半垂的垂云髻,余下长发如墨瀑垂落,只用一根银质镂空发带束着。
往日她一身素白,清雅如竹;今日换上这一身浅艳,反倒更衬得她容光澄澈,眉眼如画,少女的鲜活灵气一下子被尽数点亮,明艳却不张扬,清丽却不寡淡。
那支蓝白渐变的琉璃菊簪,本是为这身衣裙量身相配的点睛之笔。春兰特意翻找出来,想为她添上最后一抹亮色,可妆奁内那一格空空如也,簪子竟不翼而飞。
正巧金玉端着茶水进来,她平日负责清竹苑洒扫。春兰连忙上前:“金玉姐姐,你可曾见过一支蓝色琉璃菊花簪?”
金玉眼神几不可查地闪了闪,指尖微微蜷缩,片刻后才轻轻摇头:“崔小姐平日多戴素银簪,这般华丽的琉璃簪,奴婢倒没什么印象。”
话音刚落,李嬷嬷自外间进来,见几人神色异样,便上前问道:“出了何事?”
金玉眼底掠过一丝慌乱,连忙将事情复述一遍。李嬷嬷眉头微蹙,崔攸宁是府中贵客,贵客的东西在她管的地界丢了,传出去便是下人办事不力。
可她面向崔攸宁时,脸上已堆起温和慈祥的笑:“攸宁小姐,您平日不喜奢华,奴婢们便没多留心这些饰品,是老奴疏忽了。您要怪便怪老奴,不如让老奴去夫人跟前再讨几样上好的来?”
崔攸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能近身触碰她妆奁之物的屈指可数,除了春兰,便只有谢夫人安排的这几位侍女与嬷嬷。
她神色平静,淡淡开口:“不必了,许是我久未佩戴,自己忘了搁在何处。不过一支饰品,戴哪个都一样,你们先下去歇息吧。”
李嬷嬷笑着应是,领着金玉退了出去。
待房门合上,崔攸宁才压低声音,眼神清明:“春兰,清点一下房中的珠宝首饰。”
春兰立刻会意,小姐这是察觉不对劲了。
一番细细清点整理,妆奁、锦盒一一摊开,珠翠罗列,却空了好几处位置。
“小姐,怎么会这样……夫人前些日子赏的那些首饰,少了许多。”春兰又惊又气,“都是些您平日不怎么佩戴的,可……可也不能这么被人偷去啊!”
崔攸宁默数着,丢失的数目不算惊人,却也价值不菲,偷盗之人倒是精明,专挑她不常动用的下手。
“小姐,我们去告诉夫人吧!查查是谁这么大胆子,竟敢偷到您的头上!”春兰急声道。
崔攸宁抬手,轻轻按住她的手腕,神色沉静:“先别急着禀告夫人,这般贸然前去,等于直接说国公府的下人手脚不干净,反倒有损主母颜面,也落了府里的体面。打草惊蛇,反而不好。”
春兰又急又委屈:“那怎么办?难道就眼睁睁由着她们放肆吗?”
崔攸宁缓缓站起身,裙摆轻拂地面,往日温婉的眉眼间,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。
“家贼自然要由家人来捉。”
她声音轻淡,却字字笃定。
“我们只需,给他们铺好一条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