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,谢遇便先一步掀帘跃下,双臂随意环在胸前,大摇大摆便往府内走去,一身桀骜散漫,半点没有世子该有的端庄沉稳。
杜惊雁紧随其后,瞧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当即忍不住低声斥道:“同你说过多少次,行得端,坐得正,一天天这般不成体统……”
她絮叨声未歇,廊下风轻影静。
国公府庭院深深,竹影横斜,晨色落在青瓦之上,添了几分沉敛静谧,连空气都似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暗流。
崔攸宁立在清竹苑外的廊下,春兰侍立在旁,怀中捧着一只纹饰华丽的锦盒。
方才在屋内,她已将一切盘算妥当——家贼要由家人来捉,路要由她亲手铺好,半分也不能落人口实。
她抬眸,眼底再无半分平日温婉,只剩一片沉静通透的精明,眸光微冷,却藏得极深。
“将锦盒里的物件收拾整齐。”她轻声吩咐。
春兰捧着盒子,满心惶惑,压低声音:“小姐,您要做什么啊?”
“我平日里深居简出,这些珠翠华贵,用不上。”崔攸宁语气清淡,“不如奉还给夫人,也算得体。”
春兰一惊,手都微微发颤:“小姐,可是这锦盒原先有二十件,如今少了两件,这般直接送还,恐怕不妥啊!万一被误会……”
崔攸宁忽然抬眸,脸上扬起一抹浅淡无害的笑意,眉眼干净澄澈,像是什么都不知晓的纯然少女。
可唯有眼底深处,藏着一丝稳操胜券的笃定。
“二十件?”她轻声重复,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,“可我们收拾再三,也只找到这十八件,如何能凭空多出两件来?”
春兰一怔,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,连忙垂首,将十八件首饰一一规整入盒,不敢再多言。
路,已经铺好。
只等来人踏入。
不多时,院外脚步声渐近。
崔攸宁眸光微顿,却并未躲避,只依着规矩敛衽侧身,姿态恭谨得体,不卑不亢。
想来上回在长街他出手相助,她还未正式道过谢,今日恰逢其会,也算得一个妥当时机。
杜惊雁一眼便望见了她,脸上厉色瞬间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温和暖意:“攸宁?怎的站在此处?”
今日的崔攸宁,褪去了往日一身素白,换上这身水蓝广袖长裙,暗纹软纱映着微光,更衬得身姿亭亭,眉眼澄澈如画。往日清雅如竹,今日多了几分少女鲜活动人,一眼望去,叫人眼前微微一亮。
谢遇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,脚步不自觉顿了顿。
心头莫名轻跳一瞬,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。
崔攸宁上前一步,声音清缓和顺,屈膝依次见礼:“伯母,世子殿下。”
杜惊雁连忙上前扶起她,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语气温软:
“好孩子,无须多礼。我前几日让人送你的这身衣裙,可还合身?你穿着,倒比预想中还要好看。”
崔攸宁心头微暖,轻声应道:
“回伯母,很合身,我很喜欢。”
“喜欢便好。”杜惊雁眉眼间满是喜爱。
谢遇本就心情欠佳,一想到即将被禁足,更是懒于寒暄,淡淡应了一声,便打算转身避开。
可他刚一动,便被一道清软声音叫住。
“世子殿下请留步。”
谢遇微怔。
倒是稀奇。这位崔二小姐,往日里疏离客气,竟会主动叫住他?
换作旁人,他早已头也不回地离去,可此刻,他竟莫名想听听,她究竟要说些什么。
崔攸宁缓步走到他面前,步履轻缓,衣袂微动。
随着她走近,一缕极淡、极清浅的香气悄然漫来,不似花香浓烈,反倒如竹露清风,干净得叫人心头一软。
她抬眸望他,目光澄澈认真:“我是特意来谢世子上次出手相助,不知该如何报答。若世子日后有需要我帮忙之处,尽可以开口。”
只要……不是退婚便好。她在心底默默补了一句。
杜惊雁听得一愣,随即眼中骤然亮起光来,忙追问:“攸宁,你说……遇儿救了你?”
崔攸宁轻轻颔首,将长街之事缓缓道来,语气温和,条理清晰,也刻意隐去了自己出手用蒙汗粉的一段,只将谢遇的仗义护持说得妥帖周全:“所以小女真心感激世子,若不是他出手,那日我定要受些皮肉之苦。世子殿下,是个极好的人。”
极好的人。
这四个字轻飘飘落进耳里,谢遇整个人都微微一僵。
长到这般年纪,旁人骂他混世魔王、顽劣不堪、不学无术,他听了十几年。
还是第一次,有人认认真真,说他是个极好的人。
心头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细细麻麻,蔓延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。
一贯散漫桀骜的心,竟在这一刻,莫名软了一角。
他耳尖微微发烫,下意识别开目光,不敢与她太过认真的视线相对,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,悄悄往上弯起一点极浅、极淡的弧度。
想绷住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,却怎么也掩不住眼底那点藏不住的、微微发烫的欢喜。
“遇儿!”杜惊雁已是喜不自胜,一拳轻轻砸在他手臂上,笑得合不拢嘴,“没想到你这小子,总算干了件正事!”
谢遇慌忙揉了揉胳膊,被母亲这般当众戳破,更觉不好意思,耳尖愈烫,别扭地嗔怪:“娘,你别说了。”
“好好好,娘不闹你。”杜惊雁笑得眉眼舒展,当即大手一挥,“既然如此,看在你做了一桩好事的份上,这几日的禁足——免了!”
谢遇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心底几乎要炸开烟花:“真的?!”
杜惊雁眼中含笑:“还能骗你不成?”
谢遇眼中满是感激:“您太仗义了!”
崔攸宁立在一旁静静看着,嘴角浅浅上扬,眼底不自觉漫出一丝浅淡羡慕。
她自幼与母亲相处恭谨克制,一言一行皆被规矩束缚,从未见过这般自在亲昵的母子情分,心头微涩,却也只能默默压下。
杜惊雁目光一转,落在春兰怀中的锦盒上,语气渐柔:“攸宁,这不是我上次赠你的首饰,怎还拿了过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