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日多谢二位,谢世子,还有这位……”
萧瑾的目光从谢遇身上缓缓移到崔攸宁身上。少女眼瞳清澈,微微侧头望来,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了一层轻雾,他竟有一瞬微微失神。
“清河崔氏崔攸宁,前镇国将军崔疾老将军的孙女。”谢遇见他迟迟未语,在旁轻声提醒。
萧瑾回过神,语气恢复温和:“是本王失礼了,多谢崔小姐出手相助舍妹。”
“熠王殿下言重,能护得公主安全,是民女的福气。”
无人留意的角落,女摊主局促地站在一旁,低声试探:“姑娘,这簪子……还要吗?”
声音轻淡,似云烟散去,唯有谢遇一人听得清晰。
他目光落在崔攸宁发间,那支玉簪静静斜簪着,玉质清润透亮,衬得她眉眼温婉,竟是格外相称。
“云铮,把钱给摊主送去。”
云铮虽满心疑惑,也不敢多问,依言照做。
见几人还在客套寒暄,谢遇早已没了兴致,随口寻了个由头:“本世子还有事,先行一步。”
话音一落,他已转身离去。残阳如血,泼洒在整条长街,将他一身红衣染得沉烈如焰。少年身姿挺拔如松,步履间尽是肆意洒脱,背影利落张扬,不过片刻,便融进暮色深处。
崔攸宁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赤色身影,心底轻轻掠过一丝极淡的改观。传闻中那位横行京畿的混世魔王,似乎,也并非全然不堪。
一旁萧瑾见天色渐晚,暮色漫上街头,檐角灯笼次第亮起,便准备带安安回宫。他语气平淡自持,不失皇族威仪:“崔二小姐,天色不早,本王要带安安回宫。你家住址偏远,可要本王派人相送?”
崔攸宁微微屈身行礼,姿态端方,礼数周全:“多谢熠王殿下好意,府中车马已在街口等候,不敢劳殿下费心。”
萧瑾微微颔首,俯身抱起安安。这孩子长于深宫诡谲之中,却是这沉沉宫墙内最干净纯粹的存在,也是最无需忌惮的存在,也正因如此,才深得父皇疼爱。
“既如此,崔小姐自行保重,本王告辞。”
安安安静地靠在他肩头,轻轻抬了抬手,同崔攸宁道别:“攸宁姐姐再见。”
待两人身影消失在街角,崔攸宁才恍然惊觉,头上那支玉簪自始至终未曾取下。她指尖微顿,缓步走到摊位前,声音轻缓:“老板,这支簪子,我买下了。”
女摊主连忙笑着摆手,语气满是恭敬讨好:“小姐不必破费,方才那位世子殿下已经付过银子了。能得世子关照,已是小铺的福气,皆是沾了小姐的光!”
“世子付过了?”
春兰微微一怔,眼底掠过几分讶异。她分明记得,世子对小姐态度那般抗拒,竟会在暗中出手相助。
崔攸宁抬眸,再度望向谢遇离去的方向,眉峰轻平,心绪淡而无痕。这位镇国公府世子,行事作风,倒是愈发令人难以揣测。
另一边,谢遇与云铮行至僻静巷口,晚风卷起他衣袂边角,拂过额前碎发。
云铮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疑惑,压低声音问道:“世子,您为何要替崔二小姐付簪子钱?您先前……”
“她有名有姓,不必一口一个世子妃。”谢遇淡淡截口,眉眼疏冷,听不出半分多余情绪,“我并非特意帮她。她既与我镇国公府有婚约牵连,十两银子拖而不付,传出去有损府中颜面。再者,此前是我误会于她,当众令她难堪,此举权当赔罪。”
他脑海中闪过崔攸宁当日的模样,不卑不亢,沉静自持,与外界传言里那个懦弱无用的崔家二小姐判若两人。流言终究不可尽信,这位崔二小姐,远比他预想中更为通透聪慧。
“那您如今,还厌弃她吗?”云铮依旧不解。
谢遇随手不轻不重敲在他后脑勺,语气带着几分不耐:“啧,我何时厌弃过她?我不喜的,是那桩强加的婚约,并非针对她本人。你我皆是被婚约束缚之人,何必迁怒无辜。”
他斜睨云铮一眼,语调微冷:“再者说,我也不讨厌你啊,难不成我也要娶了你?”
云铮被这话惊得一身鸡皮疙瘩,当即噤声,再不敢多言半句。
与此同时,如意楼上。
萧玦临窗而立,指尖轻抵杯沿,眸色沉冷如渊,只淡淡一瞥,便将长街诸事尽收眼底。
京城这盘沉寂已久的棋,怕是要因这位崔家二小姐,动一动了。
他缓缓饮尽杯中最后一口冷酒,酒液入喉微凉,转身时声线沉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备马,回府。”
夜色渐浓,华丽的马车平稳穿行在长街之上。街市的人声、灯火、烟火气还萦绕在耳畔,可车厢之内,却已是一片沉冷如冰。
安安早已经在软榻上沉沉睡去。
萧瑾端坐其中,白日里那副温和平缓、悲悯众生的模样尽数敛去,周身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肃与冷冽。
他闭目养神片刻,再睁眼时,眸中已无半分温度,只剩寒潭般的幽深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暗处暗卫耳中:
“去查崔二小姐。”
崔老将军举家返乡后,崔家人基本不曾再回京,这位崔攸宁,又是为何在此?一个深闺女子,竟敢冒着危险贸然插手陌生人事端——是心性纯善,还是早已知晓安安身份,刻意接近布局?她与谢遇相识,又是否与那桩婚约息息相关?
若她心怀不轨,敢借安安搅动风云,敢将手伸向皇族腹地……
萧瑾指节微微收紧,骨节泛白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却刺骨的狠戾。
不论她是否出于真心,他都要将她查个彻底。
若是她真的是为了接近安安而自导自演这一切——
那她那双漂亮干净的眼睛,就再也别睁开了。
车厢内一片寂静,车轮缓缓滚动,将满街热闹一点点抛在身后。
朱漆碾过青石,从喧嚣市井,驶入沉沉宫阙。
风渐渐冷了,灯火渐渐疏了,人声远了,烟火散了。
马车缓缓驶入承天门,厚重的宫门在身后轰然闭合。
一声闷响,隔断了人间与深宫,隔断了温暖与寒凉。
殿宇连绵如巨兽蛰伏,檐角兽首在夜色中森然伫立,宫墙高耸,遮天蔽月。
偌大的皇宫寂静无声,只有无尽的规矩、冰冷与威压,层层叠叠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