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攸宁身姿站得端正,只微微扬起下颌,一双清眸弯起半分恰到好处的惊诧,语调轻软却字字清晰:“嗨呀,难不成……你这银钱,是靠赌博挣来的?”
她刻意将尾音挑高几分,话音一落,周遭立刻炸开低低的议论声。
“赌博?大胤律法明文严禁,抓到便是要蹲大牢的!”
“可不是嘛,这牛二看着粗鄙,竟真敢在京畿脚下犯这等事?”
百姓交头接耳,目光齐刷刷落在牛二身上,崔攸宁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了蜷,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,转向一旁的巡尉张丰,礼数周全,语气却寸步不让:“官爷也听见了,赌博乃是朝廷禁令,若情况属实,还请您将牛二捉拿归案,依律严加处置才是。”
不远处的廊柱下,谢遇负手而立,墨色眼眸沉沉落在那道纤细身影上,带着几分审视与兴味,唇角的笑意自始至终未曾落下。
他原以为,这刚上京的崔家小姐不过是个娇弱爱哭、沉默寡言的闺阁女子,竟不知她生了这样一副伶牙俐齿,几句话便四两拨千斤,将脏水稳稳泼回对方身上,条理分明,步步紧逼,这般心思,倒比寻常闺秀有趣得多。
牛二被她三言两语扣上赌徒罪名,本就暴躁的性子瞬间崩断,脸涨得通红,粗声破口大骂:“你这个贱人!老子根本没赌!”
张丰脸色骤然一沉。
再由着崔攸宁说下去,牛二情急之下指不定要将背后的勾当全盘托出,可众目睽睽,他身为巡尉又不能明目张胆徇私,只得强压心虚,厉声呵斥:“无凭无据便指证他赌博,张口便叫本官拿人,你当这官府衙门是你家开的?”
崔攸宁心中冷笑不止。
方才牛二信口雌黄、污蔑栽赃之时,也不见他提半句“证据”,如今轮到自己反击,便搬出律法规矩,好一个双标偏袒,好一个不知廉耻的朝廷命官。
身旁的云铮看得心头不平,压低声音对谢遇道:“世子,他们分明是欺人太甚,光天化日之下偏袒无赖,您不去帮帮崔小姐吗?”
谢遇淡淡摆了摆手,目光未曾从崔攸宁身上移开半分:“我倒觉得,她自己应付得来。等她真的撑不住,我们再出手也不迟。”
崔攸宁自小在清河长大,母亲管教严苛,极少让她出门应酬,接触的皆是名门规矩之人,从未见过这般泼皮无赖与昏聩官差,可她面上丝毫不露怯,反而语气更软,话里藏刀:“听说官爷是牛二的姐夫,想来此事不假,否则怎会这般毫无底线地袒护?既是如此,牛二手中的银钱,莫非是大人资助的?可大人身为九品巡尉,俸禄微薄,十两银子,怕是要攒上数月方能拿出……”
她话说到此处,骤然抬手轻捂住唇,眉眼微垂,一副失言惶恐的模样,轻声致歉:“是我多嘴了,真是抱歉。”
可围观众人皆是明眼人,怎会听不出她未说尽的意思——
这是暗指张丰收受贿赂、以权谋私,纵容妻弟作恶。
一道道鄙夷鄙夷的目光落在张丰身上,百姓们碍于他的身份不敢高声斥责,可那眼神里的不屑与唾弃,早已溢于言表。
张丰被戳中心事,又羞又怒,一张脸涨成猪肝色,恼羞成怒之下再顾不上体面,厉声下令:“放肆!疯妇竟敢污蔑朝廷命官,顶撞公役!来人,将她拿下,押回公堂重打二十大板!”
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,这世间,竟真有如此颠倒黑白之人。
见捕快们持刀围拢上来,春兰吓得脸色惨白,死死攥住崔攸宁的手腕,声音发颤:“小姐!您快告诉他们您是镇国公府的准世子妃啊!他们知晓您的身份,定然不敢动您!”
崔攸宁眉峰微蹙,心头快速盘算。
且不说谢遇本就对这门婚事冷淡漠然,她初到上京,便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人争执,闹至要抬出国公府撑腰,传出去,只会落一个仗势欺人、有违女德的名声,反倒给国公府添麻烦。此事,能不牵扯旁人,便绝不牵扯。
她轻轻拍了拍春兰的手背,声音轻缓,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坚定:“别怕。”
这句话,不知是说给惶恐的丫鬟与安安听,还是说给心底微慌的自己。
深吸一口气,崔攸宁抬眸迎向围上来的捕快,清瘦的身姿站得笔直,骤然扬声,气势陡然一盛:“我看谁敢!”
那股骤然迸发的凛然气场,竟真的让冲在最前的几名捕快脚步一顿,一时不敢上前。
“你不过是一介小小巡尉,目无王法,颠倒黑白,周遭这么多双眼睛盯着,你就不怕激起民愤?”崔攸宁声音清亮,字字掷地有声,“今日你们可以随意构陷我,明日,是不是就有更多无辜百姓受你们欺压?为官者,当为民做主,像你这般不为民、只徇私的人——不配为官!”
一席话,如石投沸水,瞬间激起千层浪。
本就心怀不满的百姓再也按捺不住,一声接一声地附和,声势越来越大:“不配为官!不配为官!”
崔攸宁心头依旧慌得发紧,指尖早已沁出薄汗,可面上依旧强装狠戾,放话震慑:“我把话放在这里,我,你们惹不起。今日若敢动我分毫,我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!”
她赌的,便是这些人欺软怕硬的心思。
百姓们被她的勇气点燃,自发站成一道人墙,将捕快们死死拦在外头,怒骂声此起彼伏。
“凭什么抓人!”
“狗官仗势欺人!”
张丰见手下被拦得寸步难行,气得脸色铁青,青筋暴起,恶狠狠地瞪向牛二,咬牙切齿:“你去!给我狠狠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!今日我定要让她知道,惹到本官的下场!”
牛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,得了命令立刻狞笑着挥拳直冲崔攸宁面门,拳风带着恶狠狠的力道。
安安吓得小脸惨白,尖声惊呼:“姐姐小心!”
千钧一发之际,崔攸宁反应极快,身形一矮迅速蹲下,稳稳将安安护在怀中,借着下蹲的动作,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包蒙汗粉,指尖轻捻,尽数洒在袖口,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隐秘又利落,没有半分卡顿。
“老子打死你这个贱人!”牛二见第一拳落空,怒吼着再度挥拳。
崔攸宁不退反进,在拳头逼近的刹那,假借护住自己的动作,抬手轻轻一挥。
下一瞬,牛二挥至半空的拳头骤然僵住,浑身像是被一股无形之力击中,直挺挺地倒飞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。
街头瞬间死寂。
所有人都僵在原地,满脸惊愕,只剩下满场的问号与无声的震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