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年后,山下传来消息:地煞谷发生内讧,谷主被手下的人暗算,当场身亡,谷中弟子四散奔逃。
曾经让江湖人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,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。
又过了一个月,我在山门口看到了一个人。
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黑衣,头发散乱,脸上有伤,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。
阿奇。
他回来了。
门中弟子早已经布好阵型,拔出了剑,只等我一声令下,就会把他乱剑砍死。
我站在山门里面,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他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我说。
弟子们都愣住了。
大师兄第一个反对:“大小姐,不能……”
“我说让他进来。”
弟子们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让开了一条路。
阿奇走到我面前,停下来,看着我。
我也平静地看着他。
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很久。
然后他突然跪了下来。
“高门主,”他的嗓音略微颤抖,“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“我全家,不是被你爹杀的。”
他终于肯把真相说出口了。
“我是被地煞谷谷主收养的孤儿,他从小就告诉我,天魁门门主杀了我全家,让我长大以后去报仇。我信了。”
“直到地煞谷内讧那天,我在谷主的密室里找到了一封信。那封信是你爹写的,他在信里说,他当年剿灭某个杀手组织时,曾在村子里救下一个三岁的孩子。他觉得那孩子可怜,就把那孩子带走了,交给了山下的一户人家抚养。”
我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。
“那封信是写给谁的?”我问。
“写给那户人家的。”阿奇低着头,嗫嚅着,“他在信里问那户人家,那个孩子过得好不好。那户人家回信说,孩子在一个雨夜里被一个黑衣男人带走了,从此下落不明。”
“那个黑衣男人,就是地煞谷谷主。”我冷笑一声,替他补完了后半句。
“那个孩子就是你。”
阿奇无措地跪在那里,像一尊风化的石像。
我又问:“所以,我爹不但没有杀你全家,反而还救了你?”
“是。”
“可是,你杀了我爹。”
长久的沉默过后。
“是。”阿奇的声音很轻,“我杀了他。”
我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人,心里只觉得可笑。
“你走吧。”我说。
阿奇抬起头来,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。
“你……不杀我?”
“杀了你,我爹能活过来吗?”
他没有回答。
身旁弟子们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你走吧。”我转过身,不再看他,“我不想再见到你。”
我想,我爹既然已经去世,此事便已成定局。
尽管他欠我爹颇多,但我爹未必希望我杀了他。
当年我爹费尽心思救他,如今我便再救他最后一次。
很快,又过了一年。
这一年间,我听到了很多关于阿奇的事。
有人说他在一个镇子上做了铁匠,整天把自己关在铺子里打铁,有人说他跟着一支商队去了西域,还有人说他已经死了,死在一个不知名的山谷里。
我听着这些消息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但我心里知道,这些消息都是大师兄故意让我听到的。
有一次,我忍不住问他: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大师兄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:“因为我觉得,大小姐应该知道。”
“我应该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他也不好过。”
我沉默了。
大师兄又说:“大小姐,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。他做了错事,但他也是被蒙蔽的。”
“所以呢?”我的声音在发颤,“所以我就应该原谅他?所以我爹就应该白死?”
“不是原谅,”大师兄说,“是放下。”
“放下?”
“大小姐,您心里一直有个结。您觉得门主的死是您造成的,所以您在惩罚自己。但门主的死,真的全部是您的错吗?”
我跌坐在椅子上,目然看着窗外发呆。
又是一年春暖花开。
我在山门口修剪枝桠,远远地看到一个身影走上了山路。
那个人走得很慢,一瘸一拐的,像是受了伤。
是他。
阿奇。
他又瘦了,左腿好像受了伤,衣服上到处都是口子。
这一次,我先开口了: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我听说,天魁门最近遇到了麻烦。”
他好声好气:“西边的苍龙帮想吞并你们,派了好几拨人来骚扰。”
我没有否认。
天魁门自从爹去世后,实力大不如前,周围的门派都在蠢蠢欲动。
“我可以帮你们。”他说。
“你凭什么?”
“凭我的剑。”
“你凭什么以为,我还会相信你?”
他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。
“就凭我这条命,是你爹救的。”
“你杀了他。”
“所以我的命是你的。”
“我这条命随你处置。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,只要你能信我这一次。”
“你先进来吧。”我最终说道。
我给他安排了一个房间,让人给他处理了伤口,送来了干净的衣服和饭菜。
之后几日,阿奇帮了我们很多。
在跟苍龙帮的对峙中,他带着弟子们在山里设伏,利用地形优势把苍龙帮的人打得落花流水。
我们一起打败了苍龙帮帮主。
那一战之后,天魁门的危机解除了。
江湖上都知道,天魁门有一个武功高强的黑衣人坐镇,再没有人敢来挑衅。
阿奇伤好之后,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留在了天魁山上,帮着处理门派事务,指导弟子们练功,偶尔也跟我说几句话。
我倒是懒得理会他,就这么任由他在我这里多混了些日子。
我们之间的对话总是很短,像两个陌生人,但又不是陌生人。
有一天下雨了,我站在廊下看雨,他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
“霜月。”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。
我一愣。
“嗯?”
“我想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知道我不配,我知道我做的那些事,一辈子都无法弥补。我不求你原谅我,我只想让你知道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积攒勇气。
“让我知道什么?”
“让你知道,后来那些……不是假的。”
我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什么不是假的?”
“就是……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就是在河边溅你一身水花的时候,不是假的。摘野花别在你头上的时候,不是假的。”
“我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在骗你,我以为自己可以把一切都控制在计划之内,但我没想到……”
“没想到什么?”
“没想到我会真的喜欢你。”
说完这些,他就走了,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雨里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。
大师兄跟我说:“大小姐,你要是恨他,就把他赶走。你要是原谅他,就别让他继续这样活着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,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什么?”
“不知道自己是恨他,还是别的什么。”
即使我终于看清了他的心,我却依然看不清自己的心。
爹的三周年忌日那天,我去他的坟前上香。
阿奇也来了,但他远远地站着,没有靠近。
我上完香,站起身,回过头看着他。
“过来吧。”我叹了口气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走了过来。
“门主,”他跪在坟前,终于开口了,“我对不起你。”
他磕了三个头。
我没有说话,也没有阻止他。
他说完之后站起来,看着我。
“霜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要走了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能再待下去了。我在这里待得越久,你就越走不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