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了之后,天魁门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。
安静,沉闷,日复一日。
大师兄说,我变得比以前更不爱说话了。
我说,我本来就不爱说话。
“大小姐,”大师兄说,“你以前可爱说话了,一天到晚叽叽喳喳的,门主都说你像只麻雀。”
我稍微想了一下。
我以前是什么样的?
活泼的,任性的,天不怕地不怕的。
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变成现在这样的。
后来,在一个秋天的傍晚,夕阳西下。
我在山门口清扫落叶,空气里很安静。
扫着扫着,我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好几个人的。
我抬起头,看到山路上走来几个人。
领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。
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的弟子,都穿着统一的青色衣服,腰佩长剑。
我一眼就认出了那身衣服。
那是青云门的制式服装。
他们怎么会来天魁山?
老人走到山门口,停下来看着我。
“请问,这里是天魁门吗?”他的声音很温和,带着一种长者的慈祥。
“是的。”我说,“请问您是?”
“老夫青云门门主,姓方。”老人说着,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,“这是你爹多年前写给我的信,我最近才收到。”
我一愣,接过信打开来看。
信纸已经泛黄了,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,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爹的笔迹。
“方兄,今有一事相托,关乎小女月儿终身。有一黑衣少年,名唤阿奇,请方兄代为照拂。此子身世坎坷,自幼被歹人利用,实非大奸大恶之徒。弟深知月儿心性,若阿奇能迷途知返,望方兄成全二人。”
我拿着信的手在发抖。
爹甚至在信里说“此子身世坎坷,自幼被歹人利用,实非大奸大恶之徒”。
原来,他早就原谅了阿奇。
为什么?
因为他知道,阿奇也是受害者。
因为他知道,如果阿奇知道了真相,一定会后悔。
所以他写了这封信,托青云门门主在他死后替他完成这件事。
让他成全我们。
我的眼泪一滴一滴,落在泛黄的信纸上,晕开了墨迹。
“方门主,”我抬起头,尽量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,“这封信,您为什么现在才收到?”
方门主叹了口气:“这封信是你爹让人送来的,但送信的人在途中出了意外,信被遗失了。前些日子,有人在一个旧货摊上发现了这封信,辗转送到了我手上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黑衣少年。”方门主说,“他受了很重的伤,把信交给我之后,就昏了过去。现在还在我青云门养伤。”
黑衣少年。
阿奇。
原来他没有走远。
这封信是爹的遗愿。
是爹的谅解。
我擦了擦眼泪,对方门主说:“方门主,请您带我去见他。”
青云门地处中原大地,占地广阔,山清水秀,比天魁山风景更美。
但我没有多余的心思,去欣赏风景。
方门主带我穿过几进院落,来到一间厢房门口。
“他就在里面。”方门主说,“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方门主看着我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说了:“只是他的腿,恐怕以后都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行走了。”
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“他是在寻找那封信的时候受的伤?”我问。
方门主点了点头:“那封信掉在了一个悬崖下面,他爬下去找,摔断了腿。等送到我这里的时候,已经……”
我没有听完,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
阿奇坐在床上,背靠着枕头,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。
他看到我进来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霜月?”
我走过去,站在床边看着他。
“你的腿怎么样了?”我问。
“还好。”他说,“能走。”
“能像正常人一样走吗?”
他沉默了。
“你为什么不来找我?”我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受了这么重的伤,为什么不回天魁山?”
“我没有资格。”
“我爹在信里说了,”我把那封信拿出来,递给他看,“他说你不是大奸大恶之徒。他原谅你了。”
阿奇看着那封信,沉默不语,脸上不知是哭还是笑。
“我想了很久,”我说,“有些事,不是非黑即白的。你骗过我,你杀了我爹,这些都是事实。但是我爹已经原谅了你,这也是事实。”
“我不想继续活在恨里了,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所以,我也原谅你了。”
这么多年,尽管我嘴里说着不在意,但我一直都活在仇恨之中。
我恨阿奇,也恨自己。
之前阿奇说他真的喜欢我,我信他。
但我反而更看不清自己的内心。
如今看见爹写的这封信,我终于可以彻底放下了。
既对得起爹,也对得起我自己。
在青云门养好伤,我和阿奇一起回了天魁山。
阿奇依旧帮着处理门派事务,指导弟子们练功,却很少再与我说话。
我并没有刻意避着他,只是偶尔听弟子说起他的动向,下意识就避开了可能会碰见他的场合。
我们各自生活在自己的空间里,距离最近时,只隔着一堵墙,却永无交集。
大师兄忍不住在我面前唏嘘过几回:“你们真就打算这么过下去啊?”
我笑一笑:“是呀。就这么过下去吧。”
“是不是还恨着他?”
我摇头:“不恨了。真的。”
“只是,没力气继续爱下去了。”
“仅此而已。”
此时,窗外传来几下很细微的响声,一道黑影闪过。
我瞥一眼阿奇离去的方向,无奈地勾了勾唇。
但望他也能像我一样,真正放下之前发生的一切。
在宽恕下重获新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