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错觉,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,如此光明正大的和她相处是第一次。
我感到自己不着片履,像是一颗被剥了皮的橘子,摊开的是柔软而酸涩的心。
“你好,刚刚说过了我是伍芫,很高兴能成为你的同桌?”
她朝我伸出了手,她在笑,但我一下子就识破了,她一点也不高兴,她的眼睛空洞,没有我喜欢的星星。
“我叫寸生,我也很高兴。”我从容的回应她,手心却都是汗,为了不让自己的粘腻吓到它,我用手轻碰她指尖,然后忍不住笑。
我和她不同,我是真的很高兴,我短暂的人生里,从未像今天这样鲜活过。
即使我知道,她——是来杀我的!
就是在那样的一瞬间,我突然明白了她来这里的目的,我和她并不是毫无关联,我是钟离的女儿,是她的仇人之女。
我试着将我想象成她,当我面对一个强大的敌人时我会怎如何,如果不能杀死她,那么我也一定要让她尝尝我的痛苦。
她的痛苦是失去了母亲,而我是那个唯一的替罪羊,只有一点我想不明白,我不知道她是从何处得知我是钟离的女儿,但那已经不重要了我想。
现在这样就好,她站在这里,我身边,马上一切就都会结束,我用余光偷偷看她,她坐的笔直,我学着她的样子把胳膊放到桌子上,于是我们离得那样近,近到我们彼此的胳膊变成一条线,只有几厘米远,甚至是几毫米。
坐在我们前排的人我见过,是和我同一个宿舍的,她们铺了一张纸在桌子中间,用笔划了很多个方方正正的小格子,她们每人选了一个符号代替自己,然后依次画到那些小方格里。
我喜欢盯着那张纸看一整节课,我看不懂,但她们的快乐总是能渲染我,我从不知道,那样小的一张纸,就能把两个人连的紧紧的。
正看得出神时,伍芫用手肘轻轻撞了撞我,那几毫米消失不见。
她拿出来一张纸,画着四四方方的格子,她朝我凑近,我甚至可以数的清她有几根睫毛,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要玩吗?”她把纸推的更近,我的心中泛起涟漪,然后我又变得羞赧:“我不会”
她笑了,这次眼睛里住了颗星星。“
很简单的,我教你。”她把凳子挪的离我更近,肩膀挨着我的肩膀。
“你选一个符号代替你” 我想了想,拿起笔在格子里画了一个笑脸,她也拿笔,鼻尖落在我画的格子下方,她把嘴巴和眼睛拉平,是一个呆呆的脸。
“你看,你可以在任意空格子里画你的符号,当你把五个一样的符号连成一条线的时候,你就赢了。”
我挨着她刚刚的格子落笔,接着她把符号画到上面,离我很远,我的笑脸忍不住变成哭脸,我又马上挨到她旁边的格子里。
她又笑了,她说:“你老跟着我干嘛!”
我也跟着笑起来,我在心里说我想挨着你,但我没有说出口,我说:“知道了。”
然后每次我都会在离她一个格子远的地方落笔。我想我不能离她太远。
我们画了整节课,然后是第二节,第三节,一直到马上要去吃午饭,我从没有这样开心过。
最后一节课常规是自习,突兀间到处都充斥着刺耳的警报声,黑板上方的喇叭像是有外星人侵略,刺啦刺啦的响,然后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:全体学生按班级顺序到办公楼前集合。
“搞什么啊!”我听到有人在抱怨,走廊外人群已经开始往楼下跑,郑文峰走进来,催促我们赶快下楼,每当这个警报器响起时,就表示我们必须在五分钟之内完成集合,否则就会全体受罚。
我和伍芫站在最后一排,主席台上站了个男人,穿了一身中山西装,我敢打赌一定没有人见过像他那样方正的平头,他推了推眼镜,表情严肃,对着话筒吹了口气,好让我们听到声响能安静下来。
“今天,让你们聚集到这,不是为了别的,是为了一件史无前例的大事件!从我们建校几十年来,我从未见过有如此性质恶劣的学生。”
底下顿时喧哗起来,所有人都在讨论是不是谁又谈恋爱激怒了他。
“安静!”他又开口,然后他转身,用手指着不远处的告示栏,原本那上面贴的是钟离的照片,但现在已经没有了,中间的位置缺了个口子,很明显是被撕掉了。
人群出奇的安静,这次没有人讨论,因为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毁掉这样一张照片,但我知道,这一定是伍芫干的。
我偷偷看她,她的表情自然,看起来与此毫不相关,但我还是看到的她的手握成拳头,微微颤抖。
“我数三个数,是谁干的,自己站出来。” 台上的男人把声音拔高,好像这样就能把犯人威慑出来,四周并没有摄像头,他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。
寂静,回答那个男人的只有空无的寂静,他吃了瘪,声音又高了几分:“现在站出来,没有人会追究你的责任,但是一旦被我们发现是谁干的,你就可以滚回家了。”
依旧没有任何声音,当然也没有任何人会站上去,那个人男人又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述钟离的事迹,他希望能打动谁,不至于让他这样没有面子。
伍芫的手抖的重了些,她闭上了眼睛,好像这样就不会听到周遭的声音,我看到她用指甲在掐自己的手指,这样的时刻对她来说本来就是一场煎熬。
耳边萦绕的是为仇人响起的号角,每一个字句都像在嘲弄自己的无用,而我,仇人之女,近在咫尺,如果她现在有一把刀,她一定会不顾一切的狠狠刺进我的身体。
我的血液会溅到她的身上,乃至这周围人的身上,她们会尖叫着离开,这里只留下我和她,我想要紧紧握着她的手,我想象她的表情,她会是快意还是恐惧,也许会为我流泪吗,不要怕伍芫,不要怕。
她的手上没有刀,她松开了拳头,我的余光看到她在看我,我把注意力重新投入到台上的男人身上,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,我猜她一定想看我这样的反应,尽管我的心冰冷坚硬。
一切都和我想的一样,她只看了我一眼就移开了视线,她的指甲又重新陷入她柔软的肉里,没有落入同一个沟壑里,能看到旁边的印子已经泛红。
我忍不住轻握她的手,她的身体变得僵硬,手指冰凉,我又握得紧了些,然后我假装没有看到她惊诧的表情,我把眼睛眯成只留一条弯弯的缝隙,看起来像是我正在笑,我说:“我好饿伍芫,我们逃跑吧。”
她僵硬的点了点头,像是提线木偶,趁台上的男人转身,我握着她的手开始跑,办公楼的后面是另一栋楼,和我们集合的地方隔的不远,我们跑的飞快,只有邻班几个站在后排的人转头看了我们一眼,然后又站直。
随着我跑远,伍芫渐渐变软,手指不再冰凉,额间出了些细密的汗,我停下来,她站在那里喘气,手扶着胸口,她的眉眼温柔,不再像个设定了程序,只会执行任务的机器人,她鲜明而又充满色彩。
“想吃冰棍吗?”我问她
“嗯。”她额间的汗还在,像是清晨的露水,不能再僭越了我猛地惊醒,克制住自己抬起的手,我知道我根本忍不住只是轻轻地拂去她的汗,而不做些别的,于是我拿出一张纸递给了她。
学校有一个明面上专门的超市,直属于学校管辖,平日里卖些饮料,零食,文具杂货,无论是卖的东西还是开门时间都像刚刚那个男人的头一样方正。
久而久之的就衍生出了一个地下交易,经营者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,丈夫原是学校里教书的老师,早些年间去边远山区支教,后来因为意外为事业捐了躯,老人无儿无女,来学校闹了数次,那群平日里天天嚷嚷着品行道德的高层,到了这会都人间蒸发了似的。
老人为了生计,于是便捯饬了一个两平方多米的楼梯间,也是学生们口中的小黑屋,专卖些学校里买不到的新奇东西,学校看到人终于不闹腾了,也就半推半就的默许了。
进小黑屋就像是进入小人国,木制的门松松垮垮的嵌在墙上,弯下腰敲了门,低着头走一步的距离后,才能勉强把身子直起来。
进到里边,有一个简易的双层玻璃柜台,最上层摆了些小辣条,泡面,汽水什么的,下层裹了层黑布,隐隐约约的能看到整整齐齐的垒了些小盒子,整个地面是斜的,那老人的位置低些,看起来好像是缩在柜台后。
“有冰棍吗?”我问
老人搬出了一个泡沫箱子,上面还盖了层厚厚的棉被,她打开盖子,我看到有冷气飘出:“吃什么,自己选吧。”
我悄悄选了根和伍芫一样的,墙角拐弯的地方,放了两张破木凳,她坐了其中一张,两张凳子离的很近,我想到我刚刚拉了她的手,那种柔软的触感仿佛依旧存在,我有些害羞,然后坐到了她的旁边。
她无意识的往外挪了挪,使我记起她并不喜欢我,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我是她的仇人,我和她之间并不会变的亲近,无论是她还是我,这一切都是虚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