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一直没有说话，我感到心里皱巴巴的，索性我站了起来，靠在墙上，我看着她的脑袋，我想她在想什么呢。
“囡囡买烟不，我这里有的。”是那个老人打破了这里的平静，她的声音嘶哑，语调市侩，像是童话里正在引诱少女，准备带进山洞一口吃掉的老妖婆，她掀开了那层黑布，原来里边藏着的是各式各样的香烟。
我正想回绝她，却看到伍芫已然起身走了过去，那老人脸上露出自得的笑，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，她笑的丑陋，我觉得比家里的那群人还要丑上几分。
“我就知道，你是行家。”
她朝着伍芫说，说完她抬头看了我一眼，她一定看到我在瞪她，但是她笑得更浓，完全无视掉我眼里的敌意，她仿佛正在看一堆即将成为她的黄金。
这里太小，甚至不能容忍并排站下两人，伍芫再回来时站到了我的对面，她的动作娴熟，并不像是第一次，我忍不住低头开始思考，她是最近学会的，还是更久之前。
我又开始讨厌起自己来，我想这一切都怪我，如果没有我的出生，她绝不会是这样的，是我让她变得忧愁，变得痛苦，甚至我还把她变得算计，变得虚伪。
我看向伍芫的口袋，两侧都是扁平，但我还是从中看出，她右边的口袋里放有东西，长条状的物件，看起来很像是一把水果刀，将视线落在地上，这就是你的工具吗，我在心里很轻的喃了一声。
说不清是一种怎样的感受，我只是悲哀地想伍芫应该快点动手。
她把钟离的照片毁掉，不就是是因为照片会带给她不好的记忆，会血淋淋的揭示她隐藏的痛苦，那我呢，她和我离的这样近，她会觉得窒息吗，还是会觉得厌恶。
我又想到我对她的感情，如果她知道，她会如何呢，我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可能，但只有一个它真实的好像要即将发生。
我猜她会说：别恶心我了，你这个该死的变态。
我把脸埋在伸开的双手里，我感到深深的痛苦和孤单。“寸生？”我愣了一秒，我以为紧接着我就要听到那句话。“寸生？”她又叫了我一声，我的意识回到现实。
伍芫的脸隐没在白色的烟雾下，眼睛里是毫不掩藏的苦涩：“过来” 她看到我在看她，我朝她走近，我看着她的眼睛，我的影子在里面慢慢变大，直到占据一整个她。“怎么了？”她问我。
我又试着把眼睛弯起来，换上俏皮的口吻：“没什么，只是突然间觉得好饿。”听到我的话后，伍芫伸出另一只手，把我刚刚掉出来的碎发别到耳后：“那我们去吃饭吧”。
她的手指轻蹭我的耳朵，于是我感到血液从耳朵开始燃烧，烧遍全身，最后全部汇集到脸上，我一定是脸红了，因为我看到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出了声。
外面开始变得有声响，想来是方块头男人无计可施，已经解散了，小黑屋的门又响起，接着有三个打扮古怪的女生走了进来，我实在找不到恰当的词去形容她们。
她们把嘴唇涂的像是童话里刚刚喝过一碗血的老巫婆，眉毛也描的可笑，从远处看就好像趴了两条长长的黑色虫子，她们的脸也白，但与伍芫不同，她们并不美观，也不会让我心升怜爱。
她们一进来，就注意到正在抽烟的伍芫，我看到她们的眼神不屑，斜着眼上下打量了伍芫一番，那种姿态让我想到妓院里肥臀宽腰的老鸨，她们肮脏的眼神毫不避讳的落在伍芫的头上，脖子上，蓝白色的衣服上。
我想到她们的思想一定同样散发着腐臭，于是我往右走了一步，用身体挡住伍芫的脸，我不希望伍芫会和这样的人染上关系，见面也不行。
“妈的，到底是谁把那照片撕了，别让我逮到她。”果然，她们的对话和她们的模样一样粗鲁。
“谁知道，好好的迎新晚会让给取消了。”
“就是，就是，莹莹练的那么好看的舞，这下没机会展示了。
“别提了，本来还准备借我的舞姿，把3班那男的勾引到手，别让我逮到是哪个贱人干的，扇不死她！”
我想起别墅里的佣人，我一直以为她们是在那样的环境里，不得已才变成那样，但现在我明白了，原来人的谄媚和丑陋是天生的。
“走吧。”伍芫好似完全没有听到这些刺耳的对话，她拍了拍了身上的烟气，开始往门外走。
从教学楼通往食堂只有一条主路，钟离的牌子就立在那，但现在已经没有了照片，告示栏光秃秃的，最迟不过明天或是后天，她的照片又会出现在那。
我悄悄扭头观察伍芫的反应，她全程都在看另一侧，好像并没有意识到那个东西的存在，可她越是这样，我越觉得她在意。
紧接着我的心也开始难过起来，我不知道我死后，伍芫会不会好受一点，只凭我一个人能不能消除她的仇恨，要是她知道对于钟离来说，我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，是随时随地都可以抛弃的存在，她又会如何。
这种想法又让我变得被动起来，我想我还是要告诉她一切，我需要告诉她，是因为我的出生，才会变成现在这样，可我想不到该在什么样的时机下告诉她，告诉她就等于向她表明我知道她是来杀我的，她的计划和一切就会变得可笑起来，我怎么能。
“那里是什么地方？”我听到伍芫开口问我，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，是一栋快要被人遗忘的危楼，早些年就说过要派人来拆，后来也不知怎的就耽误了，就一直放到了现在，学校也有明文禁令，为了防止事故的发生一切人员禁止出入。
“是学校的老楼，之前是家属院，现在荒废了，平日里基本没什么人。”
伍芫会向我开口询问这里，我心里大概是明白的，这应该是她计划的一部分，那里人烟稀少，很适合用来杀人。
果然下一秒，伍芫看着我的脸说到：“明天有时间的话，我们去那里看看好不好？”
“好。”
看来我的时日不多了，但我还是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快乐，最后的日子里她能这样待在我身边真好。
我摸了摸那封我一直放在口袋里的遗书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吗，我想了想，除了她，好像什么也没有，我又想，我还能为她做些什么吗。
我的脑子里闪过了我所知道的关于她的一切，我想我应该以什么名义，好给她留下一笔钱，那个老人还在卖烟，我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她不再去光顾，我又想她喜欢宠物吗，我不忍心让她在这个世上孤零零的。
吃过午饭，正常是午休时间，为了便于管理，学校没有让回宿舍，代替的是大家都趴在桌子上休息，我一般中午不睡觉，伍芫也没有睡，整个教室都分外的安静，只有我和她醒着，我甚至能听到她呼吸的声音，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世界上只剩了我们两个一样。
一切都像是命中注定般，当我又一次把那本书翻到第59页的时候，我的手肘被碰了碰，伍芫递给了我一张纸条，书里再没有她那张照片，但我偏头，她就在我面前。
纸条上她问我：寸生，你住哪个宿舍
我紧跟在她的字迹下写，挨着的两行字看起来那样亲密，我写道：我住108
她拿着我还回去的纸条看了很久，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，我想该不会是我挨的太近，引起了她的反感，我的余光感到她还看了我一眼，我变得羞涩又怯弱。
很快她换了一张纸条递来，她说：好巧，我来时被分配住那。
我先是感到高兴，我这次学了乖，离她写的字隔了一行，我写：这样真好，然后我又画了一个我心中和她一样的笑脸。
过了会我又开始狐疑，我在那里住了两天，记得并无空位，伍芫怎会被分配到那，我想到她来这所学校，她与我同班，现在又同寝，这一切都一定有人在帮她，但我想不出那人会是谁。
伍芫也许是累了，简单的对话后便趴在桌子上休息，她的脸对着右侧的窗户，我坐在她左侧，学她的样子也伏在桌子上，看她扎成马尾的头发，看马尾下她洁白的脖颈，看她穿着蓝白外套的背，我毫无头绪，她依旧同往日里一样，神秘的令我感到不安。
大概有十分钟之后，伍芫的肩膀动了动，然后慢慢的把身体坐直，趁她看到我之前，我慌忙的闭了眼，她应该是伸了个懒腰，手指蹭到了我的衣服。
我感到桌子又晃了晃，伍芫又一次伏低身子，我不敢睁眼，直觉告诉我她这次会把脸对向我这边，她可能正在看我，我想象她的眼神，不会是我希望的那样，抛开这所有的一切，我又忍不住想，她会觉得我好看吗。
十几分钟后桌子又动，我听到伍芫的凳子发出声响，周遭不再有她身上好闻的味道，我睁开眼，看到她朝门外走去，一共走过了三个窗户，消失在我的视线里。
刚刚的那张纸条掉在了地上，我只找到第二个，我把它捡起来，代替照片，夹回了第59页。
一直等到打了铃，表示午休结束的时候伍芫才回来，我闻到她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，她只是看了看我的脸，然后就不得不去抽烟。
我的心又变冷，我想象到了她刚刚看我的眼神，钟离喝醉后，大吼着让我去死的那种。
想到她可能明天就会动手，于是我变得大胆，我找了一个空白的本子，在第一行写：抽烟对身体不好。
本子又被推了回来，她问我：味道很大吗？
“很淡的有一点”
“抱歉熏到你了”
“没有，我觉得挺好闻的”
她笑了笑，又把本子推了回来，她写了一句话，我却觉得更难过了，她说：没有人会希望活的长长久久的。
我拿起笔，想了很久，然后我意识到我无话可说，我明白她的一切，最令人可笑的是，造成这一切的不是别人，是我自己，我想问她，如果我死了，她大仇得报，她会觉得好受些吗。
我忍不住想要告诉她，从一开始，最应该死的人就是我，你是对的，你找到的不是替罪羊，你面前的人是你真正的仇人，但我始终什么动作也没有，我们之中隔着永远都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整个下午，我们都没有说话，我一直在想有什么办法，我想救伍芫，可我除了能用我仅有的生命，补偿她的过往外，我一无所有。
我想知道她喜欢什么，如果她不嫌弃，我都可以买给她，又或许她有没有想去的地方，我也可以陪她去。
马上我又自嘲的笑了起来，我突然想到我的这些想法是多么的可笑，伍芫可不是来接受我的爱的，她是来杀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