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的时候,郑文峰走进来,自习课一般都是由班主任坐阵。他先是在班里巡视了一圈,走到正中间的时候,他发出了一声叹息:“要我说,是谁撕的照片,赶紧站出来,学校不会处理你,这搞的大家都不能举办迎新晚会,多埋汰啊。”
我想到在小黑屋碰到的那三个女生说的话,班里又开始叽叽喳喳的讨论,如果我现在有一颗炸弹,我一定毫不犹豫地丢在这里,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抓着这件事不放。
“既然没人自觉,那大家有谁看到的或者是有证据怀疑的,也都积极举报。”
说完这些,他坐在讲台上,开始自顾自的干自己的事情,伍芫从头到尾连头都没有抬一下,我却觉得心里乱。
拿出了那个我们对话的本子,我写了一句:放学一起回去好吗?
“好。”再没有别的对话,伍芫从始至终都淡淡的。
从教学楼一直往右走,中间经过一个小花园,接着通过一个狭窄的甬道,再走到开阔的地方时,宿舍楼就出现在眼前。
想到白天同伍芫的对话,我想到今天可能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个晚上,于是我去认真的洗了澡,回来后开始坐在凳子上修剪指甲。
快要熄灯的时候,我把多余的衣服整齐的码在柜子里,这次没有上锁,方便明天有人来替我带走,我又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放进行李箱。
一切准备就绪,我突然有些呆住,我从不知道我拥有的东西竟然这样少,只是一个小箱子就抹去了我所有存在的痕迹,看到我的行为,住在我下铺的女孩问我:“寸生,你明天要回家吗?”
我微微笑了一下,没有说话,也不否认,我想我确实是要回家,只有爸爸存在的地方才算得上是我的家,我还有很多话想要和他说,不过我最想同她说起的,是伍芫。
我睡在上铺,灯已经熄了伍芫才回来,原本与我对面的人已经搬走了,想来这些也是伍芫的手笔。
宿舍的床是简陋的一体式,床偶尔会吱扭吱扭的响,我知道是她在轻轻地翻动身体,她离我那样近,我能听到她衣服与棉被摩擦的声音,听到她呼吸的声音,和我自己咚咚的心跳声。
“寸生。”黑夜里伍芫突然轻声唤我,她的声音温柔,像是伏在我身上的耳语。
“嗯?”我也压低了声音回她。
“我能和你一起睡吗?”我还没有从她的请求中回过神来,就听到床摆动的声音变大,下一秒她钻进了我的被子里。
伍芫柔软的身子碰到我的身体,头发有几根贴在了我的脸上,蹭的我痒痒的,混着很淡的烟草味,我鼻腔里全是她身上好闻的味道。
我觉得我快要疯了,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,我紧紧贴着墙壁,墙壁也变得滚烫。我不敢喘气,连动一动都做不到。我的鼻息炽热,我怕我下一秒会忍不住做些出格的事情。
她又把身子挪的离我近了些,我浑身都好似要长出痱子来,从内而外的燥热快要把我烫的融化。走廊外的声控灯亮了又灭,我看到她白皙的侧脸,看到她粉红的耳朵,高挺的鼻尖。
伍芫又翻动了一下,她变成和我面对面,我下意识的屏住呼吸,我怕我的炽热会暴露我的丑恶心思。
今天晚上出奇的黑,她的脸上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纱,我看不到她的表情,幸好,她也看不到我。
手电筒的光突兀地照进了宿舍,只一秒又消失不见,耳边是宿管阿姨的声音:“不要讲话,都快点睡。”
伍芫的注意力被吸引,当那束光消失她才又转头,但我想已经够了,我看到了她的表情,冷静而又凌厉。
于是我慢慢变得平静,心也变冷,我不再感到燥热,她是来杀我的,我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,没有人会和你一样怀有这种丑恶心思,你醒醒吧。
伍芫的手碰到我的手:“怎么这样冷。”
“不知道,可能身体比较寒吧。”我打着哈哈对她扯了个谎。
“真不知道冬天怎么过的。”
“就那么过呗。”
“过来。”伍芫的声音变大,我们凑的更近,她握着我的手,放到中间,紧紧挨着她的身子,让我感受到她的温度。
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,过了很久,她的身体变得更软,她的呼吸开始有节奏,我把头轻轻向着她的方向移了移,让她呼出的热气喷在我的脸上,在那一瞬间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幸福。
伍芫翻了个身,手臂搭在了我的腰上,黑暗中我想我的脸一定又红了,嘴角克制不住的上翘,死之前能拥有这样一个美好的夜晚,我感到我的过往,我见过的那些丑恶,我的一切都好像融化了。
再次感受到伍芫的动静,是她开始轻轻的颤抖,天微微亮起,我已经能够看清她的表情。她眉毛紧皱,看起来像是做了噩梦,她抖的越来越厉害,喘喘着粗气,犹豫了一下,我很轻的将她搂进了怀里。
我把下巴放到伍芫头顶,好让她能感受到我的存在,像是哄婴儿入睡那样,轻拍她的身体。我听到她颤抖的声音,她不停的在说:“对不起,对不起。”
我把手从伍芫腰上离开,轻轻抚摸她的头,沿着她的头发,一直到发尾。“不要怕,伍芫。不要怕。”我在她耳边低语,她好像听到我的声音,慢慢安静下来。
走廊外陆陆续续有人开始走动,我知道新的一天要到了,伍芫也听到了响动,在我只来得及闭眼,还没有把手挪走的时候,我感到怀里的她变得僵硬。
过了一会又渐渐变软,她没有抽离,手依旧放在我的腰上,她还摸了摸我的手,发现它们是热的后,她又放下。
一直到起床的军号声响,我睁开眼,看到她小鹿般的眼睛,她朝我笑了笑,然后她说:“起床吧。”
早上洗漱完后就要赶去操场集合,教学楼和办公楼没有连在一起,中间有扇大门,后边就是操场。
经过办公楼的时候,免不了又看到那个告示栏,周边已经围了几个工匠,看那架势是正在给外围做玻璃,我想到方块头这么快的动作,无非是想要待会在我们集合的时候扮回一局。
集合完毕,开始正式跑步的时候,我刚踏出了一步,就假装自己的脚崴了,有了充分的理由离队,我从操场东边的一个小门离开,看了眼手表——5:50。
我有二十分钟的作案时间。
围着校园绕了一周,避开工匠,用最快的速度,飞奔回班里,我找了几张A4纸,用胶布把它们粘在一起,粘成大概符合告示栏的大小。
我想了想,然后用马克笔在我做好的纸上,画了五个笑脸,我还想再写一句话,但我怕伍芫会认出我的字迹,于是改用左手在旁边写了三个字,我写到:要开心!
做好这一切,我把纸卷成桶装,塞到我的校服里,飞快地跑下楼,看了眼手表六点整,大概还有十分钟,早操就会结束。工匠已经在做最后的收尾步骤。
6:02,方块头从操场走出来,验视了一下成果后,遣散了工匠,满意的回了操场,告示栏前又重新变的安静,我冲了过去,掏出马克笔把玻璃涂黑,想到没有时间了,我来不及把涂黑整块玻璃,于是只遮了钟离的脸,然后把那张纸用胶布粘牢。
一切都做好之后,6:07,操场就在办公楼的后方,我又从小东门跑回操场,过了那扇门之后,又马上装作真的崴了脚的样子,一瘸一拐的走到我们班集合的位置上,看了眼手表6:09,刚刚好。又等了一分钟,台上的男人吹哨喊立正,我拖着我的脚归队。
“没事吧。”伍芫低头盯着我的脚问我。
“没事,已经不疼了。”
“真的?”她抬头看我。
“嗯,真的。”说着我还左右动了动那只脚。
“那你……为什么出这么多汗。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可能太热了。”刚刚跑得激烈,我忘了把汗擦掉,好在伍芫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。
方块头又对着话筒吹了口气:“现在大家去办公楼前集合。”
已经有人发现了异样,人群开始窃窃私语,伍芫低着头,一眼都没有往那边看,我知道她还是很在意。
“安静!”不知道什么时候,方块头已经站到了台上,他好像笃定了告示栏会是他刚刚看到的样子,所以走上来的时候,他竟没有发现。
“我昨天,连夜找了师傅来修,没有人承认是吧!没关系,我就是要告诉作祟者,你不承认,我也有办法治理你。”
更多的人发现了告示栏,窃窃私语的人变得越来越多。方块头察觉到不对,扭头去看,再转身时,我看到他的表情盛怒,话筒发出刺耳的声响:谁,谁干的!
伍芫终于抬头去看,她的表情变了变,然后她转身看我,她还是怀疑起我来。于是我只好把眉毛皱成一团,让我看起来像是很生气的样子。这次她看了我好一会,才把头转走。我猜不到她在想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