伍芫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，很快又移开，她走进身后的病房然后消失不见，想来里面躺的人应该就是她妈妈，也是钟离最凶狠的报复对象。
我想起便利店奶奶的话，她说伍芫的妈妈是个疯子，疯癫的行径使得伍芫吃了不少苦。
他们全都天真的以为，伍芫之所以不能离开监狱全是因为她疯癫的妈。
可我知道不是，她占据了钟离曾经的爱人，然后钟离的仇恨结出了最恶臭的果，因为伍芫是那个男人的孩子，所以也连带着被残忍的报复。
我站在伍芫躺过的地方朝内里瞥，白色的病床上躺着苍白的女人，她本该有更好的生活，至少不是待在监狱里。
即便不能相夫，她也可以教子，如果不是钟离，她一定会带给伍芫更好的生活，最可笑的是她甚至没有任何罪，却要承受这一切。
我不知道是谁同钟离进行的这场交易，我也不知道伍芫到底知道到了哪一步，但我希望她永远都不知道，只有这样，我才可以救她。
一整夜我都待在这里，直至次日清晨，我看到伍芫从房内走出来，天亮后走廊上的人多了起来，人群很好的将我隐藏，伍芫完全没有注意到我。
她径直朝着我的方向走，即使我知道她的目标并不是我，但我还是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剧烈，我像是被钉在了凳子上，低着头，耳朵却在细数她的脚步。
遐想间，伍芫从后门处转弯，她是要出去，我不知道她要去哪，想了想我还是卑鄙的跟上了。
看着伍芫在前面走，我的心又痒，如此近的距离下，我感到自己快要失控，忍不住想要快步些走到她身边去。
伍芫好像对外界的一切都感到好奇，视线不断在四处八方停留，她像一个初生的婴儿，刚刚才降临在这个可恨的世界上，她甚至不会看红绿灯，只是呆愣的站在一个路口前等了又等。
她也不知道要走人行道，她混杂在车辆之间，不断的会有人朝她鸣笛，她懵懂的脸和行为全都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。
看着伍芫笨拙的样子，我的心皱巴巴地缩在一起，我想起她从一出生就待在监狱里，即使可以去少管所上学，也不过离她所在的监狱两公里。
她整整十八年的人生里，就这样只能在一个两公里的范围内活动，想到这些，我的心变得很痛很痛，我想她经历的一切都是因为我。
突然间，我不可抑制的开始痛恨起钟离来，即使我之前的人生里，她一瞬间都没有爱过我，我也从未恨过她，我还是在她每个喝醉的晚上学爸爸那样去给她送一杯牛奶。
可我如今看到伍芫的样子，我突然的开始发疯的怨恨起来，我恨她为什么要如此的阴险，她逼死爸爸，甚至恨了我这么久还不够，为什么还要残忍的报复这对可怜的母女。
好在伍芫很聪明，她的观察力很好，她懂得从周旁众人的行为当中学习，她学着旁人一样，上了一辆公交车。
我不敢和她坐同一辆车，我想起昨晚在医院的走廊里，她短暂的见过我的样子。
索性我拦了一辆出租车，让师傅紧跟着她的轨迹，我以为她只是想漫无目的闲逛，想更好的认识这陌生的一切。
但车开的越久我的心越冷，终于伍芫在一处地方停下，我也跟着下车，周围的景象再熟悉不过。
而我也开始感到后悔，更有一种深切的恐惧朝我袭来，我想我不应该跟着她来这里的。
对面的马路上有栋很高的大楼，这就是伍芫此行的目的，也是我异常熟悉的地方，不是别处，那栋高楼正是钟离的公司。
我心虚的看向伍芫，她安静地看向马路对面，那栋高楼，因为她站的地方离我很远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只是想风会浅浅地吹起她的衣衫，将她吹的更远。
我知道这一切都代表着什么，过去我所有的的侥幸在此刻都轰然崩塌了，我原以为当年的事情伍芫并不知晓，我以为她待在监狱里就不会知道世上还有钟离这号人物。
可惜不是，我不知道她是如何知道的这一切，但我想不重要了，痛苦的是她也许早就知道了我的存在。
我想象她会如何想我，在监狱里无数个沉闷的夜里，她是不是都将我恨了又恨，她是不是也会感叹命运的不公，凭什么待在那里面的人不是我。
我痛苦的沉浸在自己的遐想之中，再抬头时，伍芫已经不见，她好像真的只是来此看看自己的仇人如今是什么模样。
我不知道伍芫在想什么，我甚至不知道她会不会去向钟离寻仇，但我试着将伍芫想象成是我，我想如果有一天我突然发现，我原本可以拥有更好的生活时，我会如何。
很快我知道了答案，无穷的恨意叫嚣着从身上仅有的孔洞中向外冒，我发疯一般的想凭什么，凭什么痛苦的人要一直是我。
伍芫走后我没有再继续跟上去，我想太虚伪了，我根本没有任何的资格，是我将她推入了深渊，现在却又祈求她能来爱我。
一时间我没有任何的地方可以去，我和伍芫一样都没有家，我想我并不比她幸福多少。
想到一切，我忍不住又哭了出来，我不明白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对我，我也不知道我该去哪，甚至不知道我到底该不该活着，我只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，像最孤单的游魂。
当我回过来神的时候，我才发现，潜意识将我带到了爸爸的墓地，很奇怪吧，他走后的这么多年里，来这里我却是第一次。
我也说不清是为什么，好似我就从未想念过他一样，我拒绝看到一切有关于他的消息，无论是他留下的物件，还是那些有关于他的记忆。
我将自己完全的封闭起来，好像这样就能忘记他的存在，这样就不会悲伤，我想比起钟离，我更恨的人是抛下我的他。
墓碑上照片里的他笑的灿烂，我的心却越来越冷，我用脚轻磕他的墓碑，声音淡的厉害，我开口问他，又像是在自言自语：“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呢？为什么要给我取名叫寸生？
我不喜欢我的名字，仿佛我的命运从我的名字就已经开始预示了一场悲剧。
渐渐的我的声音变得冷漠而又凌厉，我更加疯狂的问他：“你就应该让钟离掐死我不是吗？”
没有人回应，只有乱糟糟的风吹过，我踢得越来越重，每一次都用足了力气，石碑在我的脚下发出咚咚的声响，我还是不停的问：“为什么，为什么？”
只是我不再问他为什么要生下我，我的声音变得委屈了一些，我颤着声音问他：“为什么你要抛弃我？为什么你要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？”
藏了许多年的抱怨，在今天我终于有勇气朝他发泄出来，问出口后我的身体变得向我的心一样虚弱，我跌坐到地上，索性又躺下，风还是轻柔的四处飘着，带动他坟前的草轻蹭着我的脸，像是他的手。
我又开始痛哭，再也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情绪，我用手抱着他的墓碑，想象是他温热的身体，我说：“我好孤单啊爸爸，我真的好孤单，你知道吗？我好想你…”
我的爸爸是自杀的，是很寻常的一天，我听到她和钟离在房里争吵，他们几乎每天都会争吵，所以并没有人觉得哪里不对，但却在第二天，在湖里发现了他的尸体。
白布下的人身体肿大，露出的脚掌被水泡得发白，这不是我的爸爸，我朝着院子里站着的人吼：“拉走！滚开！他不是我的爸爸。”
记忆中爸爸很瘦，脚掌也不是这样毫无血色的白，他身上也从不会这般冷，我想这一定是钟离的诡计，一定是她和那群佣人合起伙来骗我的。
我还是不顾一切的朝着众人嘶喊，但没有人理我，钟离甚至都没有出现，院子里站的都是些我不认识的人。
姜真走到我身边，她从一开始就在瞪我，我朝着她喊：“你滚！离我远点。”她的表情变得凶恶，恨不得当场将我掐死。
她看了看周围，人们都闭着眼睛默哀，然后她甩了甩手，像是要卯足了力要干一件大事，紧接着她用像□□一样满是赘肉的手狠狠掐我胳膊上的肉，她总是知道掐哪里才会让我更痛。
“爸”我躺在柔软的草地上轻轻地对着墓碑又叫了一声，然后我朝着虚无的风说道：“我也下去陪你好不好？”
依旧没有任何人回应，我的世界依旧一如既往空荡的厉害。
再回去时已经是傍晚了，钟离今天也照旧没有回来，客厅的桌子上，姜真不可一世地坐着，她瞥了我一眼，意外的没有说话。
显然她也对这些陈词滥调的侮辱感到了厌烦，我回到自己的房间，将身上厚重的伪装全部都脱下，头发已经被帽子压扁，油腻的贴在头上。
我看向镜子，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可笑的怪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