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伍芫流泪，然后我意识到她并没有我以为的强大，复仇不是她的所有，也做不了她坚硬的盔甲。
她也一样，脆弱的像一只绵软的小羊。
于是我开始重新审视起我们之间的关系来，她的愁思、她的无奈、她的怨、她的恨，是我，我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。
如果把我切断，当做丑恶的燃料为之前的所有献祭，那样这一切便都会好了。
突兀的我又想起钟离，我不恨她，我只是控制不住的想，若是她知道我命不久矣，他也会难过吗，为自己冷漠的态度而感到自责吗。
微笑着为伍芫擦干眼泪，我又摸了摸她垂落两侧的头发，轻揉她的后脑勺，让她的发丝钻进我的指缝，我想这大概是最后一次，可以和她这样亲密，离她这般近。
“伍芫。”松开手指后我叫她的名字，想到我接下来要说的话，我的声音也不可控制的颤抖起来。
她抬头看我，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，双眼依旧通红，她勉强的朝我挤出微笑，示意我不用担心，她很快就没事了。
可她不懂，我的颤抖不是因为担心，而是因为绝望。
“刚刚叶辛许愿的时候，我也偷跟着许了个愿望。”
“嗯，我看到了，你许的什么，那么虔诚。”
伍芫的情绪差不多已经稳定了下来，她搓了搓脸饶有兴致的问我。
“我许的是，希望我妈永远幸福。”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，接着我朝她露出幸福的笑，仿佛我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小孩。
“对了，我妈下个星期也要过生日，周末你能陪我一起去给她挑礼物吗。”
果然，听到我说出的话后，伍芫的表情顷刻间就变了，她皱了皱眉头，好像没有想到我会突然转变成这样的话题。
没有我想象中的凌厉又或者是憎恶，伍芫的眼神甚至算不上是冷漠，她只是静静的看着我，我慌乱的躲避她的眼神，我没有她坦荡。
没有她真切的恨和清晰的界限，我像是一座老式钟表里坏掉的时钟，总是左右摇摆个不停，我总是在瞻前顾后，自相矛盾。
我明明该死却又舍不得死，我明明爱她却又假装不爱，我明明知道一切却要装作毫无心机的大小姐，我明明是女人，却又像男人一样，爱上另一个女人。
我低着头，迎接伍芫的审视，看不到她的表情，但我猜测它们一定好不友善，充斥着憎恨与厌恶。
伍芫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凌迟我的全身，一直过了很久，她终于开口说话，声音平静的像没有一丝波纹的水，带着毫不掩饰的疏远。
“你妈很爱你吗？”出乎意料的，她问出了一个这样的问题，语气又像是在重复一个肯定的事实。
“你说呢？”我反问伍芫，目光同她交织在一起，我也说不清，可能是我那点可怜的自尊，对于她这个问题，我不想说，也说不出口。
“回去吧。”像是得到了确切的答案，伍芫不再同我纠结起这个问题，头也不回的走在前面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，从没有过的无力感侵遍全身，这不就是我想要的结果吗，我问自己，我希望伍芫厌恶我，远离我。
她没有杀我的勇气，而我在背后推了她一把。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，伍芫又变成了那个冷若冰霜的复仇者，我应该感到开心才对，可我却像一瞬间丢了魂一样，变得更加惶恐不安起来。
伍芫独自走出厕所，拐了个弯后消失不见了，四周也慢慢安静下来，没有声音的刺激，声控灯也重新熄灭，我站在黑暗中，一瞬间觉得委屈极了，疲软的瘫坐在一处台阶上。
抑制不住的开始大口喘气，眼泪也不争气的开始往下掉，我想姜真骂我的话是对的，我确实是小贱人，我主导了一切，却又在这暗自神伤。
“啪。”厕所突然变得明亮起来，想到有人进来，我慌乱的用手捂住脸，想想不够，于是索性把头埋在□□，好完全挡住自己。
刚才的声音又戛然而止，有人走了进来，但又停住了，我以为是伍芫，她见我这么久不回去，所以又回来寻我。
抬头，却看见是叶辛，她错愕的看着我，好像正犹豫着要不要过来。见我抬头看她，她朝我笑了笑，走近后问我：“你怎么了寸生？”
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，失望的低下头，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在浅蓝色的裤子上。
“你们吵架了吗？”叶辛一边问我一边走到我身边坐下，见我依旧不说话，她把手轻轻放到我的背上，上下滑动了两下。
“好了，别难过了，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怎么了，但你别哭了好吗。”
听到她的安慰，我好像变得更加委屈，抑制不住的开始轻轻啜泣起来，喉咙里像是装了扩音器，呼吸时空气带动声带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。
叶辛又抬手摸了摸我的头，像伍芫经常做的那样，一下又一下的轻轻抚慰着，见我不想说话，她便再没有问我问题，只是安安静静的陪我坐着，时而拍拍我的后背，时而轻抚我的头。
一直等到我的情绪渐渐稳定，她才伸手递给了我一张纸。
“谢谢你叶辛。”我囔着声音朝她道谢。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手伸进裤子口袋低头翻找起什么东西来，我以为她还要给我递纸，未曾想却是熟悉的小方盒子。
叶辛自然的掏出一根然后点燃，烟雾四起，呛的人忍不住皱眉。我惊讶的看她，平日里她明明最是灿烂，我完全想象不到她会这般。
察觉到我的目光，叶辛把东西递到我面前，掏出来问我：“你也来一根？”
“抽一根就能不难受吗？”我好奇的问她。
她错愕的笑了笑，又把烟装回裤子口袋：“那倒不能。”
叶辛扭头看了我一眼，像是有什么话要说，吐了一团呛人的雾后又把头转过去了。
我看出她的欲言又止，于是我问她：“怎么了，你有话要说吗？”
“没有啊。”叶辛摇头否认。
“你就是有话，你快说，你再不说话我叫阿姨来了。”我搬出宿管阿姨来威胁叶辛。
听到我的话，叶辛愣了愣，然后一下子笑出声来：“想不到你这么坏！小寸生！”
“你想不到的还多着呢。”我朝她嘟囔。
话音刚落，叶辛便猛的凑到我耳朵边上，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问我：“你喜欢伍芫对吗？”
“没有啊！怎么可能！你……你想到哪去了。”我慌张的立马摇头否认。
内心却不可抑制的开始恐慌起来，我甚至开始轻微颤抖，我怎么也想不到我隐藏在心底的秘密会第一个被叶辛发现，一瞬间我想到很多，我想我要不要杀了她，她知道了我最**的秘密。过了会儿我又想，是我表现的过于明显了吗。
叶辛都能发现，那么其她人呢，难道大家都看出来了，伍芫呢，也包括她吗，想到这种可能，我整颗心都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。
怎么办，怎么办我不停的问自己，如果伍芫也知道我丑陋的心思，她会怎么看我呢，会觉得我恶心吗，想到会有这种可能，我急的快要哭出来。
突然身边又传来叶辛的笑，是那种灿烂的像初春时的太阳一样：“开玩笑的了，看你这么难过，开个玩笑逗你一下。”
我狐疑的看着她，她刚才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即使是察觉到我的视线，叶辛也没有扭头看我，她把整支烟抽完，用手在地上摁灭，然后她说：“可是我有哦，我有很喜欢很喜欢的人。”
“我今天喝醉了才告诉你的。”不等我说话，她又自顾自的说起来。
我此刻完全听不进去她说的什么，我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之中。
“寸生。”
叶辛扭头认真的看着我，我从没见过她这么真诚的神情，几秒之后她又马上变得落寞，她又掏了一根烟，点燃之后她对我说：
“很奇怪吧寸生，我明明也是女生，可我却喜欢另一个女生。”
说完的瞬间，一滴眼泪从叶辛的眼角掉落，顷刻间，她的眼眶聚满了泪水，顺着脸颊不停的滑落。
看到她的样子，我的脑子懵的一下炸开了，一切对她的怀疑在此刻都变得不重要了，我明白的，她说的一切我全部都懂。
我正在想着该如何安慰她，叶辛猛的吸了一口烟，用袖子擦了擦眼泪，把剩余的扔在地上用脚踩灭，然后她用手重重的拍了拍自己的脸：“我才不要哭呢，太卑微了，下次再也不喝这烂酒了，喝完就矫情。”
说完叶辛从地上站起身来，故作轻松的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站在原地用力的做了几次深呼吸，搓她搓自己的脸，然后看着我说：“走吧寸生，回去睡觉。”
她说话间，睫毛上还带着晶莹的泪珠，声音也颤的厉害。
“嗯，回去吧，等再睡一觉醒来，一切都会好的。”
只是，真的会好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