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手滑过书里的每一个字,所有写着星星的地方,都被我用红笔标了出来,我抚平褶皱,即使没有我也要抚一抚,在关于她的任何事情上,我总是显得格外偏执。
然后我把照片小心翼翼的重新夹回了第59页,为什么是第59页,因为那一页作者写了,我爱你,朱莉安。
把书归置成我遇见她的日期,又最后一次抚摸她的脸,道声晚安,我心满意足地躺回床上,拉开窗帘,我忍不住笑了,今晚的星星格外像她眼睛里住的那颗。
很快,我的房门外传出细微的敲门声,在这空旷的别墅里一瞬间显得突兀,我拉了拉被子,完全的盖住自己,可门外的敲门声像是缠上我的鬼,颇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思。
又看了一眼我锁着的柜子,然后是书架,确认不会有任何疏忽后,我拉开房门,一楼并没有开灯,昏暗的背景下,手电筒刺眼的光直射到我脸上。
我还没有看清来人,下一秒她扯我的头发,像是在扯动带线的皮球,扯出一个随意的姿势,然后她靠近我,压低的声音听起来却是在嘶吼:“你知道地毯脏了清洗起来有多难吗?”
她的话让我止不住的发笑,就只是这些,因为今晚钟离在家,所以她不敢做的太过,所以我很轻易的掰开她的手,她依旧怨毒地看我,仿佛我是杀了她至亲的仇人,可我不过只是弄脏了一块地毯,良久后我朝她开口:“我会洗的。”
“你最好是!”凶狠的甩下一句话后,女人才满意的离开,直到四周再次变得漆黑,我关上房间的门,摸索着又一次拿出那张照片,少女白净的侧脸让我麻木的心又渐渐回暖:“什么时候能再见呢?伍芫。”我朝着照片轻声说道。
第一次见她是在监狱,我查了当年的新闻找到那家监狱,然后我申请了探视,却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,我只是问了句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小姑娘,工作人员便叫出她的名字,那时我便知道了,原来她叫伍芫。
我们之前有很特殊的关系,就像我知道我们这辈子一定会见一面一样。
记忆翻回到那天上午,我第一次生出了想要去监狱看看的想法,当年的事情像是一段挥不去的诅咒,不停的折磨着我,于是我便第一次去到了那里。
那天我看到少女斜倚在车门上发呆,直觉告诉我她就是我要找的人,然后下一秒,我听到一
个女人叫她的名字。
不自觉的我笑了笑,僵硬的脸上变得有弧度,我想我们之间真是有缘。
她洁白的脸上表情很淡,微蹙着眉又像是在思考,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,即使阴郁,我还是从中看到星星。
我听到我的心发出响亮的咚声,然后她转头,朝我在的方向看了一眼,就这样,我们完成了一次虚无的对视,她的视线透过我很浅的笑了一下,就是从那天开始的,这世上除了钟离,我还喜欢她和星星。
我本以为我们之间只会见这一面的,可回去后我总是若有若无的回想起她的脸,忍不住去了监狱一次又一次。
这两年里每逢周末两天我便会来看她,与其说是见面,更像是我一个人孤独的约会。
我知道她不应该待在这里,她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钟离,不止是钟离,也许更根本的原因是因为我。
我知道,这一切都是我欠她的。
看了眼手表,现在是十二点,八个小时之后我就能见到她,真慢,我忍不住抱怨,关了灯,一切都静了下来,我听到腕表走动时发出蹭蹭的声响,我又笑了,然后我在心里嘀咕,今天真是值得纪念的一天,她一共让我笑了三次。
是的,我喜欢那个女孩,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喜欢,当我意识到自己也许喜欢她时,我最开始的想到不是荒唐,而是那群长舌的佣人。
我想如果她们知道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,她们一定会用那张丑陋的脸,笑得花枝乱颤,笑得满身肥肉抖个不停,她们会张开散发着腐臭的血盆大口,挤眉弄眼的作出全世界最古怪的表情,然后凑近我问:“你没病吧小姐?”
去他妈的!这群蠢猪,我喜欢她,就像打开水龙头,水就会往下流一样自然。
我从没发过脾气,虽然我每天都能听到她们的议论或是挖苦,那又怎样呢,我想,她们一定认定我是懦弱才会任由她们欺负,怎么会,我是钟离的女儿,我和她一样,有着全世界为数不多最狠毒的心。
至少爸爸走的时候我就没哭,我也有自己的私心,书里写到过的,一个人的死亡有两种方式,一种是被埋在土里,一种是不再被人们说起,我很怕,我怕那群佣人也闭嘴的话,我就真的死了。
但我敢肯定,如果她们敢用任何装满了肮脏思想的丑恶头颅,来玷污这件事的话,就算真的会成为死人,我也要让她们知道,我和钟离一样,有着怎样的一颗心。
五点,我准时睁开了眼,没有闹钟,从爸爸走后,我就再也用不到那东西了,我永远记得那天,我睡了个懒觉,然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了。
因为是夏季,天已经亮了,走廊外悉悉索索有吸尘器的声音,我听到那个像乌龟一样脖子上有条疤的女人在抱怨:“该死,那几个懒猪,整个房子里就只有我这一个勤劳的人。”
我起床开始准备,想到三个小时后我就能看到伍芫,我宛若死水一般的心又开始融化,这是个大工程,我去洗了澡,我总是担心在这样的环境里,我会变得很臭,顺便将我的头发洗的柔顺,虽然它待会根本不会被展示出来。
然后我坐在凳子上开始修剪我的指甲,它们和昨天一样整齐,我又选了套衣服,认真的检查了一遍,发现没有褶皱和线头后我才放心,一直都是这样的,去见她我都要以最好的姿态。
我把帽子,口罩和发套塞进我的书包,看了眼手表,六点零一,我拉开房门,像窝瓜一样的女人趔趄了一下,我知道她又是把耳朵贴在了我的房门上,她看到我的脸,我在瞪她,她的表情从错愕变得惊讶,最后是心虚:“小姐,早饭好了,我是来叫你吃饭的。”
她反常的态度让我一瞬间惊讶,但很快我看到院子里依然停着钟离的车时便全都明白了,很意外的,钟离还没有离开。
“午饭也不用管我。”自顾的背上书包我往外走。
我不想和她计较,我走出大门,走过花园长长的廊道,我走得飞快,渐渐我开始跑起来,我想我要快点见到她。
市内没有直达监狱的车,我需要搭乘99路公交车,然后中途再倒一辆班车,一路上我都欢呼雀跃,班车上大多都是些头发斑白的老年人,车内寂寥的厉害,在这趟终点是监狱的班车上,仿佛所有人都在为即将要见到的人而沉闷,只有我格格不入,脸上掩盖不住的笑。
两个小时后车辆停下,下车后四周的环境便开始荒寥起来,高大的墙像是要将监狱同外界完全隔绝起来,周遭突兀的只有两家小店,看起来像是原就住在这里的住户,因为往来的探视者,所以做些小生意维持生计。
我走进最近的那家店,屋内的陈设完全是一个居住的地方,只是隔着里屋挡了片帘子,外面有一个柜台,上面摆了些水和食物之类的东西。
老板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奶奶,一见到我脸上便堆起慈祥笑:“你又来了。”我朝她腼腆的笑了笑,点头后买了一瓶水和一些零食,门口有个竹子制成的小凳子。
我转头,老人又笑了笑,她朝我挥手:“坐吧。”
“谢谢。”我朝她浅浅的鞠了个躬,然后便坐了下来,短暂的对话后,老人又开始忙碌了起来,屋子外头有一小片菜地,她提了个锄头和小桶,便走了进去。
看了眼手表,我坐了最早的一班车来,现在是八点,那辆黑色的车准时出现,伍芫从一侧走了出来,下意识的我还是往后退了退,她分明不可能会注意到我,可我还是觉得心虚。
她今天穿了套黑色的衣服,出来后她耸了耸鼻子,好似在呼吸这来之不易的新鲜空气,我想监狱的伙食一定也不好,她单薄的身子罩在黑色的衣服里,衣服显得宽大无比。
我的心隐秘的竟觉得疼,我想我甚至没有资格来见她,可我还是在心里数,十秒后伍芫上了那辆车,然后消失不见,我忍不住笑了笑,今天比上一次见还要多了两秒。
这便是我同她的见面,一天中我可以见到她两次,一次是现在,还有一次是下午五点,就像我不知道那辆车会载她去哪一样,除了她的身份,其它关于她的所有东西我都一概不知。
就是在这样古怪的情境下,某一天,我突然发现我大概是爱上她了,哪怕第一次我只是好奇她的样子,好奇当年那件事里的另一个人过着怎样的人生。
可我看见她忍不住会笑,死水一样的心因为她洁白的脸竟会开始变得荡漾,最开始我也觉得慌乱,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我只是单纯的想,一定是我觉得她太可怜了,她明明没有错,却被动的要承受这些。
很快,这个撇脚的理由也开始不再成立,可怜一个人怎么会觉得想念,怎么会想起她时,嘴角不自觉的噙起微笑,怎么会想起她便生出了无穷的勇气,因为她第一次我荒芜的意识到,也许我真的可以变得幸福。
我想是命运将我们紧密的联系在了一起,从还未出生时,我们便有了同常人没有的关系,爱上她不需要任何理由,这不是一场偶然的事情,这是我们之间因果发生而创造出的必然结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