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为什么不去死呢!”
牛奶沿着杯子落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,碎成两半,四半,甚至更多,像一条破碎的小溪,白色液体沾染在透明玻璃上,映出某人的脸,呆愣而且木然。
圣徒和但丁达成了约定,世界开始逆转,仁慈的长袍下,却不是仁慈的脸,我看着地上,脚尖能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流动,像一滩纯白色的血。
这样的时刻我忍不住想那块灰色的地毯和我的小兔子棉鞋又该换了。
“滚啊!我不想看到你”头顶的女人还在尖酸刻薄地喊。
蔑视的眼睛变成长了牙齿的蚂蚁,不停啃噬我然后继续,变成腐臭的水,凌厉的鬼,无论是她还是我。
这里依旧是颠倒的,那样的仪式还在缔结,她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恨我,可她本该爱我,比世上任何人都爱。
我什么表情也没有,像一颗干枯的草,没有什么奇怪的,当一条鱼从出生时便栖居在沙漠里,致死的反而会是海水。
许是听到了动静,一个四十岁左右的胖女人哈着腰推门而进,目光在我和她之间翻转,没有动静,周遭只有暴怒后留下的粗重喘气声,像是原始的兽,激荡起人内心最丑恶的**来。
她的举止谄媚,能从中看到旧社会的影子,某位官隶的佣人,低俗的捧哏,我看到她耗子偷食奶酪一般的神情,仿佛那人一个喷嚏就足以让她四处流窜。
她转过头来,用豆大的眼睛看我,从头到脚,然后露出胜利的笑,仿佛早就预见了这样的场面,很快她又转移开视线,摇身一变连语气也变成真切的担忧。
两扇肥厚的唇瓣上下张合,像是雨夜中的□□低鸣,继之发出可笑的声音:“老天,这又是怎么了,夫人您没事吧,气大伤身,您别生气了,小姐你还是先出去吧,不要再惹夫人生气了。”
一个蹩脚的演员,以为谄媚是对某人的忠诚,到最后,无非是愚蠢的佞臣,而我是她胜利的头颅,归国的谢礼。
瞥了眼依旧还是暴怒的女人,没有动静,像是得到了默许,在此刻和那人心灵相通,她朝我靠近,胜利的微笑变得轻蔑。
即使我的内心早就坚若磐石了,可身体还是会控制不住的轻微颤抖,身体上四处又开始泛起隐秘的痛。
靠近后她开始试图用粗壮的手臂推我出去,在她伸出手臂之前,我就知道我的衣服上会出现几层褶皱,我的皮肤会留下几块淤青。
我后退的动作让她的手臂落空,她转头看我,一瞬间脸上轻蔑的笑被凌厉代替,进来时,微驮着的背仿佛在我面前也变得□□。
她继续朝我凑近,近到我可以细数出她脸上的毛孔和褐色的斑块,她张开嘴巴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但只有我知道她在说什么,她在骂我,骂我是可怜的贱货。
人对一件事拥有超乎想象的预料时,大概率会有两种可能,拥有神力或者拥有经验,可惜我永远不会是第一种,我所谓的母亲都不爱我,上帝又怎么会呢?
我叫寸生,如你们所见,那个像是仇人一样恨不得我去死的人是我妈——钟离,我不知道这样叫她是否合适,也许她只是我的母亲,法律上的亲属。
她今晚一定是喝醉了,只有喝醉后她才会这样大叫着让我去死。
酒精从某种程度上会稀释她的高傲,就像是猛兽喝醉了便会对着苍蝇乱叫。
我明知道这个时候出现,她一定会让我去死,但我还是想要端一杯牛奶给她,因为爸爸在的时候总会这样,牛奶是很好的东西,他总是这样说,可惜如今他不在了。
平日里钟离不会这样大吼大叫,她是高傲的,气盛的,承认我的存在甚至比有人扇了她一耳光还要令她感到耻辱。
遐想间,我被胖女人推出房间,出来后她对我那点仅存的尊重一刻也装不下去,她恶狠狠地瞪着我:“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讨夫人的欢心?”
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只是低着头看向我的手臂,上面有一小块新鲜出炉的红。
见我不说话,女人像是仍不解气,狰狞着表情掐我肩膀下的肉,一秒、两秒、三秒,直到我吃痛地后退,她才又笑了笑,然后重新微驼着背推开门进去。
我站在门外,听见碎玻璃被捡起时发出的轻微撞击声,没有人说话,屋内静谧的像是不存在。
沿着扶手走下楼,经过厨房,听到里边叽叽喳喳的传出欢笑声,我停下来脚步,顺势靠在墙上,像一个丑陋的窃听者,窃听着这个屋内众人泛白而又明晃的心思,这是我畸形的心里贪得的乐子,没有为什么,在这里很自然的就形成了。
“哎,说真的,你们觉得那木头还能坚持多久。”
木头,是那帮佣人给我起的绰号,象征着我毫无生气,像是活死人。难得她们那样愚蠢的脑子能想出这样相称的称号,很形象,不是吗。
“谁知道呢,我打赌再有一个月。”
“不不不,我觉得至少还能坚持一年。”
“去你的,别小看那小贱人,越是贱骨子的人,越能忍。”
我一声不吭,甚至没有力气去反驳,我和她们一样,是这别墅里最可笑的人,但她们不会赢的,我不会让她们赢的。世上大多数赌局中,越笃定的人往往越是失败者。
这样的事情又不是第一次发生,杯子也不止碎过一个。
从我小时候就是如此,我的心早已不像是第一次经历那样脆弱。
况且我们平日里见面的次数也不多,她很忙,是上市公司的女老板,佣人们都说她巾帼不让须眉,是圈里人的典范,我想应该是的,毕竟像她这样狠心的人没有几个。
即使如此,我还是爱她,我想要是我都不爱她,这世界上就没有人会再爱她了,我知道那样会很孤单的。
她们的对话总是围绕着别人,像她们的思想一样毫无营养,我听了一会觉得无聊,继续往下走,推开一楼角落里的一扇门。
这里是我的房间,很小,佣人们常常会嬉笑着说夫人特地给小姐挖了个老鼠洞,才不是,这是我自己选的房间。
我喜欢这样小小的,站在地上我总要用腿或是身体触碰些什么东西,只有它们才会让我感受到我是存在的。
这栋别墅大的令人感到喘不上气来,自从爸爸走后,它好像一天比一天更大,像是没有尽头的孤岛,漂浮在海里。
周围有很多人,可她们都有船,只有我无论怎样呼喊,也不会有人听见,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,这里能看到最好看的星星,我很喜欢星星的。
十点,我从窗户里看到值班室的灯亮了,有人走了进去,不是那个像□□一样的女人,是另一个。
□□女人叫姜真,是这里的管家,她总是会指派其他人帮她做一些她不愿意做的事情,除了钟离,她是这里的老大,我不知道她们之间是如何划分阶级的,反正所有人都这样认为。
别墅里还有另外三个佣人,她们总是守着像芝麻一样的权利,比如做饭的厨师个子很小,脸扁扁的,很像一个窝瓜,不是很爱说话。
她负责买菜,还有做饭,但只有钟离在家的时候,她才会把饭菜做的丰盛,其它时间,她甚至连盐都不愿意放,这样她就可以把省下来的钱都装进自己口袋,除了我并没有人会发现,因为她只会对我如此。
另一个是一个负责卫生的女人,她脖子上有道疤,所以总是穿着厚厚的衣服,好像那样别人就不会注意到她那条丑陋的深褐色印记,她会花一整天的时间清扫,即使没有灰尘她也要如此,而且她总觉得自己的权利要大一些,大概是因为她管着整个别墅的地面。
哦对了还有一个,就是今天晚上值班的那个,很瘦,喜欢穿老式的西服,但她只有那一套,我从未见她换过衣服,她负责打理钟离的日常生活。
她大概觉得自己是女主人最亲近的一个,所以走起路来总是尽可能的模仿钟离的端庄,可惜一点也不像,像说不出名字的妖怪,很可笑,但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。
我把窗帘拉上,我知道当值班室的灯亮起时,就意味着所有人都已经睡了。
带着迫不及待的心情,我打开了书柜,从左向右数第7列、第13本书,我捧在手上,轻抚扉页,像是在轻抚她的脸,翻到第59页,显现出来的是一张照片,很模糊,但依稀看得出是一个穿着黑色衣服少女的侧脸。
每当钟离让我去死的时候,我都会看这张照片,在没有看到她之前,我都在找,这世上有没有不痛苦的死法,因为书里说死亡不该留有遗憾。
我简短的人生总是在不断的忍受着各种各样的疼痛,最开始是爸爸,然后是那群佣人,还有钟离。
无数次我都想,我太痛了,但如果我死了也许就不会痛了,所以我一直希望,等到我死的那天,我可以真正幸福的死去。
可现在看到她,我又不想死了,我的世界不自觉的也开始颠倒,我开始想要活着,不为任何人,为自己活一次。
忍不住又摸了摸她的脸,我没有照镜子,但我知道,我一定在笑,她总是这样,让我充满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