伍芫走后,我又一次陷入了雀跃的等待,却不觉得漫长,我人生中有太多无意义的静默,但在这里不同,我只用花去几个小时的时间,便能见到伍芫,同她见面是我做过的最有意义的事情。
又过了会儿,店主奶奶扶着腰从园子里走出来,去时轻飘的桶此时也变得有了重量,起身,快步走到她身边,我朝她伸手,示意她将桶递给我,她朝我笑了笑,然后说道:“麻烦你了。”
我没有说话,这两年里我见她的次数同伍芫一样多,她是位很好的人,即使我很少回她的话,她也不觉得我奇怪,更没有问过我来此的目的,有时是门口的小竹凳,有时是一把雨伞,这便是她向我表达善意的方式。
随着她的步子走到店里,我放下胶桶,白色的周身沾的满是泥土,里面咣当的放了些青绿色的菜,将桶放到正确的位置后,我绕到一侧的水池旁洗手,老人却突然开口:“中午留下来吃饭吧。”
“不用了,谢谢您。”哗啦的流水声像道清晰的防线,将老人尚未说出口的话彻底都隔绝开来,我不喜欢旁人更多的善意,一切越界之后,我会觉得自己是在被人可怜,我讨厌这样的感觉。
水声停留之际,屋内又变得静,老人仍自顾的开口,她好似没有听出我的冷淡,只是看着我说道:“我儿子是狱警,他今天中午会回来吃饭,很多囚犯的事情他都知道点。”
她的话让我微愣,随后又不得不变得警觉起来,无论是我对伍芫的感情,还是我们之间关于当年那件事情的恩怨,这些都是我极力隐瞒不希望任何人知道的事情。
而老人的话显然已经过界了。
抬头对视,老人始终笑着看我,眼神间并无半分的恶意和探究,想到伍芫,想到她身上的谜团,我意识到这一次我无法拒绝,于是我朝她点了点头。
见我答应后,老人便让我坐着等,她掀开帘子转身便进去忙碌起来,渐至中午时,后厨传来饭香,柜台旁有张旧桌子,老人进了又出,桌子上的东西也满。
又过了会,穿了警服的男人从监狱的方向往这边走,我记起他就是我第一次来时问话的大叔,意外的他竟然也记得我,他看了我一眼:“你又来了,小朋友。”
“你记得我?”我狐疑的问他。
他走近,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,沉重的力气,一瞬间竟会让我起我爸,很快他又开口:“那当然,很少有你这样的小姑娘来。”
他自然的坐下,用手随意的捏起一小块煎饼塞到嘴里,伴随着食物咀嚼的声音,他毫不客气的问我:“你和伍芫什么关系。”
他的问题让我的眼神变冷,我决不允许任何人打探这件事情,“少管所里一起上课的朋友吗?”正欲发作时,他又自顾的开口问我。
很快男人的话让我的冷意浇灭,这是我今天得到的第一个有用的消息,原来伍芫每日里外出是去少管所上课。
“今天下班还挺早的嘛。”大概是听到了声音,老人端着碗掀开帘子从后面出来。
“饭好了,你也坐孩子,没什么好东西能招待你,委屈你简单吃点。”老人将碗放到桌子上,招呼着我坐下。
“妈,你认识她吗?怎么什么人都留家里吃饭。”听到老人的话,男人不满的嘟囔。
“闭嘴吧你!”老人在男人肩上重重的打了一下,再回头时脸上是歉意的笑,她拉过我的手让我坐下,然后朝我开口:“你别在意啊,你叔他说话直,但心是好的。”
我回她以微笑,摇摇头表示我并不在意,坐下后盯着面前的碗,心里却盘算,该如何自然的引导出伍芫的话题,面前的男人看起来知道很多,我绝不能放过这样好的机会。
“你多大了?”沉默之中,男人率先开口问我。
我抬头看了他一眼,想起他方才以为我是伍芫的朋友,于是我索性顺着他的话茬,佯装自然的回他:“和伍芫差不多。”
“哦,那想来已经成年了。”
“唉…”听到我提起伍芫,男人又看了我一眼,然后朝着空气沉重的的叹了口气。
他果然知道些什么,语罢,我以为他顺势就要说些伍芫的事情,可他话锋一转,却又继续朝我问了一个问题,他幽幽的问我:“你犯了什么事?”男人戒备地看向我。
我知道他是在问我少管所的事情,微微思索间我朝他随意的扯了个谎:“逃学!”
“就只是这样?”男人半信半疑的看我,好在下一秒老人敲了敲他的头,打断了他的怀疑:
“吃饭吧,废话怎么那么多!”
显然老人的话对他没有起到任何作用,男仍旧在继续审视我,片刻后他不满的说道:“你们这些外面的孩子,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,唉!也就伍芫这孩子命苦!”
我顺着他的话点头,男人继续说道:“那些天杀的当官的,都是有眼无珠,但凡有一个人有良心,小伍芫就不会在这个鬼地方待了快18年。”
“什么意思,你是说伍芫也是能出来的?”我比任何时候都要焦躁的坐在凳子上,一个字一个字的开始掰扯起男人话里的意思。
“为什么出不来,她妈是杀人犯她又不是!”
男人直白的话让我彻底的呆在了原地,他说的对,伍芫并不是杀人犯,可她还是悲惨的被关在了监狱里十八年,这样奇怪的事情为什么我却从没有怀疑过,又或说,我曾经短暂的怀疑后,又被我懦弱的否定了。
此刻起钟离冰冷的脸再也掩盖不住,疯草一般的从我心里冲了出来,我还想起她为数不多最狠毒的心,想起爸爸留给我的那封信,一种从未有过的假设,恐怖的从我心里生了出来。
“这件事情还有别的内幕是不是?”
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,他突然的沉默也让我的那种感觉更盛,有什么东西好像要更加清晰了,想到此我迫切的需要回去确认这一切。
第一次,我来却只见了伍芫一面,同老人道别后,我又坐上了来时的巴车,和来时不同,我好不容易因为伍芫融化的心又重新变得坚硬。
再回到别墅时已经是下午,显然钟离已经离开了,没有了主人的家里,此时真正的成为了那群佣人的天下,铁栅的大门紧闭着,我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,轻按门旁的电铃。
只一秒,铃声便被人挂断,紧接着监控中传出姜真不耐烦的声音:“趁我好好说话之前,滚远点。”
无奈,我只能绕着别墅的房子转了一周,东边的墙角处有个专门的狗洞,爸爸在的时候我们养过一条小狗,但自从钟离骂我只会像条狗一样讨好她之后,我就再没有见过那只小狗了。
我知道是爸爸是怕我伤心,所以才将小狗偷偷送走了,可其实我真的没关系的,从那时候起我便已经不怕了,我知道的,她永远都不会爱我。
毫无波澜的钻过狗洞,对面的玻璃上清晰的映出几张熟悉的脸,我知道她们一定又在夸张的嘲笑我,但我毫不在意,这些已经出现过无数次的东西,根本不足以令我感到痛苦,奇怪的是她们才对,这么多年了还是乐此不疲。
我从最显眼的廊道走过,刻意的让她们看着我进了一楼,房门开合间,我故意发出巨大的声响,而我却站在门外,我就是要让她们认为我已经回了房间。
做完这一切之后,我短暂的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,直到确定不会有任何人下楼,我才从另一侧的楼梯小心翼翼的走上二楼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,我进了二楼最东侧爸爸的房间。
他死后我很少来这里,无论是我还是钟离,好像都在用这样的方式远离一切,仿佛藉此就可以麻痹掉自己对他的记忆,唯一不同的是,我的是思念,而钟离是恨意。
但也多亏了钟离拒绝谈起一切有关于爸爸的话题,他的房间才得以这样完整的保存着,而不是被那群佣人随意的布置成别的什么地方。
凭着唯一的一把钥匙我打开他房间的门,径直往里走有一个上锁的抽屉,他除了一个盒子之外,什么也没留给我,甚至离开的那天晚上也没有抱我,打开盒子,里边是一封信,和一个更小的盒子,更小的盒子里装的是那些我想要送给钟离的创可贴。
从我很小的时候起,爸爸就安慰我,他说钟离是因为生下我时太痛了,所以才不愿意来见我,所以我收集了很多的创可贴想要送她。
一直等到爸爸死的那天,我才从他留下的盒子里看到,原来他一次都没有帮我送给过钟离,于是无数个他走后的日子里,我都在埋怨他。
埋怨他为什么不愿意帮我,既然没有送出去,为什么又要骗我说钟离收到了之后很高兴。
但等我再大了一些,等到我认全了信里的那些字后,我全都明白了,我终于知道爸爸为什么会那么痛苦,以及钟离为什么会那么恨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