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十九、放学

整整一周我们之间什么都不曾发生,伍芜再也没有提过那栋废角楼,我和她好似缠绕的藤蔓从根部分叉,而后渐渐紧靠,两条疏远的枝条被风声扭成捆,困顿于一片土壤,结出的叶不是嫩绿,而是焦黄。

好像忘了她来此的目的,当我们目光相视,我不再看到她充满算计的冷静,我们变得越来越自然,仿佛真的从心怀鬼胎过渡为最平凡的友人。

那本书上的字也渐渐变满,写满的是长长的我和她的对话,毫不矜持的一行字挨着另一行字,像枕在同一张放荡的床。

我所有的愿望都在实现,世界的仁慈都投射于我这个将死之人身上。

余光偷偷看伍芫,她正在发呆,脸映在日光下,我在纸上写:温柔的刽子手,这是我能想到的对她最贴切的形容。

我看她看的很细,一寸一寸的掠过发梢,看她墨似的眉毛,眉骨下面纤细的睫毛。

看不到她的眼睛,所以我猜想它们的颜色,黑色棕色都好,魅惑的不是这些锦上添花似的事物,魅惑的是她本身。

过了有一万年那样久,也可能只有一瞬,我沉浸于伍芫的嫩白,像星星坦露在漆黑的夜,某一间隔突然撞上月亮,跌进伍芫的眼中。

四目相对她也开始审视起我来,眼神像是在屠宰,一秒、两秒、三秒,忘了有几秒,我们静立于彼此,忘记呼吸。

可她眼神清白,胜过我的不堪。

我慌乱的垂眼,想要躲藏,遮遮掩掩欲盖弥彰,低头,料到她会问我,却想不到合适的理由。

窗外的蝉鸣像行军号,一波一波的翻腾。,语文老师扯了嗓子在讲靖康之耻,邻座的两个女生窃窃私语,像给妻子偷到了奶酪的老鼠,笑作一团。,世界连带着我都变的闹腾腾的。

“寸生。”伍芫果然开始问我,随同的还有纸上的字。

“你刚刚在看我?”

一瞬间脸又红成虾,血液聚集到头顶,叫嚣着欲要从脸上的毛孔喷涌而出,虽然料到伍芫会问我,却也没想到这人的问题会如此直白,字里行间不像是疑问,反而透露着绝对的肯定。

“没有啊,我在看你旁边的人。"

伍芫顺着我的谎话向一侧看了一瞬,娟秀的小字毫不客气的重新递了过来:我好看吗?

热意久散不去,我偏头偷偷去看她,刹那间视线交缠在一起,伍芫像是早有预谋般戏谑的看我,眉眼间闪烁的是我没有见过的光亮,伴着两声轻笑,她身子微微倾斜,靠在我的肩膀上:“你这人怎么这么呆啊,说谎都不会”。

“我没有”

“嘴硬”

“我真的没有……”,说到后面,自觉心虚,声音越来越小。

伍芫的视线又落在我绑着绷带的手上,忽然又变得安静,我想不出她在想些什么。

索性我朝她晃了晃了手宽慰到:“应该马上就可以拆绷带了,一点都不疼了。”

伍芫没有说话,头枕在桌子上,眼睛依旧亮晶晶地看我,我收回目光,身体像乘了风的草,飘摇的没有定数,想到她在看我,心情忽而变成她娇羞的恋人。

她这样的姿势一直维持到下课,不知什么时候起又好像睡着,睫毛盖住眼眶,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可以肆意地看她,我们之间总是隔着别人没有的顾虑、分歧与不对等。

只有当她睡着时,我才可以肆无忌惮起来,就像是审判之灯被熄灭的夜,精灵没有了束缚,跳脱出**的监牢,可惜我现在没有相机,否则我一定要把她此刻的样子拍下来。

我还想记录她更多更多的样子,我希望它们会代替我的嘴,我的眼,代替我们之间无法化解的仇怨,向土地和神灵表达爱意。

伍芜杀我吧,不要担心血会浸透你往后的每个黑夜,我不恨你,我只爱你。

“醒醒,醒醒,后座的同学都别睡了,一天天的哪来那么多觉啊? 不好好学习,打好基础,以后拿什么考大学!”

合上书的历史老师又开始啰嗦,滔滔不绝恨不得把大道理都塞进每个人的耳朵,再用干稻草和上水泥,给耳朵上封一堵牢固的墙。

伍芫被她吵醒,睁开惺忪的眼:“怎么了”

“没什么,老师在讲大道理。”

“少壮不努力,老大徒伤悲啊同学们,别嫌我啰嗦,我年轻的时候,就是因为没遇见给我讲道理的老师,要不然.. .”

下课铃声像是清晨的闹钟,打断滔滔者的遐想,遐想和声音一同戛然而止,男人夹起书准备往外走,道理和下班比起来,显然准时下班要更胜一筹。

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像是想起什么:“对了,这周布置的作业,回家之后定要认真写,都是考试重点,下周日来了,课代表收齐抱到我办公室。”

走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,从寂静到喧闹仿佛只需要一秒,鱼群一般的人进进出出,笑容从一个人脸上嫁接至另一个人,像是有某种神秘的连锁反应,紧接着一整个走廊都开出花来。

年少人的期待总是烂漫,带着天真和不谙世事的高雅,铃声像是闸门,打开整条欢快的河,河里有鱼,有草,有彩色的沙子和奇怪的石头。

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周结束了,基于伍芫,我真的感受到绚烂至花一样的年华是什么意思,盛开是因为落败才具有意义,我短暂的人生是因为她的盛开才充满生机。

余光偷偷看她,我又忍不住笑,苦涩被幸福撞晕,无论是怎样的仇恨现在都让人觉得快乐,我一遍一遍的想,她怎么会这么美好,世上最棒的珍宝也没有她这样好。

“伍芫。”我轻轻叫她,每当是此时,当我的心像小猫挠痒,我总想叫叫她的名字,然后听她的回应从不远处响。

很奇怪,即便只是如此,我也能感到巨大的幸福。

“怎么了?”她转头看着我。

一瞬间我又变得慌张,撇脚的话语粘在嗓子里,翻来覆去的也组织不出好的理由。

停顿了片刻,我鼓起勇气问她:“你周末要做什么”

问出口后又觉得后悔,她安静的看我,像是在猜测我话里真正的含义,突然她伸手,把我坐着的凳子往更近的位置拉,直到我的身体挨着她的身体。

“怎么?周末也想和我见面吗。”

“没…没…”她用最轻佻的语气道破我隐秘的心事,慌乱的低头,不敢与人对视,两只脚在课桌下相交,像两根荒芜的杂草,时间是雨露,说不好哪一秒就发了疯的缠绕。

抬头看见她在笑我,不自觉的我也跟着笑,“你怎么这么憨啊!傻子。”她用手轻推了一下我的肩膀,笑声于是变得更大,更亮。

“你放学怎么走?”欢笑之后她问我

“你呢?你怎么走。”

“学校门口有大巴车,可以通到市里。”

“那我也坐大巴车。”

听到我说的话,伍芫换了个坐姿,身体再次向前倾斜,散着的头发铺洒在我和她之间,我看不到她的表情,垂落的头发挡住了她整张脸。

“你家里人不来接你吗?”伍芫语气平静,听不出喜怒,淡的像团水。

不止是她,一瞬间我也想到钟离,这些天里,伍芫的沉寂反倒让我得寸进尺了起来,我甚至都忘了我是钟离的女儿,是她想要手刃的仇人。

就像现在,我分明察觉到了她的悲伤,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,只是装傻,完美的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单纯小白羊。

我对着伍芫傻笑,我说:“她很忙,应该是来不了,我跟你一起回去吧。”

“哦。”淡淡的回应后是猛烈的铃声,人群四起,无波的井变成滚烫的热锅,走廊外到处都是因为放学而疯跑的人。

同伍芫一同走出校门,老位置上我看见那辆黑色的车,很奇怪吧,即使是我这样不受宠的女儿,钟离仍然给我指派了司机。

车窗半闭,座上是张漫不经心的脸,熟悉的厌恶裹着胃酸一起返涌上来,男人是姜真的远方表亲,他和她一样,从没有看得起过我。

避开黑色的车,亦步亦趋的跟在伍芫身后,想到再过一会儿我们就要分开,我的心又紧,于是我走的很慢,每一步都恨不得再拆成一步来走,这样我就可以更久的待在伍芫身边。

只是有些太安静了,行走间我只听到我自己的声音,正如无限遐想的只有我一个人。

该找些什么话来讲呢,目光所及之处,周旁人大多都滔滔不绝,很奇怪她们为什么总有说不完的话讲,只有我同伍芫之间沉默的厉害。

在喑哑的嗓子叫她的名字之前,我在内心早已经演习过了不止一万遍,可即使是第一万零一遍,我还是做不到平静且然的叫出她的名字。

日光下,我跟着伍芫的背影,轻轻拉影子里的手,穿过叽喳的人群,她带我走的路又长又短,路上是绿葱葱的树,数不清到底有几颗。

我的注意力也变得脆弱,总是时不时的想,她或许会突然回头,带着明灿的笑,又或许她知道我在偷拉影子里的手。

我的思绪就这样一会儿黏腻,一会儿苦涩,可惜一直走到站台,她也没有回头看我。

放学不过20分钟,站台旁满是高高矮矮的人,拥堵声,汽车鸣笛,车门前挎着小包的女人吆喝,世界仿佛从未如此热闹。

人们也热闹,不似我和伍芫这般,像两颗沉默的树,我看到她们靠在一起,手臂上是缠绕的别人的手,笑作一团时张开的嘴,仿佛能够看到粉色的喉咙。

内心于是升腾起两种感受,一瞬是厌恶,一瞬是渴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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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恨
连载中是个某四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