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十八、洗澡

剩下的几节课,我们都在补作业,撑起的手偶尔会在桌子的连接处相撞。

耳畔是伍芫握笔写字的声音,她的头发放了下来,不再是马尾,散着的头发挡住她一半的脸,露出翘挺的鼻子。

头发随同动作轻轻摆动,这一切都像是一幅中世纪名贵的油画,不!她比全世界最名贵的油画还要珍贵。

撒旦抛下的果实好像又变成罂粟,散着勾人魂魄的香气,钻到我的鼻孔,控制住了我身体的某根神经,继而把其余的都打碎,销毁。

我变成机器,变得沉迷,书上的字都变成伍芫的脸,我轻轻抚摸,她们便笑起来,我好像更加爱她,比以往更爱,或者确切的说是,我越来越舍不得离开,不是这世界,是她。

时钟又变得飞快,我仿佛只沉迷了一瞬,随之又轰然,将我残忍的拉回现实,我的心被拽得模糊起来,任何念头在此刻都变得空虚,我清晰的意识到我将不会找到任何方法,我只能乖巧的成为一条鱼,而伍芫不会成为我的刀,她是我的粘板。

“饿吗寸生,我们晚饭吃的早。”她收拾好东西,起身问我。

我忍不住猜测,自己在她眼中究竟营造的是何种印象,否则她为什么总是问我饿不饿,要不要吃东西,这让我又想起别墅里那群人的吃相来,想到在她心中,我会以这种样子存在,我又开始变得恐慌,言语重新变得小心翼翼,甚至呼吸都变得微弱,我不敢再轻易展示微毫,我只希望我所有的丑陋都会消失。

“不饿。”我朝她轻轻摇头,晃动的幅度我也要精准计算,在她面前,我希望我的呼吸都充斥着香甜,如果她喜欢的话。

“那我们回去吧。”

她拉起我的手往外走,走廊里四处都是因为放学而欢快的人,像黑暗河流里躲过巨鲨的鱼群,我和她是其中溯游的草。

回到宿舍,伍芫踩在连接上下铺的小楼梯上,她把她的枕头放到我的床上,甚至没有翻动她的被子,她的意图明显,我明白她今晚一定还会同我睡在一起,这让我感到难以名状的情绪,我既觉得幸福,又变得恐惧。

亲密的距离会放大所有我害怕的丑陋,我怕我睡着后会发出难听的声音,我怕我会说不得体的梦话,我不可能依旧向昨天那样看她一整晚。

做完这一切,伍芫重新回到地面,她坐在凳子上换了拖鞋,走向阳台,出来时手上端着水盆,里面放了条毛巾和沐浴露。

“走吧寸生,去洗澡。”她的话让我脑子开始飞速的运转,我不明白她是要和我一起走到洗澡的地方,还是说,她要和我一起。

想到可能是后者,我感到我的心几乎要钻出体外,剧烈的跳动仿佛使我的身体也微微晃动,再这样傻站着我想我一定会露馅,于是我只能蹲下,假装正在解自己的鞋带。

“你先去吧伍芫,我还没有收拾好。”我解的很慢,借此以拖延时间。

纯白色的鞋带像是白色的牛奶,更像是伍芫白色的手腕,我的目光与粗糙的地面平行,然后上移,一寸高过一寸,平静的像是一座雕像,从脚掌移到宽松的外衣,她靠在门框上,懒洋洋的,小鹿般的眼睛弯成月牙。

"你害羞了?"明明是疑问的语气,听起来倒更像是笃定,白色的牛奶从手的缝隙中逃窜,鞋带撒了一地。

我被放在火炉上炙烤,红的像虾的外壳。

“我没有”。

干巴巴的回了嘴,我便开始向外走,上到二楼,进到隔间把门上锁,像潜逃的恶徒,以为追赶的人是天使,一层楼也变成一条河。

伍芫没有跟着,我澎湃的**才得以喘息,身体又开始变软,走廊上的声控灯忽明忽暗,像我的心情。

一直等到外面的人群变少,我才打开隔间的门,潮湿的热气四散开来,闪烁的灯也变成一直暗,黑色的世界给人莫名的安全感,借着月光下楼,十三阶楼梯,一层杀死一遍我的美梦。

“寸生?”那人温柔的声音把灯叫醒,四周变得明亮,她站在拐角处,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,贴着她好看的脖颈,卷翘至耳垂,走近,她身上的味道愈发浓郁,柑橘混着烟草。

“你去哪了?”

“我,我去二楼了,一楼人多,我怕熄灯了我还没洗完。”欲盖弥彰的低头,觉得不安,又抬头偷看伍芫表情,没有想象中的猜疑,她只是抿着嘴笑吟吟地看我,目光又转移到我缠着绷带的手上:“逞强!”

只此一句,说完她便自顾的走了,忽的声音又响:“愣着干嘛,不睡觉?”

“来了”我像是犯了错然后被原谅的小孩,小心翼翼却又不胜欣喜,踩着灯下她的影子,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,影子和地,我和她,仿佛在此刻融为一体。

快到宿舍门口,伍芫突然放慢脚步,我也停下来,她趔过身子,示意让我走在前面,我虽然稀里糊涂,但还是照做了。

进门,室友都已经洗漱完毕,两两三三聚在一起开茶话会,谈天,说地,这是属于少女独有的烂漫。

“寸生,手好些了吗?”某人从烂漫中抽身,循着声音看过去,是叶辛,一瞬间仿佛仍身处于别墅的拐角,分不清是虚伪的善意还是扰人的真诚。

“好点了,谢谢。”

偏偏她眼睛清亮,亮的让人厌恶,我讨厌这世上任何不合乎规矩的事物,毫不相关的善比虚伪更让我觉得荒唐。

“那你睡觉小心点,别压着伤口了。”

像是窗户上立了一只白色的乌鸦,对着屋子里的聋哑人喋喋不休。

“好,谢谢你。”

转身,脱鞋,想要尽快摆脱这场对话,抬手准备去扶床侧的梯子时,顿时明白了伍芫要我走在前面的目的。

回头看她,她果然笑着看我,眉梢间满是戏谑。

“需要帮助吗?”

嗫嗫喏喏的开口:“需要”。

“下次还逞强吗?”

“不逞”脸依旧红的像虾。

伍芫的笑不再是只局限于表面,而是变的真切起来,跳跃到空气中,跳到我的耳朵里,轻笑声使她整个人都更加的柔和,我好像离她更近,或者是她离我更近。

伍芫走到我身后,手扶上我的腰。

她开口:“你用一只手拉着往上爬,不用怕,我会在后面托着你。”

伍芫的手环在我的腰间,轻轻向上举,好要我借她的力,到第二阶楼梯时,腰上的手松开,变成紧握两侧的扶手,伍芫也站上楼梯,我们贴的更近。

潮湿的头发从她的脸颊滑向我的脸颊,当我松手去抓更高一节的栏杆,整个人便降落在底下的怀抱,僵直的背,与松软的柔软,头发与头发交缠,我的人生再没有比此时此刻更值得纪念的了。

几节楼梯像是在登山,又远比登山有趣,山的顶端是星星,周围是树木和草,床的项端是白墙,周围是她。

躺在白墙下,万物都变的纯白起来,她的心也清澈,伍芫睡在外侧,她翻身把脸朝向我,手跨越两人的身体,像我抚平书上的褶皱那样,顺着纱布粗糙的纹路,一遍一遍的抚慰我手心伤口。

那样温热的触感,渐渐蔓延至我狭小的心,攀附上与她一同的温热。

依旧是用血浇筑成的没有窗的屋子,依旧密不透风,地上依旧躺着伍芫,一切都和第一次一样充斥着燥热的不安,我试着走到屋子中央,抬腿才发觉血液凝固成胶水,脚被粘在地上,像陷在泥里。

“伍芫?”我朝着地上的人喊,没有回应,像一团乱糟糟的木头,反倒是周围的景象颜倒,从一种漆黑转变成另一种漆黑,变成熟悉的木床。

耳畔鸣响的甜腻呼吸,像初春时节吹过的风,衣服蹭过绵软的薄被,事物开始变得真切,提醒我那不过是梦。

翻身,撞进某人未闭的眼,像小鹿闯进片寂静的森林。

伍芫抬起手,用袖子轻轻擦我的额头。

“你出了很多汗。”

再没有多余的话语问我,她的手从被子上穿梭,足以够穿梭过银河,最后从我的腰间降落,我和她的姿势变得更加亲密,像是爱人,又或者不是。

但我知道她看到了,看到我梦境的投影,看到我弱小的一面。

“我做噩梦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想去洗澡”

伍芫闷笑了两声,鼻子凑到我跟前,轻轻蹭过我垂落的头发,“香的很!”

她抱我抱得更紧,像猫对即将死去的耗子,基于我颤抖的恐惧,她短暂的爱了我一次,我高估了我的弱小,她的怀抱温热,胜过任意一次幻想的云,我又渐渐睡着,没有荒诞的梦。

起床!起床!”

清晨五点,比铃声更扰人的是宿管阿姨发出的声音,嗓子像年久失修的破锣,发出粗狂的交响乐,她从走廊的一边走向另一边,然后走上楼梯,即使是走到三楼,我仍听的到她那双梅红色拖鞋拍打地面传出的响动。

床板与床板之间被纤细的铁丝结扎,左右两张床结成一张网,翻动之间像被挤压的老鼠,尖厉的响,尖锐过后地上没有老鼠的尸体,只有人群的脚,踩在地上,或轻或重。

灯光变得更亮,一瞬间世界开始锣鼓喧天,寂静被撕破,战败。

我睁开眼,伍芫已经坐了起来,因为是侧卧着,眼睛刚好够看到她的腰,柔软从混沌中醒,藏匿于柔软。

透过气味,我想象她的纯白,想象温热的肉与手掌交缠,闭上眼,我开始祈祷,作最虔诚的信徒,上天,求求你,她可以爱我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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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恨
连载中是个某四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