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从原来的那条路返回，破灭的美梦又让我变得平静，伍芫的痛苦像是虫子一样钻进了我的身体，嗤咬我体内的一切，把我咬成空壳。
以此来让我感受到她所承受的苦恨，慢慢的又开始蚕食我不该存有的贪婪，它们让我不得不谨记，我应该去死，而不是渴望待在她身边，以这种恶心的方式存在着。
想到伍芫会觉得我恶心，我感到我那颗还未被侵及的心开始滴血，可我的形容又异常真切，她恨我，恨不得我去死，对于她来说，我确实恶心。
我想我现在真的已经做好了随时去死的准备。
离放学还有二十分钟的时间，进了学校，我们不敢再大摇大摆，方块头作为教导主任，每天会不定时的巡逻，如果被他逮到，免不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。
如此一来，慢慢的就造就了在这学校唯一一个逃课的绝佳场所，女厕所，他总不至于会追到那去。
教学楼的每层都设有厕所，但一楼的教师办公室就设在教学楼的斜对面，如果我和伍芫现在过去，被发现的可能性极大。
于是我们只能去另一个，名义上被称为是大厕所，因为它的占地面积足有三间教室那样大，并且处在行政楼和教师办公室的死角。
女厕所在二楼，一楼是男厕，之前的小黑屋就设在这儿的楼梯间。
上了楼，伍芫掏了一根烟，靠在墙上，这是我第二次近距离的看到她抽烟，每当这样的场景出现，她身上裹的那层雾就开始变厚，她变得模糊，变得看不透，我们之间的距离也好像变得更远。
她看到我在看她，又眯着眼吸了口气，朝我招了招手，我挪到伍芫身边，她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递到我嘴边，她叫了我的名字，她说：“寸生要不要来一口。”
这一切多么像是撒旦抛出的禁果，她刚刚噙过那支烟，我甚至能看到那上面沾了些她晶莹的口水，我想要拒绝，仿佛此刻我正是这世间最丑恶的变态，可她也变成恶魔，她又朝前送了送，我没能拒绝，和恶魔达成了契约。
我轻轻的吸气，烟雾钻进我的鼻腔，又顺着鼻孔抢着往外冒，我感觉像是吃了一口辣椒，止不住的开始咳嗽。
伍芫靠在墙上开始嘲笑我，笑声越来越大，她说：“寸生可要乖乖的哦，千万不能学坏。”
那些烟雾全部被我咳出去后，我才感到好受一点，我想到她每天都在做这样不舒服的事情，我又开始心疼起来，然后我忍不住问她：“那伍芫呢，伍芫不能乖一点吗？”
“我？你希望我少抽一点吗？”她反问我，语气变得很淡。
“当然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吸烟有害健康，我希望你活的久一些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，试图从中窥探她的反应。
伍芫这次没有露出那种苦涩的笑，她靠近我温柔的揉了揉我的头发，然后她低头，从口袋里掏出烟盒，递到我手上。
“那我把它存到你这好不好，以后让你管着，你每天给我发一点。”
“我怎样管都可以吗？”
“嗯。”她朝我点了点头。
接过伍芫递的盒子，我拿着上下翻看了一番，顶端明晃晃的印着三个字（□□），想来应该是这烟的名字，我瞥了她一眼，见她正看我，于是扬起手，作势要扔到窗外去。
下一秒伍芫果然露出惊慌的表情，烟盒在我手里转了个圈，又被我放进口袋，她扬起的手停在空中，像是在抓着空气。
我瞥了她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“你刚刚是干嘛？”伍芫抓着我的衣角，我听到她带着笑意提高了的声音，她的样子令我忍不住也轻轻笑起来。
她身上厚厚的雾变薄，然后是消失不见，她变得真切，不再虚伪。
我走在前面，她拽着我依旧没有松手，我走了两步，她的手改为拽着我的肩膀，接着我听到她从地面上跳起的声音，她跳到了我的背上，使我不得不背着她走。
“惩罚你！”伍芫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，这次真的是在耳边，她呼出的热气刚刚正轻巧的飘过，她手臂环住我的脖子，两条腿夹在我的腰间，整个人都柔软的贴在我身上。
“我重吗？”她问我
“你是一坨棉花吗？”我反问她，她轻的厉害，像是只有骨架，想到她一定没有常常按时吃饭，我的心开始发皱，看吧明明该被照顾的人是她才对。
她又笑了起来，然后她把头靠在我的头上，我们贴的更近，好像要合二为一，她的气味，她的温热，她比任何一次都要离我更近，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和满足。
我用手扶着她的腿，我们下了楼，沿着水池旁的竹林，走过红色砖块铺成的路，走上楼梯，一楼、二楼、一直到三楼教室外，我慢慢把她放下。
“累吗？”她温柔地问我
“还好。”
“又在逞强，都出汗了。”伍芫掏出了一张纸，开始替我擦额间上的汗，她的手轻轻蹭到我的眉毛，我的脸不争气的又开始变红，好在她迟钝，只是以为我热的厉害，不曾怀疑过我畸形的心。
“你俩终于回来了。”是走时与伍芫耳语的那人，她看着我们走回座位，开口道：“伍芫，完美完成任务，两节课老师都没有点名。”
原来当时她是在交代这个，我看了那女生一眼，想起她叫叶辛，住在我的下铺，昨天晚上问我是不是要去哪的人也是她。
这世界上总有那么一类人，让人看起来就觉得她一定很幸福，她就是那样的，她的脸上总有明媚的笑，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可以总是那么高兴，她甚至从不吝啬自己的言语，她在想说的时候说任何话，她不会要求听的人有什么反应，她就是想说，她热烈的像一团不停闪耀的小太阳。
我偶尔会想，如果下辈子必须还要选择成为人的话，我可以成为她就好。
“谢谢了。”伍芫的声音平和，听起来温柔，但我很快识破，她并不亲切，她身上不知时又裹了霜，像是要把一切都拒之门外，我不知道她是因为回到了这里，解开的锁链又被重新缚上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坐到位子上，我看到黑板上数学老师留了作业，翻开本子正准备补，我的眼前出现一只手，伍芫从我立起来的书本中，抽出那本专属于我们的对话，我看她，她马上露出灿烂的笑。
伍芫这次的笑，让我比以往都更觉得快乐，我想到她来这里，她从没有对旁人这样笑过，她只对我，她温柔的声音只有我听到，还有她的身体，她的气味，她仿佛只属于我，哪怕这些都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，但我想，或许对她来说，我也是特别的存在吗。
她在本子上写了什么，传回来的时候我看到她写：‘寸生，你打算一天给我发几根。’
'一'。我写的很慢，我只能用左手写字，所以我尽量写的简洁，传过去后，我感受到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，她一定是在瞪我，但与姜真不同，她让我觉得充满生机。
‘你疯了？’本子很快被她推了回来，我看出她的字迹比以往都要用力，我忍不住偷笑，挨着她我又写：没。
‘寸生你听我说，要循序渐进，这词儿你懂吧，咱待慢慢来。’伍芫开始同我讲起道理。
‘那你要几根’。我问她
她在本子上画了一只手掌，表示自己想要5根。
我瞥了一眼她的画，又看一眼她，放下了笔，把本子合上，准备重新插再回去。
“别啊，别啊。”她抢过书，又低头飞快的写了字。递给我。
‘3根好不好，早中晚各一根。’末了她又补了一句，‘慢慢来好吗。’
我想了想，她说的确实有道理，我不能太心急，我不能因为我的时日不多，而把她逼的太紧，虽然我活着的时候，不能为她做太多事，可只要我死了，只要等到她的仇恨宣泄完的那天，就算没有人替她管着，我想她也一定不会继续再这样糟蹋自己了。
于是我在本子上写：‘早上不要，两根’
‘好吧，真是拗不过你。’
伍芫没有把书放回原位，而是放在了我们两张桌子上的中间，好让我们随时能够拿起，它对我来说意义非凡，像是在我和她的两颗心之间搭建了一座桥梁，让我们彼此能够离的更近。
它承载了我那些羞于表达出口的话语，仿佛正是它们的住宅，我想要变成那些字，变成哪一个都好，顺着她的眼睛，藏到她的脑海里，最好能趁她不注意，偷偷溜进她的心中，然后成为一棵树，缓缓的扎根，扎的牢固且坚定。
过了会我忍不住开始祈祷，祈祷我能够活的再长久一些，活到把那些纸都填满，我的字紧挨着她的字，就像是我的心紧挨着她的心。
最后我忍不住希望会有人好心能把那本书烧给我，让它随着我一起睡到地里。
在那样幽深而又寒冷的环境里，它会安静的陪着我，代替伍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