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到店里，一位系着围裙的女人坐在桌子前算账，计算器不停发出报数的声音，她的表情凝重，正翻看面前的账本，想来生意并不景气，见到我们走近，女人起立，脸上又露出微笑：“姑娘们，看看吃点什么。”
“鸡汤可以吗？”伍芫看着我的脸问我。
“嗯，可以。”找了位置坐下，老板走到后厨开始准备。
外面只剩下我们两人，我想说点什么，让我们之间的气氛不那么沉闷，可我一看到伍芫的脸又马上变得沉默，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才会高兴。
万一我说错了话，她一定又会变得悲伤起来，真该死！第一次，我因为没有遗传到钟离的巧舌如簧而感到惋惜。
“手还痛吗？”是伍芫率先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安静，她看着我的手问我。
我脸上不自觉又挂上微笑，要是我能变成她，我变成伍芫，她变成我就好了，我想无论我做什么，寸生都会笑的。
“不痛了，多亏了你帮我包扎，谢谢你。”我朝她摇了摇头，事实上我只是摇了摇头，并没有说出口任何一个字，我说不出，我知道说的多就有可能会出错，我怕我的言语浅薄，怕我的声音粗哑，怕她不会爱我。
我们像是并立的两棵树，她开的枝繁叶茂，青翠挺拔，风一吹便沙沙作响，宛若此刻，正同我讲话，可我的枝条发黑，躯体因为干涸而变得腐朽，风只会从那些裂开的空洞中钻过又钻出，我没有叶子，所以只能说给自己听。
“饭好喽。”老板吆喝了一声，掀开帘子往外走，汤的香味浓郁，随着来人的走动，满屋飘香。
“两位慢用。”放下饭，她又坐到方才的位子上，这次没有计算器的播报声响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的沙拉声。
“吃吧，刚刚一直跑，一定很饿了。”说着，伍芫一并把勺子递给我，我用左手去接，她愣了一下，好像想起我的状况，站起身把我面前的碗拿走，盛满后又放回。
“你能自己喝吗？”她忧切的看我。
“可以的，你不用管我，我左手也可以用勺子。”
说罢我低头开始喝汤，我喝的很慢，因为我想到别墅里那个像□□一样的姜女士，我想到她吃饭时的那种丑态，她会发出难听的声响，并且把整张嘴都沾上汤汁。
余光里我能看到伍芫时不时的在看我，她担心我用左手会不方便。
可她的目光更像是枷锁，一寸一寸的侵蚀着我，我怕自己也会发出同样难听的声响，更怕自己的脸会沾上污渍，变得丑陋，抛开所有的一切，当伍芫看向我时，我总希望她会觉得我是漂亮的。
伍芫吃的很快，当她停下动作时，我面前的碗中还有一半，另一半是我卡在她低头看不见我的间隙中，慌乱的塞进嘴里。
伍芫停下后便一直看着我，因为她的视线，我吃的更慢，并且越来越紧张，我看到我的勺子微微颤抖，这样我脸沾上污渍的风险又更大了些，我忍不住祈祷她能站起来，暂时离开一下。
她真的站了起来，但没有离开，她从我的对面改为坐到我的旁边，然后她接过勺子，把我的碗拉到她面前。
“还是我来喂你吧，你左手太慢了。”
她舀了一勺汤送到我面前，我的心又开始自说自话，要是你能起来去趟厕所，你就知道我有多神速了。
“张嘴”她打断我的想法，我感受到她的眼睛紧紧追随着我的嘴巴，势必看不到它们张开就不会收回视线。
我的脸一定红了，因为我看到了她眼睛中的星星，听到她打趣的说：“好了，别脸红了，该乖的时候就不要逞强。”
我把嘴巴张开，她的目光粘腻，直到那勺汤全被送进我口中，随着她的动作，她无意识的又离我更近，我脸上燃烧的血液开始蔓延，一直到耳朵。
她又舀了一勺，温热的汤汁碰到我的嘴唇，然后是牙齿，我看着伍芫的脸，她的目光上移，她看着我的眼睛，我也看向她的。
那股火从耳朵又开始往心里蔓延，她眼里有一团水，像是闪着光的黑曜石，从中能看到我的身影，我只能拼命克制自己眼中的**，好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。
伍芫没有露出常有的那种笑，她的脸上甚至没有表情，又或者是太过细微，我没能看到，因为下一秒我的眼神控制不住的开始躲闪，她整个人柔和的像是一块发着光的璞玉，再不躲开，我想我可能会忍不住吻她。
我脑海中不断闪过伍芫刚刚的模样，然后又开始猜测，她看向我时会想什么。
我记得她的眼睛清澈，仿佛我不是她的仇人，她也没有慌乱和羞赧，我亦不是她的爱人，那朋友呢，我又开始思考，看朋友时该是怎样的神情，我想了一会就放弃了，我没有朋友，也无从得知。
那碗汤终于喝完，我从桌子上拿起纸开始整理仪容，她从凳子上站起，没有要走，而是又给我添了一碗。
“我喝饱了伍芫。”想到还要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煎熬，我连忙拒绝。
“不行，你今天留了那么多血，一碗怎么够，你要好好补一补。”
“可我真的饱了。”
她还是摇头：“你听话，我下次还带你出来。”说话间，勺子又出现在我的嘴边。
下次？她说下次还会带我出来，我的心情变得雀跃，如果她不是骗我的话，这就意味着，我能陪在她身边的日子又变得长久，至少在下次来临之前，我都将和她一起度过，而实现这一切，只用听她话再喝一碗汤就行。
“真的吗，还可以有下次？”为了怕她说些是骗我的推脱之词，我还是认真的问她以便确认。
伍芫听到我的话愣了一下，好像没有想到我会突然这么认真，然后她笑着说：“当然了，那现在可以喝了吧”
喝完之后，她又夹了些肉块，用手把骨头剃掉，撕成条状的大小，一条一条的慢慢递到我嘴边，她的手代替勺子碰到我的嘴，像是我在轻吻她，温热而又带着她的专属气味。
这一切都像是上天赐予我沉闷生活的救赎，我见过那么多的肮脏，腐臭，可当我的眼睛看向她时，当我触碰到她的温热时，那一切又都变得纯净。
我的过往，我的痛苦和不堪就像是为了遇到她而做的铺垫，都又变得值得，我们离的那样近，不止是身体，我可以感受到她的心，她也一定和我一样，同样感受的到我。
“几点了？”她问我。
我看了眼手表：“还有30分钟放学。”我们出来了整整一个小时，想必体育课已经结束了，现在应该是下午最后一节课。
“那我们回去吧。”她听到我的话后，站了起来，开始往外走，我跟在她后面，脑子里全是刚刚吃饭时的场面，她推开店里的玻璃门，被太阳折射的光映在上面，像一面镜子，隐约能看到我穿的黑色短袖，再上面映出我的脸。
与来时不同，我们不用再大费周章的翻墙，想要进去远比想要出来要容易的多，走到藏衣服的角落，她首先拿起了我的衣服，开始帮我穿。
“我自己可以的。”我想要从她手中接过衣服，她这样温柔，我虽然感到幸福，却也变得失落，明明该被温柔对待的人是她。
她不应该对我这么好，有罪的人是我，该还债的也是我，我应该被她唾弃，如果那样她会好受一点的话。
伍芫并没有把衣服递给我，而是轻轻把我拉到她身边，然后她说：“刚才是谁承诺的会听话的。”不等我再说话，她把我的手臂拉直，开始把衣服往我身上套，她走到身后，细心的把我的领子抚正，又转回来开始帮我拉拉链。
可能是衣服刚刚和她的衣服，紧紧塞在一起的缘故，甚至能闻到上面染了她的味道，这种感觉就像是她在抱我。
没有确切的文字去形容是什么样的，但我知道那是在她身上才有的，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。
“伍芫”当她做完这一切之后，我忍不住叫她的名字，她就站在我面前，我能看到她的眼睛，“怎么了？”她像一朵安静着盛放的花，来不及在心里斟酌适当的措辞，我脱口而出：“你真好。”
她明显又是愣了愣，停下了正穿衣服的动作，我看到她轻轻笑了一下，但她的笑容苦涩，没有星星。
我开始后悔我说出口的话，它把我幸福的幻影撕的粉碎，原来这一切仍旧虚假，仍旧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幸福，伍芫的温柔和体贴不过是伪装，她给我包扎的时候，她喂我饭的时候，她抚平我衣服褶皱的时候，甚至是她看着我眼睛的时候。
她的心一定粉碎，她的手仿佛是一把无形的利刃，在她的脑中，一寸一寸的将我凌迟。
“傻瓜，这样你就觉得好了。”她的声音依旧温柔，眼中好似有万种柔情，但我却不再痴傻。
我从她的话中，听出了另一种意思，她的声音怨毒，她说：蠢货，我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刀刺向你的时刻，你不会挣扎的太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