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的陈设很简单,最左侧靠墙有一张小床,被子叠的方正。
上面的一切物件都是白色的,我想到盖着伍芫妈妈的那张白布,回头看她,面色如常。再后面是一个简易的柜子,上面摆了些大大小小药瓶,大多也都是白色。
横着差不多占了整个屋子,柜子和墙之间留了只容得下一人的过道通往后方,再往后就看不到了。
紧靠柜子的是一个桌子,上边有一沓白色的处方纸,挨着桌子有一张凳子,刚刚老头就是从桌子前边的那张凳子上站了起来。
“这是怎么搞的,被什么东西割到了。”他让我坐到那张小床上,把我的纱布慢慢揭开,露出里边的伤口,然后问我。
“就是碰到了东西。”我嗫嚅了一句,偷偷用余光看伍芫,她只是看我的伤口,眼睛耷拉着,像是在思考,又像是没有。
“我来吧。”她突然开口讲话,朝着我的方向挪了一步,我的腿碰到她的腿,她离我很近,然后蹲下。
“你来?还是我来吧,我更专业一点。”老头在一旁想要制止,我也求救的看向那个医生,我想到伍芫这样要求,一定是为了更凑近的观察我的伤口。我感到害怕,我不知道这之后我该如何收场。
伍芫没有回话,停顿也没有,她自然的从盘子里拿起棉签,开始清理我手上沾着的血迹。她动作轻柔,我感受不到一丝的疼痛,我又慢慢变软,她全然不像是来特意刺探我,从我的角度能看到她的眼睛,它们明亮而且专注。
褐色的药水沿着我的手往下滴,她洁白的手指也被污染。
“不要动。”伍芫抓住我想帮她擦掉污渍的手,她用她的手包住我的,把我放在她柔软的腿上。
然后像给小狗顺毛那样,她笑着摸了摸我的头:“一会就好了。”眼睛里的星星那样盛大,像是下一秒就要冲出她的眼眶。
上好药,她又开始给我缠绷带,和刚刚的那个男人不同,她的动作熟练,不像是第一次,我又忍不住好奇,她为什么会这些,她身上的那么多谜团,她的过往,她的一切,可我始终一无所知,令人懊恼。
“没想到你这小姑娘还挺内行的吗!”校医翻看我被伍芫处理好的手,看了她一眼,赞许的点了点头。
转头他又看向我:“好了,你以后记得每天这个时候来这里换药,还有回去后不要碰水,并且不要过度使用这只手。”
走出医务室,伍芫没有再拉着我往告示栏的方向走,她走在前面,马尾随着她走路微微晃动。走到教学楼入口的楼梯处,伍芫毫不犹豫的转弯,上楼,跟在她身后,踩着她走过的步子走,我又是感到庆幸,又是不安。
她什么也没有说,刚刚问出口的问题也像是不曾存在过,但我知道那并不是真的虚无,她的心一定像我一样乱,从我闻到她身上比以往要浓重的烟味时我就明白。
我受伤的那只手偏偏是右手,这让我什么也做不了,那本唯一有我们共同的痕迹,像是在代表我和她之间桥梁的纸条书,我把它摊开又合上,虽然一切都已经昭然若揭,我还是存了些侥幸的心理,我不想用左手写字,我怕她认出我的字迹。
右手上缠绕的绷带,像是我戴的厚手套,教室里仍旧同往日一样闷热,血水,药水和我的汗混合在一起,我感到手心里到处都是湿答答粘腻的触感。
我把手指从外边的缝隙处伸进去,微微翘起,绷带的缝隙变大,好像这样做能让里边的空气更流通一些。
“别乱动,伤口会裂开。”
伍芫看到了我的动作,开口制止我,我把手指从绷带里抽出来,我感到出的汗像是更多了,她随意的一句话又让我的心开始荡漾。
我抬头看了眼吱吱扭扭的风扇,挂在我头顶的偏左侧,于是我把手在身前交叉,让它尽量的靠近走廊,那里可能风会大一些。
我的手还未在那儿停留够一秒,也没能证实那里的风是不是真的大一些,伍芫好看的手托着我的手腕,轻轻的又把我拽了回来,她蓝色的校服外裤凉凉的,我的手枕在上面,底下是她温热而又柔软的肉。
把我放下之后她的手又离开,接着她从桌子上抽出一本薄薄的书,她身子往后退了退,使桌子与身体之间留出足够的距离,然后她用那本薄薄的书,像是扇子一样,朝着我的手左右摆动。
一阵接着一阵她扇出的风落在我的手背上,又从缝隙里钻进手心,接着又刮过我焦炭一般的心。
我不知道,我何德何能,何以值得受她这样呵护对待。她如此善良,温柔,即使是仇人之女她亦毫不吝啬,我的心又痛了起来,而在那风起风落的间隙,漂浮在丝丝隐痛的沟渠里,我清晰的听到我说,我爱她。
“我来吧伍芫,我的左手还可以动。”我想要接过她手里的本子,她的手腕那样纤细,像是风吹一吹就会受伤,我舍不得她这样做,即便我此刻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。
伍芫把我的手从本子上轻轻拍掉:“不要乱动。”末了仿佛还是不放心,她又补充:“听话。”
从她口中说出这两个字像是有什么魔力,我的世界变得安静,一同的还有我那颗躁动的心,我盯着她洁白的手,看皮肤上的纹路,看她凸起的指关节,看淡青色的血管,看她肉粉色的指甲。
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美好的人呢,我不停的想。
她又扇了一会儿,我的心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晃动,她的动作变慢,我想她一定很累了,为了让她停下,我开口:“已经不热了。”
她放下本子,把我的手在她腿上翻了面,使我的手心朝上,从缝隙中探进她的一根手指,她怕我的伤口会裂开,所以她进的很浅,在手掌的边缘处摸了摸,感受到绷带内的温度,又退回出去,像是不满意,她又重新开始扇了起来。
我开始心虚,只要我的手还放在她温热的腿上,只要她的手腕还在为我运作,甚至只要她还坐在我的身畔,我无时不刻的正在被她撩拨,就算没有这层绷带,我也依旧会是滚烫似火。
“累吗?”她扇了有一会,我又问,她把本子从右手换到左手,风停了又起,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,反而用手指了指黑板,讲台上站的英语老师,是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女性,棕色的头发,眉毛是那种不是常见的类型,整个人看起来英气十足。
我不明白她的意思,偏头看她,眼神里都是询问,她好笑的瞪了我一眼,接着我听到她像是从嗓子里哼出的声音:“认真听讲,看黑板,不要一直看我的手。”
我的脸火烧起来,像是偷东西时正好被主人逮到的贼,我把眼睛从她手上移开,坐直身子,把桌子上的英语书掀开,翻到老师讲的那一页,开始一个字母挨一个的在心里默读,想象是一本佛经,我需要快点平静下来,只有我平静了,我的手才不会滚烫,伍芫才会停下来。
一整页的字母读完,中途我又感受到伍芫把手伸进我的绷带,风依旧未停,直到我读了两页,她再一次摸了摸我的手,才渐渐停下,我看到她上下转了两圈,活动自己的手腕,接着喇叭里代表着下课的铃声响起,老师把书合上,说了下课,走向门外。
走廊上开始喧哗,寂静的校园又变得热闹,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伸懒腰,有人倒在桌子上小憩,足足扇了一整节的风,她的手腕一定酸痛异常,我看了她一眼,见她没有准备要起身出去的动作。
于是我拽过伍芫的手,让它们位于桌子中央,好离我足够近,又用余光偷偷看她一眼,发现她的表情无异,我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口气,然后用手指捏起她手腕上的肉,轻轻按了起来。
“哪儿学的?”她笑着看我,舒服的闭上了眼睛,身子完全靠在椅背上,手臂从桌子上顺势往下滑,索性我也学着她的样子,把她的手放到我的腿上,即使是闭上眼睛,我也依旧能从她的脸上看出她正在笑,眼睛和嘴巴的弧度真实而且美好。
一直到上课,她的手从我腿上抽走,我忍不住摸了摸她刚刚待过的地方,下午第二节是郑文峰的课,掏出语文书,班里所有的人都坐的端正板直,一双分不清是渴求智慧,还是迫与威压的眼睛直直的盯着黑板,我顺着伍芫的目光看去,看到她正在看黑板的右下角。
那里用粉笔圈出了一个长长的方格子,格子里每天都会由擦黑板的值日生,填写当天的课程信息,追着她的目光停留,格子下半段的第三行用粉笔写的大字,体育。
不是我的想象,它确实比旁的字要大,很容易就能明白书写者的快乐与期盼。
可惜,却不会有人明白我,任何这样一个人都不会存在,然后来明白我即将迎来的酸涩与解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