勿吉金匠打造出金熊掌,献给大可敦。大可敦拿起来掂量一下,很轻便,她将金熊掌套戴在右腕上,翻来覆去地打量。金熊掌通体錾饰细密的毛发纹路,爪尖打磨得十分锐利,与真正的熊掌相差无几。金熊掌上还刻着一些吉答小字,大可敦仔细辨认,在掌心中读到二十部的名称,翻腕再看,掌背上是“大可敦”。
金匠恭敬地跪伏,鼻尖贴着地毯,等待大可敦发话。大可敦瞥见了,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,她问金匠:“这上面刻的字,是什么意思?”
金匠连忙回答:“禀报大可敦,这些字的意思是,吉答二十部都由您一掌把握。”他答话时也没有抬头,声音闷闷的。
大可敦平静地说:“我没有这样吩咐过,你自作主张。”
金匠告罪不止:“奴以为大可敦会喜欢这样,奴有罪,奴不该胡乱揣测。”他整张脸都埋进地毯里,声音更闷了。
大可敦仿佛看见金匠头上悬着一只秤锤,系秤棰的绳子另一头攥在她手里,只要她一松手,噗,金匠就要头破血流。大可敦欣赏够了金匠的窘态,轻笑一声道:“罢了,你也是为了讨我欢心。赏你十头羊,退下吧。”
金匠站起来,他不能直视大可敦,又不能背对大可敦,只好弯腰低头,倒退出牙帐。大可敦瞧见金匠额头沁满汗水,想到现在是寒冬,他刚刚肯定吓得不轻。大可敦觉得好玩极了。
天显二年冬十一月壬戌望日,是个大晴天。大可敦一大早就醒来了,侍女用红丝缕结好她的发辫,为她穿上连袜的红锦夹绵吊敦裤与缂金红锦貂裘袍,束上金銙??鞢带,头戴红锦貂裘帽与金冠,脚踩五彩锦靴。大可敦左手执天鹅羽扇,右腕套上金熊掌,神采奕奕地走出寝帐。
大可敦的爱马阿里只已经装扮起来,口勒金衔金镳,颏下悬黑丝缨,背上锦韂皮鞯,再放上一副桦木鞍,左右坠着金马镫,鞍面铺毡毯,鞍桥鞍翅包金装饰,后鞍翅挂数条蹀躞带,蹀躞带、攀胸、后鞧、络头满缀金銙、金节约、金杏叶、金铃铛,鬃毛尾毛经过梳理修剪,用黑丝缕扎束。
大可敦踩着侍卫提前准备好的马杌,坐到阿里只的背上。划沙牵起缰绳,一行人缓缓来到木叶山脚下,群臣已经等在那里。
突欲率领群臣向大可敦三次请求:“先帝之子,大埃懃世里·尧古,既有功勋又有名望,是举国属意的君长人选,请您允许他继承大统,即皇帝位。”大可敦最终答允。
献祭青牛白马两种牺牲后,舒鲁·阿伊、世里·尧古、阏氏·糺邻三人在前,众人随后,相携登上木叶山,列于始祖庙前。在司仪韩知古的唱赞中,众人向东方三拜九叩,再向始祖庙三拜九叩,尧古向神明和先祖宣告:“惟我皇考,受天明命。四方畏服,奄有天下。海内澹然十载,遽化黄龙。叩天问地,无所逮及。然主器不可久虚,乃今月望日,臣为宗室、诸部、百官万民之所拥戴,遂请命于圣母大可敦,祗告日月天地山河宗庙,即皇帝位。其赦天下,与民更始。伏惟尚飨。”
宣诏完毕,众人下山,回到牙帐前。韩颎请求为皇帝上尊号,皇帝推辞道:“人无父母无以立,朕要为天下人做孝子表率。请先为皇考与圣母、祖母加谥加尊。”韩颎请求为太祖加谥曰“大圣升天皇帝”,尊帝母为圣母皇太后,加尊号曰“大可敦应天皇太后”,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。皇帝应允。
韩颎再次请求为皇帝上尊号,皇帝再次推辞道:“朕的尊号容后再议,朕于政事一窍不通,请大可敦辅佐朕。”皇帝三次请求大可敦临朝称制,大可敦最终答允。
韩颎第三次请求为皇帝上尊号,曰“嗣圣皇帝”。皇帝终于应允,群臣朝贺。
大可敦诏令:追尊奥古公主为太子,谥曰“嗣天太子”;册立东吉答王突欲为东国王;册立东吉答王妃阿斯邻为东王后,赐居天福城龙泉宫,赐服红帕红袍金冠金带锦靴,与皇后制同;册封直懃奚隐为侧直懃。
皇帝诏令,册立二皇子妃阏氏·糺邻为皇后,尊号曰“嗣圣皇后”。
即位礼毕,众人都散去,太皇太后与大可敦同行,太皇太后问:“你们刚刚说的,临朝称制,是什么意思?”
大可敦:啊,您问这个啊。临朝就是我可以公开出面,摄理铁国的军政事务。称制是南人那边的说法,他们把皇帝的命令称作制或诏,以后我的命令也可以称作制或诏了。还有,我以后可以自称朕,他们要称我陛下。不过您不用,您是我的长辈,可以随意称呼我。
太皇太后:称制,诏令,朕,陛下,那你不是跟皇帝一样吗?
大可敦:我的权力确实相当于一位皇帝。
太皇太后:你拥有皇帝的权力,但别人不称你为皇帝。
大可敦:是的,我不能被称作皇帝。
太皇太后:是名分重要?还是实惠重要?
大可敦:没有名分的人觉得名分重要,没有实惠的人觉得实惠重要。
太皇太后:那你认为哪个重要呢?
大可敦:我认为名分与实惠都很重要,这两者我都想得到。若名分与实惠不能兼得,那我能抓住一个是一个。若我只能选择其中一个,我会抛却名分,选择实惠。
大可敦回到寝帐不久,突欲拉着韩颎求见。突欲跪伏在地,对大可敦恳求道:“臣自请出阁,请陛下应允。”
大可敦:出阁,啥意思?
突欲:请陛下允许臣回封地东吉答。
大可敦瞥了一眼韩颎,她还疑惑为何突欲今日如此驯顺,甚至主动请尧古上位,看来是韩颎从中周旋。大可敦猜测韩颎大概是这么劝突欲:“今日殿下暂且忍耐,待博取大可敦欢心后,即可自请回东吉答封地。到时候殿下偏安也好,割据也罢,总之再也不必屈居人下。”
大可敦笑道:“你现在是东国王,虽然尚未正式册立,但你已经不再是东吉答王了,东吉答也不再是你的封地。”
突欲:那陛下是让臣一直留在纳钵吗?
大可敦:有座医巫闾山,在龙化州城南四百二十里,西北至皇都六百里,南去海边一百三十里,你去那座山上居住。
突欲:这怎么和约定的不一样呢?
大可敦:约定?朕不曾与你有什么约定。
突欲:那你为什么让阿斯邻留在东吉答?
大可敦:阿斯邻治理东吉答有功,朕将龙泉宫赐给她居住。
突欲:我也可以治理东吉答,我只是还没来得及。早知如此,我当初就不该回纳钵,留在天福城也不会有今日之辱。
韩颎忽然插话:“先帝崩逝,殿下若不来奔丧,那就是不孝,是十大不赦的重罪,铁国上下都可以讨伐殿下。”
突欲扭头看韩颎,韩颎低头避免与突欲对视。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?突欲愤怒质问道:“你为什么再次背叛我?”
韩颎回道:“因为臣是铁国之臣,不是殿下一家之臣。”
突欲:好好好,好得很!你是忠臣,她是明君,你们君臣一心,合起伙来捉弄我,只有我是傻子,只有我是乱臣贼子。
大可敦:东国王突发癫狂,言行无状。来人!带他去清醒清醒!
几名侍卫掀帘而入,堵住突欲的嘴,七手八脚将他抬走。
韩颎对大可敦叉手一拜,道:“臣没能拦住突欲,让他闹到陛下眼前,惊扰了陛下。臣办事不力,请陛下降罪。”
大可敦:没让他在即位典礼上闹起来,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
韩颎:陛下恕臣无罪,臣感激涕零。
大可敦:你去提醒皇帝,接下来应该安葬先帝了。
韩颎:先帝大葬,陛下是否允许突欲扶灵?
大可敦:他这样疯疯癫癫的,不能让他惊扰先帝。等他清醒了,就送他去医巫闾山吧!
韩颎:臣遵诏。臣告退。
数日后,皇帝、大可敦、太皇太后及诸宗亲一行人向西北奔驰,要为先帝举行大葬礼。众人来到祖州城下,走过大夏门与兴圣门,进入内城。众人先在皇仪殿中拜祭四代先祖,再进圣明殿,皇帝见到栩栩如生的先帝银像,流泪不止。众人出内城南门,来到权殡先帝的石室前。司仪韩知古唱赞,皇帝酹酒,行告迁礼,随后皇帝及诸宗亲走进石室,合力抬起柏木板,由液山门走出祖州城,将大圣升天皇帝安奉在骆驼车上。
皇帝亲自牵着骆驼,沿着黑龙陉,经由黑龙门,进入黑龙峪,停在玄宫前的空地,这里已经立起新鲜砍斫的两株白桦充当托若树。奴仆们牵来提前准备好的三头青牛、三匹白马,韩知古用桑烟净化过后,皇帝亲自将它们掏心宰杀。奴仆们麻利地把牺牲切割成块,挂在两株托若树的枝杈上,内脏装盘摆在托若树下,皮毛连头带蹄搭在木架上,牲血盛进木桶里。
皇帝拿出先帝生前所用金令牌,放在先帝身边。大可敦挥手示意,划沙捧出一只凤纹银方盒,大可敦说:“盒里装着朕的右手,用它替朕殉葬先帝。”划沙将银盒也放在先帝身边。皇帝及诸宗亲再次合力抬起柏木板,奉移大圣升天皇帝入玄宫。随后奴仆们将白玉哀册抬进玄宫,皇帝宣读哀册,奴仆们合册盖于册石上,皇帝恸哭着退出玄宫,亲手掩上石门。
皇帝再次酹酒,随后将大木车从骆驼身上卸下,一把火点燃。皇帝将先帝用过的一杆黑缨纛枪、一幅红镶边白旗、一面牛皮军鼓投入火中焚化,大可敦、太皇太后、奚隐、斜涅赤及诸宗亲依次将布人布马投入火中焚化。等到火焰熄灭,大木车成为灰烬,众人退出祖陵陵园,返回祖州城,沿路泼洒牲血。皇帝携奚隐至黑龙殿、清秘殿,检看先帝各种遗物,谈论先帝生前轶事,兄弟俩痛哭。
待皇帝心绪平息,大可敦诏令,纳钵移回皇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