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令既出,国人纷纷猜测,大可敦是否将要扶立新帝?她要扶立哪位皇子?大可敦知道时机已经成熟,召集群臣议事。
天显二年冬十一月戊申朔日,牙帐前的空地,宗室、诸部及朝中百官纷纷抵达。大可敦与皇太后端坐尊位,突欲、尧古、奚隐三位皇子站在她俩左右。大可敦捋起袖子,起身招呼众臣,斜涅赤眼尖,立刻发现大可敦已失右手,他问:“大可敦的右手怎么了?”
大可敦环顾,看见皇太后满脸的心疼,看见尧古与奚隐的关切,还看见突欲心虚地别过头。大可敦高声对众臣说:“我深爱先帝,自从先帝崩逝,我一直十分思念他,甚至一度想要殉葬。但我又怕身死后铁国无主,天下大乱,我怎么忍心让先帝一生心血付诸东流呢?所以现在不是我与先帝在黑山团聚的好时机,于是我自行斩断右手,替我随先帝大葬。我今天召大家来,就是要商议嗣承大事。”
大可敦看见众臣切切细语,她继续说道:“依照吉答旧俗,兄终弟及,先帝曾有五弟,三人已逝,一人失踪,如今就只有侧直懃安端。”
大可敦一言,引得众臣纷纷望向安端,粘木古一把攥住安端的手腕,耳语数言。安端听罢,对大可敦道:“多年前我受诸弟裹胁,卷入谋乱之事,幸而长兄知晓我胆怯,宽仁地免我一死。多年来我空有侧直懃的名头,实际上庸碌无功,东征勿吉国时,我也是听从长兄指挥才不至于打败仗。我这样胆怯平庸的人,不堪为铁国之主。”
大可敦点点头,说道:“安端有意让贤,我也不该勉强。吉答亦有旧俗,父死子继。先帝与我诞育三个男孩。最小的奚隐才刚成年,未立尺寸之功,不宜承嗣。长男突欲二十八岁,得先帝册立为东吉答王,他征讨乌古部、天德城有功,也曾受命监国。次男尧古二十五岁,现任大埃懃,带领铁国兵马南攻镇定,西讨唐兀,东征勿吉,平复叛乱。突欲与尧古正值少壮,都有军功在身,堪为国主。但他俩都是我的骨肉,我难以取舍。不如你俩各自陈述,该如何治理铁国。突欲是哥哥,你先说吧。”
突欲大步迈到众臣前,说道:“先帝受禅于痕德堇汗,称帝立国,征战四方,如今我国疆域东渐于海,西至流沙,北绝大漠,广土众民,全有赖于先帝武功卓绝。然而先帝文治不如武功,国中仍处处沿用吉答人的遗风旧俗,人皆曰我铁国乃辟陋蛮夷,因此我决心移风易俗。”
突欲继续说道:“我曾经去过天德城,南人有繁华的市井,过着优渥的生活,难道不值得效仿吗?我要将南人的礼法官制引入铁国,为此我会多多任用南人官吏。我要以南语为正音,以南文为正字,铁国上下皆言南语、书南字,吉答人要改用南人姓氏,穿戴南人衣冠,与南人配偶。有不从者,重罚之。”
大可敦看见众臣面露不豫之色,突欲却毫无察觉,慷慨陈词:“我要发兵南征幽州,这也是先帝生前未竟的事业。先帝定都苇甸,重山险关将皇都与南国隔绝,这有利于防守,是绝佳的用武之地,却不利于文治。我想迁都幽州,幽州通于南国,迁都后,吉答人就可以与南人多多往来。”
大可敦说:“那么尧古,你认为该如何治理国家呢?”
尧古:“大哥平日就鄙薄吉答人,刚刚又言必称南人,我听了十分不快,不得不与大哥争辩一番。铁国之中,吉答人是多数,吉答人是松漠草原的主人,为何自称蛮夷?吉答人累世遵循的礼仪、习俗,各有由来,为什么非要移风易俗呢?铁国的律法、官制,是由历代可汗创制,即使父帝在世时,也未对此作太多改动。我等并不比父帝更高明,我认为应该沿用旧法故制。”
大可敦看见吉答臣子连连点头,南人官吏仍旧神色凝重。尧古继续说:“但是国中现在有越来越多的南人,他们也有自己的习俗礼仪,不能要求南人处处与吉答人一样。我认为,治理南人时,就用南人的律法。比如南人以耕种纺织维生,不能像吉答人一样随时应征从军,但我可以像南国官府那样,向南人征税,征收粮草布匹,也算南人对铁国的贡献。南人劳苦于耕织,只因不从军,无法立功,所以不能入仕、难以升迁。我认为,应该开设贡举考试,简拔贤能,使天下人才皆为铁国所用。”
二人言罢,大可敦让人牵来两匹骏马,突欲与尧古分别骑上去。大可敦对众臣说:“我也不是个乾纲独断的人,吉答有旧俗,可汗须由诸部共同推举。突欲与尧古已经各自陈述完毕,今天二十部贵胄齐聚在此。你们看中哪个,想推举哪个为新帝,就上前去牵他的辔绳吧!”
二十部贵胄中,少壮者早就属意尧古,纷纷去牵他的辔绳。年长者忧心的是,突欲当上皇帝会冷落他们这些吉答人,因此他们并不想推举突欲。他们还想到,如今大可敦当权,如果她真的有意于突欲,今天就不会有尧古在场了,他们已经猜到大可敦的心意,于是也都去牵尧古的辔绳。
突欲见无人牵起自己的辔绳,不满地高声质问:“此事不公!嗣位大事,为何不听取诸位宗亲的意愿?”
大可敦同意突欲的意见,于是请诸位宗亲近前。斜涅赤未作犹豫,选择了尧古,其余宗亲也随他一起去牵尧古的辔绳。
突欲不满地嚎叫:“斜涅赤叔叔,为什么?为什么你要抛弃我?我不是你看着长大的吗?我小时候还跟你学过射箭呢!”
斜涅赤叉手一拜,说道:“殿下记错了,殿下的射术分明是大可敦所授,与臣无关。”
突欲愣怔片刻,又道:“我还是不服。国中还有这么多南人官吏,不少人是我任用的,他们一定会推举我当皇帝!”
大可敦厉声道:“你差不多得了,吉答旧俗只说是诸部推举。你非要让宗亲也来选,他们都不选你,你又要叫南人来。就这么无理取闹是吧?你还是东吉答王呢,这像什么样子?”她长叹一口气,“罢了,今天就让你死了这颗当皇帝的心吧!请在朝为官的南人近前。”
韩·迪里古鲁与韩颎并肩在前,其他南人官吏列于二人身后。突欲急切地向韩颎打招呼:“匣列,我的师父,我在这儿!我在这儿!”韩颎叉手一拜,说道:“殿下,臣不叫匣列,臣父母所赐的名字是韩颎。”两位韩大人都选择了尧古,其余南人也与他俩一样。
突欲哀泣:“不!不!我不明白!匣列师父,为什么?为什么连你都要抛弃我?”突欲忽然发狂,策马而去。大可敦吩咐划沙:“你跟上去照看着,别让他出什么差错。”
大可敦对在场的所有人宣布:从今以后,尧古就是镔铁汗国的皇帝,半月后的望日,于木叶山始祖庙举行即位典礼。
众臣散去,大可敦请韩颎留步,道:“你还是去劝劝突欲吧,或许,现在只有你的话他还愿意听。”韩颎答允了。
皇太后奚隐与相携着离开了,牙帐前只留下大可敦与尧古。
大可敦:欣喜吗?
尧古:欣喜。
大可敦:意外吗?
尧古:意外。为什么会是我呢?
大可敦:你高祖父撒剌德是迭烈部埃懃,他膝下有三男,长男帖剌,次男匀德实就是你的曾祖父,三男袅古只。这兄弟仨,大哥帖剌先继承埃懃职位,接着轮到匀德实。匀德实被害后,由袅古只继任。袅古只卸任后,因为他的男孩尚未成年,于是由匀德实的男孩继为埃懃。匀德实有四男,长男麻鲁夭折,还有岩木古、释鲁,与你祖父撒剌丁。这兄弟仨,先是最年长的岩木古接任,之后依次为释鲁、撒剌丁。你祖父过世时,你父亲还未成年,释鲁已担任汗国大埃懃,就由帖剌长男偶思接任迭烈部埃懃。偶思之后,两个弟弟蒲古只、辖底都很轻浮,不堪重任,仍由释鲁兼任迭烈部埃懃。
尧古:母亲何故提及这些陈年旧事?
大可敦:吉答旧俗,兄终弟及与父死子继兼而有之,然而总是先让弟弟继承,甚至堂兄弟也可继承,实在没有弟弟才会传至子代。按照这种旧俗,你父帝崩逝后,应该由你的诸位叔父缵嗣继位。很不幸,迭剌病逝于东吉答,小匀德实失踪,苏自缢于龙化州城,但你还有安端叔叔。所以,你来告诉我,皇帝为什么会是你呢?回答我。
尧古:因为孩儿身上流淌着母亲的血。
大可敦:要说身上流淌着母亲的血,突欲或者奚隐不也是我亲生的男孩吗?要按照先长后幼的顺序,皇帝也该是突欲。你能当上皇帝,一是因为你作为大埃懃颇有军功,二是因为你所述治国之策合人心意。那我问你,你能当上大埃懃,统领铁国兵马,是谁向你父帝举荐?我再问你,你治国之策是何人所授?
尧古:我当大埃懃是母后举荐,我治国之策是母后所授。
大可敦:我当初为什么不举荐突欲,我前日为什么不教授奚隐?你想过吗?所以,皇帝为什么会是你呢?回答我。
尧古:因为母亲偏爱我。
大可敦:是啊,在我存活至今的所有亲生孩儿当中,我最偏爱你,所以我才选择让你来继承大统,所以皇帝才会是你。
尧古跪伏在地,感谢大可敦的厚爱。大可敦将尧古扶起来,让他拜韩颎为帝师,尧古迟疑道:“虽然韩颎刚刚选了我,但他毕竟是突欲的老师,真的可信吗?”
大可敦笑了笑,说:“你放心,韩颎并不是突欲的私士家臣。”
尧古告退后,划沙回来禀报:“我刚刚遵照陛下吩咐,寸步不离地跟着大殿下。后来韩颎追上我们,说他来劝大殿下,让我回避,我只好先回来了。陛下,韩颎是否不忿今日的推举,是否与大殿下有什么阴谋?”
大可敦:突欲日暮途穷,鸟尚且择木,何况韩颎还是个聪明人,他才不会跟随突欲一条道走到黑,你不用担心。
韩·迪里古鲁求见大可敦,他来咨询即位典礼的各项事宜。
大可敦:以后你就恢复你的本名韩知古吧!
韩知古:谢陛下。即位典礼选址在木叶山始祖庙,臣稍后会带人去打扫布置一番。请陛下选定一个年号吧。
大可敦:先帝第三个年号“天显”,才用了两年。要我说别换了,还沿用天显年号,以示我追怀先帝之心。
韩知古:请陛下选定一个尊号吧。
大可敦:我是松漠草原的主人,镔铁汗国的主人,所以我是大可敦。我是新帝之母,所以我是圣母皇太后。顺应天意,就用“应天”二字。我的尊号定为“大可敦应天皇太后”。
韩知古:请陛下为皇帝选定一个尊号吧。
大可敦:他的尊号让他自己决定。
韩知古:其他亲眷用什么尊号?
大可敦:尊皇太后岩木堇为太皇太后。册立二皇子妃糺邻为皇后,她的尊号由尧古指定。册立东吉答王突欲为东国王。东吉答王妃阿斯邻,治理有方,晋封为东王后,赐服红帕红袍金冠金带锦靴,一应礼仪比照皇后。
韩知古:陛下想让铁国上下知道您追怀先帝,可以为先帝加谥。
大可敦:可以,你有什么建议。
韩知古:臣以为,追加“大圣”之号,以赞颂先帝功绩。
大可敦:大圣升天皇帝,可以。
韩知古:陛下还有什么吩咐?
大可敦:还有一个人,她已经薨逝,我想追尊。
韩知古:是谁?
大可敦:这个人你也认识,是我唯一的女儿,你的学生,奥古。虽然我已下令,让国人以太子之礼为奥古公主举哀,但我犹嫌不足,我要给她一个名分,我要追尊她为太子。
韩知古:奥古公主是臣平生所见最聪慧好学之人,她本该大有作为,未料她英年早逝,真令臣肝肠寸断。陛下想为她定什么谥号?
大可敦:我是应天大可敦,她的谥号就定为“嗣天太子”。对了,你替我放话出去,尧古诞生的时候颇有异象。那年冬天,迭烈部转场到镔铁河南岸,我正怀娠尧古,睡梦中见到一个神人,头戴金冠,身穿白袍,手握一杆黑缨枪纛,神人身边围绕着十二种动物,其中有只黑兔一跃,重重扑进我怀中。我吃痛醒来,黑云笼罩着毡帐,云中传来隐隐雷声,我就在雷声与群羊咩咩声中分娩,诞下了尧古。他诞生的那一刻,天边忽然冒出一片神光,驱散了黑云。同日,有人在山林中猎得白鹿、白鹰,当时的人都说这是祥瑞。
韩知古:这是真的还是假的?会有人信吗?
大可敦:真真假假的,你只要说了,就会有人信。
韩知古告退后去找尧古,尧古为自己择定尊号“嗣圣皇帝”,糺邻尊号从夫,为“嗣圣皇后”。随后,韩知古为尧古讲解即位典礼的各项仪式,并指导他演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