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可敦不会轻信韩颎口头上的臣服,他需要用实际行动证明他的忠诚。在大可敦的授意下,划沙带韩颎会见被关押在地窨子的赵思温等人。韩颎对他们说:“我只叫你们劝谏大可敦,你们却自作主张,给她灌毒酒,还砍下她一只手。”
众南人:我等受赵思温鼓动才决心毒死皇后,想着一劳永逸。皇后的手也不是我们砍的,是她自残自伤,可不能怪我们。
韩颎:不管你们受谁蛊惑,谋逆行径确实是你们做下的。
赵思温:韩大人见我们到底何事?是专程来指责我们吗?
韩颎:我不应该指责你们吗?你们自作主张,已经连累我了。
众南人:韩大人何出此言?
韩颎:难道不是你们对别人透露,说是我指使你们去刺杀大可敦的?大可敦今天召见我,质问我一番,我怕得很。
众南人心虚地互相对望,还是赵思温一语打破这尴尬的局面:“韩大人如今安然无恙,看来皇后也没有真正怪罪您。”
韩颎:幸好大可敦没有实据,否则我也要被关进地窨子里。
赵思温:您足智多谋,定能帮我等脱身。请韩大人救救我们!
众南人也纷纷请求韩颎相救。韩颎长叹一声道:“谋逆本来是死罪的,我费尽口舌,在大可敦面前为你们求情。看在我是先帝钦定的佐命功臣的份儿上,大可敦才格外开恩,将你们的死刑改判为流放。”
众南人纷纷道:“感谢皇后,感谢韩大人。”
韩颎挥挥手道:“你们先别急着谢我,我已经在大可敦面前替你们满口答应下来,当日在木叶山宗庙前发生的种种事情,你们绝不外传。可是我还没问过你们,是否愿意?”
众南人纷纷道:“我等愿意,我等今生今世绝口不提当日事。”
韩颎发现赵思温一言不发,将他拉到一边小声道:“赵老弟听哥哥一句劝,眼下可不是论骨气的好时候,难道你真想送死吗?还是答应了吧!保住小命最要紧。”
赵思温:你说皇后会把我们从地窨子里放出来,什么时候呢?
韩颎:等新帝即位,会大赦天下,你们也在其中。
赵思温:新帝?皇后终于松口了?她选定了哪位殿下?
韩颎压低声音说道:“大可敦已经选定二皇子尧古,这事别人还不知情,我也只与你一人说,你千万别告诉其他人。”
赵思温长呼一口气,道:“那就好,那就好哇!”
韩颎:大可敦扶立新帝,咱们的目的已经达成,你也可以放心了。
赵思温:我可以放心了。我答应你,当日情形绝不外传。
划沙将今日之事禀报大可敦,他疑惑道:“我还怕他们是硬骨头呢,没想到,韩大人才劝了几句,他们全都答应了。”
大可敦哂笑道:“他们想要立新帝,我也遂他们意了。他们预谋刺杀我,我也将免他们死刑了。他们还有什么不能答应的?世上之人,谁会真心想死呢?”一想到这天寒地冻的,那帮南人关在地窨子大半个月,大可敦让划沙给他们送去御寒的裘袍,又让划沙宰几只羊,煮几大锅热热的羊汤,给赵思温等人补养身体。
大可敦现在确信,韩颎已归顺于她。迄今为止,宗室、诸部、南人,朝堂上三股势力,已经尽在大可敦掌握。
大可敦知道,她卑微恭顺的日子已经真正过去了。
大可敦拜见皇太后,皇太后问候大可敦身体是否康泰。大可敦笑着说:“我现在偶尔觉得右腕痒,乙辛隐说是伤口在长肉呢。也幸亏是冬天,要在夏天,汗水淹着伤口,肯定是痛痒交加。”
大可敦屏退婢女,让侍卫警戒,毡帐十步以内不许任何人靠近。
大可敦对皇太后说:“现在可以告诉你了,我决定选尧古。”
皇太后:皇帝为什么不能是你呢?
大可敦:我也想呀,可他们绝不会给我这个机会的,一次又一次地逼宫、刺杀,我有几只手够他们砍的?只有千日做贼的,没有千日防贼的,防不胜防。我实在是累了,太累了,只想快点收拾了这个烂摊子。
皇太后:我倒宁愿是你自己坐这个牙帐。
大可敦:他们一心要把我赶出牙帐,平日里也不好好做事,再这样下去,铁国就要像韦纥汗国一样瓦解了,到时又有多少臣民要家破人亡?他们不尽臣子本分,我却要做个好君长。我是铁国大可敦,是所有铁国人的母亲,一定要尽力照顾我的臣民。所以我愿意让出国主尊位,扶立新帝。
皇太后:孩子,我的好孩子。你受委屈了。
大可敦不觉得委屈,她认为挺划算的。扶立新帝又如何?舍去国主虚名,她仍旧掌握权柄,对她的攻讦也会大大减少。
告别皇太后,回到牙帐中,大可敦召见二皇子尧古。
尧古如今二十五岁,他十五岁从军,受大可敦举荐,他二十岁时始任大埃懃,统领铁国兵马。尧古曾带兵南征,略地平、幽、易、镇、定五州。后来他跟随涅伊儿,西征重创唐兀,东征围攻天福城。东吉答的沃、定、铁利三州叛乱,都被尧古扑灭。因为战功颇丰,尧古在军中很有威望,受到一群少壮贵胄追随。
尧古对大可敦叉手一拜,先询问了大可敦手腕伤处如何,得知大可敦已无大碍,他又问道:“母亲何事找我?”
大可敦屏退众人,招呼尧古来她身边坐下,说道:“没什么重要的事情,我就是闲来无事,想找人聊聊天。你大哥突欲自打从天德城回来,就痴迷于南人的一切。你对此有什么见解?”
尧古:于公,大哥毕竟是父帝生前册封的太子、东吉答王,将来也许要做皇帝的。孩儿虽担任大埃懃,终究只是一介臣子,怎么敢议论君上呢?于私,他是我大哥,孩儿不愿议论兄长。
大可敦:你不要有顾虑,这只是我们母子闲聊,你畅所欲言。
尧古:是,母亲。铁军东征西讨,无不所向披靡,唯独在南征时屡屡折戟。孩儿以为,南人确实厉害,或许有什么长处值得我们效仿一二,大哥应该也是这样想的。
大可敦:你开始换牙后,就离开我这个母亲,去你父亲身边了。听说他喜欢给你们讲故事,那你是否听说过犀毗人?
尧古:我听父帝说过,犀毗人很厉害的,匈奴汗国曾经雄踞大漠,一朝被犀毗人消灭,连匈奴单于也被斩首剥皮。
大可敦:关于犀毗人,你还知道什么?全都说给我听。
尧古:后来犀毗人出了个大英雄檀石槐,他整合诸部,自称犀毗大人,建立犀毗汗国,王庭位于弹汗山下、啜仇水畔。檀石槐率军南击雁门,北拒敕勒,东征扶余,西讨乌孙,将匈奴故土尽数占领。可惜檀石槐死后,犀毗汗国瓦解,分裂成慕容、宇文、段、乞伏、秃发、吐浑六大部,我们吉答人的远祖,就是宇文部的一支。后来,慕容部建立燕国,乞伏部建立秦国,宇文部建立周国,秃发部建立凉国与魏国,不过它们大多只有数十年国祚,唯有魏国最长久,前后延续了一百七十年。犀毗没落后,屠各兴盛起来。我知道的就这些。
大可敦:在秃发犀毗部建立的魏国,有一位孝文皇帝,他和你大哥一样,酷爱南人的一切。因此他令犀毗人改用南人姓氏,与南人通婚,穿戴南人衣冠,说南语书南字。
尧古:这个我倒没听说过。不过孝文皇帝真的很像大哥诶!
大可敦:孝文皇帝在魏国施行南人的礼法官制,还将都城从云州平城南迁至洛阳,随孝文皇帝南迁的犀毗贵族平步青云。而戍守北方边陲六镇的犀毗镇户被冷落旁置,他们升迁无望,自然心有不甘,祸根就此埋下。不巧的是,大漠风云变幻无常,六镇连续数年遭受黑灾、白灾,孳畜大量死亡,庄稼青黄不接。洛阳朝廷不仅未向六镇增拨粮饷,反而剥削更甚,镇户陷入饥馑,于是纷纷作乱。这场动乱导致魏国分裂成东西两半,甚至于覆灭。
尧古:好可怕!
大可敦:若突欲做皇帝,你就不怕铁国也走上魏国的老路吗?
尧古:大哥不至于如此鲁莽吧!他拜师韩·匣列,也只是学南语习南字,偶尔以南人的诗歌、音律、绘画怡情,仅此而已。若论施行南人礼法官制,他应该并无此意,更别说迁都了。
大可敦:是吗?他真的无意于此?突欲每年春秋二季都去孔子庙拜祭,他平日也倚重南人官吏。我看他即位之日,就是铁国迁都之时,那我们离国破人亡也不远了。
尧古愣怔了,大可敦换成温和的语气,问道:“如果你是突欲,一定不会迁都,对吧?”
尧古点点头。大可敦又问:“那如果你来当皇帝,你想要怎么做呢?”
尧古思考片刻,说道:“如果我当皇帝,绝不迁都,也不用南人的礼法官制。历任可汗创制各种律法,又经父帝编修整理。我并不比这些先人更高明,只须遵循旧法故制即可。”
大可敦:你很谦逊。但铁国与从前的吉答汗国不同,国中现有许多南人、勿吉人俘户,难道都要以旧法治理吗?
尧古:那有什么不可以吗?南人不也是人吗?
大可敦问道:“那你知道南人如何谋生吗?”
尧古:如何谋生?从军吗?我记得父帝有支南儿军,军中将帅卒伍全是南人!东征时他们有功,能得到不少赏赐吧!
大可敦长叹一声,又问道:“南人中,从军的是少数,国中也并非总有战事。其余大部分南人平时以耕种纺织维生。”
尧古挠挠头皮,笑道:“哦,对哦!刚刚没想起来。”
大可敦觉得尧古真是愚钝,与奥古差得太远了,但她别无他法,只能循循善诱:“耕种是有农时的,哪月播种,哪月收获,都有定数,一天也不能更改。可战事任何时候都可能发生,南人们忙着耕作,不可能随时应征从军。赵思温刺杀我时,他麾下南儿军也随他叛乱。南人毕竟是异族,我要解散南儿军,以后也不许任何南人从军,否则后患无穷。”
尧古:不能打仗?南人真没用!那留着他们干啥?
大可敦:说到打仗,马吃的麦草是南人种的,人吃的谷粮是南人种的,还有你们身上穿的布衣是南人妇女纺织缝纫的。
尧古:这么看来,南人还是有点用的。
大可敦:南人当然很有用,但咱们不能要求南人处处与吉答人一样。治理南人,要用南人自己的方法。我听说在南国,农民每年要将收成的十分之一奉送官府,商贩每年要将收入的十分之一奉送官府。南国人十五岁即为成年,成年男人每年还要再缴纳两石谷粮,成年女人每年要缴纳两丈布帛。我觉得南人这种律法很好,要是铁国也能征收租调率赋,咱们不需要亲自耕种或经商,也能得到一车一车的粮食布匹和很多很多钱财。
尧古:南人的赋税,在铁国行得通吗?
大可敦:自从你父帝崩逝,你大哥回纳钵奔丧,东吉答由你大嫂阿斯邻主政,到现在也有一年多了。今年秋天,阿斯邻在东吉答征收租调,所得颇丰。她将收到的粮食布匹的一半送来纳钵,你见到了吗?
尧古:是,我见到大嫂派来的车队了,真是令人惊叹啊!
大可敦:不止赋税,南人还有贡举考试,用以简拔贤能,释褐授官。咱们不许南人从军,总要给人家升迁的机会,否则他们心有不甘,会埋下祸根的,轻则将田地抛荒,使我们税收减少,重则如六镇之人一样,闹事叛乱。所以,咱们治理吉答人,仍旧使用吉答人的律法,但治理南人时,就用南人的律法,这叫吉南分治。
尧古:母后懂得真多,您的计策也很好,和您聊天真长见识。
大可敦:这不是我想出来的,我也是得到一位贤臣献策。
尧古:这位贤臣是谁?母后应该重用他,给他高官厚禄!
大可敦:可惜啊,她已经身故了。
尧古:那真是太可惜了!
母子俩又闲谈几句后,尧古告退。
大可敦吩咐划沙传令铁国上下:举国男女,砍斫榆树,纺织龙毯,在集会埚建起一座三层木坛,作燔柴仪式之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