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韩延徽

东吉答王妃派人送来一车车谷粮、布帛、盐铁,护送车队的侍卫拜见大可敦,奉上一只金银平脱花卉纹方形漆木盒,说是王妃送给大可敦的礼物。大可敦打开盒盖,锦缎上躺着一套黄金的带扣、带环、带銙和??尾,錾刻鹘鹰攫天鹅、细犬逐驯鹿图案,都是吉答人春秋二季狩猎的场景。

侍卫又奉上东吉答王妃的书信,信曰:“东吉答水土宜粟、麦、豆、稻,其中栅城豉与卢城稻是最好的。妇女缫丝、绩麻、织布,其中显州布、龙州绸与沃州绵是最好的。今年秋收后,我在东吉答征收租调,每位成年男子要缴纳二石谷粮,每位成年女子要缴纳两丈布帛。我将一半租调的留在天福城的正仓,另一半运到纳钵交给您。今年东吉答各矿出产的盐铁也尽数交给您。我听说先帝曾在炭山城设永惠仓,以平抑谷价,我想在东吉答境内效仿此举。”

信中还写道:“我与表妹奥古公主一见如故,相处中更觉志同道合,奈何我俩聚少离多,我总想着日后还有相见的时候。乍闻公主薨逝,我十分哀伤,回想起我曾与公主一同留守纳钵,往事犹在昨日,斯人已归黑山。我在东吉答搜集白羊、白鹿、白马、白天鹅各九只,也都运到纳钵交给您,作为祭祀公主的牺牲。我亲手缝制了九人九马,投火焚化供奉公主,聊寄哀思。姑母丧女,一定很伤心,盼望姑母保重身体。”

阿斯邻与奥古,正如当年阿伊与赛伊儿,思及此,阿伊潸然泪下。

大可敦所料不错,左仆射了韩·匣列果然来到牙帐下,声称有要事求见,大可敦召他进帐议事。

大可敦以南语问候:“延徽,好久不见。”

韩颎惊疑道:“臣竟不知皇后会南语,甚至说得比突欲还流利。”

大可敦:我自幼与迪里古鲁相识,从他那里学得南语。听说你病了?

韩颎:谢皇后关怀。

大可敦:那韩大人求见我,是有什么事情吗?

韩颎:奥古公主薨逝,臣知道皇后伤心,但也不该哀毁过礼。皇后怎么能让铁国上下以太子之礼为区区公主举哀服丧?

大可敦:他人都尊称我大可敦,为何独你称我皇后?

韩颎:您是先帝之妻,先帝即位当日册封您为皇后,群臣为您上尊号“大可敦月亮皇后”。先帝崩逝后,铁国未有新帝缵嗣,您还没有得到新的尊号,所以您仍旧是皇后。

大可敦感受到韩颎的蔑视,他没把她当作君主,只把她当作涅伊儿的附庸。大可敦很愤怒,但她要拉拢韩颎,不得不做出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,她问:“你现在痊愈了吗?”

韩颎:皇后不是一直派人窥视臣吗?应该知道臣根本没生病。

看来韩颎是要彻底撕破脸了,那大可敦也不想给他留面子,她捋起右袖,将断肢展示给韩颎,说道:“看看,这就是你做下的好事,我不知道你怎么还有胆子来面见我。你难道不怕死吗?”

韩颎:皇后的手怎么受伤了?

大可敦哂笑道:“还不是赵思温他们干的好事?我去木叶山顶的始祖庙拜祭,却被赵思温带着一群南人官吏团团围住,他们架住我,要掰开我的嘴灌毒酒呢。若非我狠心剁下自己一只手,失去的就不止一只手了,恐怕连性命都难保。”

韩颎:可是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?

大可敦又将一沓供状甩到韩颎脸上,说道:“你也别装傻,他们都已经招供,是你指使他们行刺的,你自己看吧。”

韩颎:事已至此,我也不狡辩了。我承认,是我让他们在宗庙前向您直言相谏,但我本意并不想伤害你,遑论行刺。

大可敦:你看着我的手,再说一遍你的本意不是想伤害我?当日赵思温所部南儿军在木叶山脚埋伏,你到底意欲何为?

韩颎:何至于此,何至于此?我本意是想劝谏皇后,及早让大皇子缵嗣即位。大皇子一定会感念皇后的养育之恩,用天下来奉养您,使您飨滋味,衣锦绣,四时游玩,颐养天年。

大可敦:我现在手没了,马也骑不了,弓也拉不开。我已经不能做一个颐养天年的太后,我只能做大可敦。

韩颎:我没想到是这样,而且他们怎么会强灌您毒酒呢?我以为他们顶多言语上有些冒犯。一定是您太固执,不愿接受他们的劝谏,您若顺从他们,也就能保全自身了。

大可敦:你说我固执?你让我顺从?你在避重就轻!我是铁国之主,冒犯我就是谋逆!谋逆就是死罪!

韩颎:臣不敢,臣真的不敢。

大可敦:你不敢,有人敢。我记得你是突欲的师傅,那此事就与他脱不了干系。到底你俩谁是主谋?是你教唆突欲弑母,还是突欲在密谋窃国?你们师生俩说得清吗?先帝还在权殡,你俩就急着祸乱朝纲,不如都去黑山向先帝谢罪吧!

韩颎:臣认罪,这些事都是臣谋划的,臣愿受死。但此事与大皇子无关,殿下毫不知情。

大可敦:好,你认罪,都是你一个人做的,那你在何处得知我何时要去木叶山拜祭?

韩颎:臣,臣从他人口中探听到的。

大可敦:那你是从谁那里探听到的?

韩颎:这,这臣记不得了。

大可敦:记不得了?我来帮你回忆回忆吧!拜祭的日子我只与突欲一人说过,所以是他告知你。他为何告知你?难道不是起了异心吗?后来划沙向他求援,他又找尽借口不去,又作何解释?你想为他隐瞒,你想帮他撇清干系,你做得到吗?

韩颎:是臣教导不善,是臣怂恿大皇子犯下大错,皇后可以杀臣泄愤,只求您放过殿下吧,他可是您的亲生孩儿啊!

大可敦:呵呵,你对突欲倒是挺忠心的,为什么?

韩颎:臣本是幽州的官吏,先帝看重臣的才能,不计前嫌,遣臣治理炭山城。后来臣被掳走,忍受数年艰辛才得以出逃,回到铁国。先帝对此毫无芥蒂,委任臣为政事令,授臣崇文馆大学士,多次问政于臣,甚至将臣列为十大佐命功臣,后来还晋臣为左仆射。先帝对臣有知遇之恩,臣对先帝感激不尽,奈何先帝已经崩逝,臣只能扶持先帝长男作为报答。

大可敦:这么说,你倒是个忠臣嘛!

韩颎:谢皇后夸赞,臣忠心于先帝,忠心于大皇子殿下。

大可敦:既是忠臣就该知道,立嗣大事,不是臣子该置喙的。

韩颎:臣确实僭越,但臣都是为了铁国社稷,虽死无悔。

大可敦:为了铁国?你回到铁国即担任政事令,但此后数年都没有升迁。因为先帝曾说过,吉答人以武立国,非有军功不得升迁。你心里一定很着急吧?所以当你得知突欲向往南人学问后,自荐为太子师。你成为突欲党羽,是想让他助你高升,但是突欲显然没有明白你的企图。你意识到你还是需要军功傍身,所以铁军东征勿吉时,你跟随康·梅棘,攻打降而复叛的瑕州长岭府,终于立下军功,你凭此升任为左仆射。所以你别说什么为了铁国,你自始至终都是为了争权夺利。

韩颎:臣确实追名逐利,但臣对先帝是忠贞的。

大可敦:我吉答妇女纺织的五彩毡毯,在唐国贵族中很是风靡,因此在洛阳的吉答商人经常出入唐国的宫廷与高门大户,他们偶尔听到的一些风声,最终会传到我的耳中。我听说,你一开始是幽州刘仁恭手下。后来刘仁恭遭其长男刘守光囚禁,你又转投刘守光门下。刘守光派你来吉答求援,你被先帝扣留,你又转投先帝门下。后来你被唐庄宗掳走,顺势就在他手下任职了,只是后来受人排挤,你才回到铁国,投奔先帝。你看你呀,四易其主,你也不是什么忠贞之人。

韩颎:臣当初在唐国任职,也是因为怕死,臣是不得已。后来隐瞒此事,就是不想让先帝对臣疑心。

大可敦:你会怕先帝疑心?我听说你在唐国时到处对人夸耀,先帝失去你就好像失去了左右手,说先帝再见到你一定很惊喜。先帝只说过迪辇是他的双手,你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!你回铁国后,还给唐庄宗写过信,你怎么写得?非不恋英主,非不思故乡,所以不留,正惧小人之谗耳,延徽在此,吉答必不南牧。你到底是谁家的臣子?效忠的又是哪个皇帝?

韩颎:还是皇后耳聪目明,能查到这么多陈年往事。但是说到底,臣不忠,臣有罪,皇后可以杀臣了。

大可敦:我要真想杀你,早就杀了。我并不想杀你,因为我欣赏你的才能。你治理炭山城时,修建城郭,划分市场,教民耕垦,使南人俘户安居乐业,不再逃亡。你重回铁国后,多次进言,兴建孔子庙,宣扬儒学,创制文字,重修律法。你是大皇子突欲的授业恩师,也是朝中南人官吏的领袖,你在铁国朝堂上一呼百应。你如此有才能,我相信你一定有远大的抱负,告诉我,韩颎,你想青史留名吗?

韩颎:臣想。为人臣者,谁不想青史留名呢?

大可敦:我们抛开那些君君臣臣的虚话,说些实惠的吧!

韩颎:请皇后赐教。

大可敦:我知道你辅佐突欲,帮他清除障碍,是想助他即位为帝,也是想一展你的抱负,还想青史留名。但你不该效忠他,你应该效忠我啊,因为只有我能给你施展的天地。

韩颎:突欲是先帝长男,名正言顺。皇后您名不正言不顺,难孚众望,不能长久。

大可敦长叹一声问道:“难以长久的,到底是我,还是突欲?你应该很了解他,他资质平平难堪大用,就算你费尽心思扶立他,这个帝位他又能坐多久?”

韩颎:突欲天资虽然并非绝顶,但是他朴直忠厚,虚心纳谏。突欲若得臣尽力辅佐,君臣一心,一定能稳坐帝位。

大可敦将一叠书信递给韩颎,说道:“你好像不太了解你这位学生。突欲在东吉答的时候,纳了一名侍妾大氏。大氏出身勿吉王室,她使出美人计,令突欲意乱情迷,她则趁机将在押的勿吉世子大·光显偷偷放走了。国丧的消息传到东吉答,突欲回到纳钵,大氏留在天福城龙泉宫,逃遁的大·光显割据了鸭渌江之南的土地,大氏经由旧宫人与大·光显通信。突欲的王妃阿斯邻察觉了端倪,从大氏房中搜出这些信件,我不识得南字,你自己看吧。”

韩颎查看笺纸,他喃喃道:“这不是国中常用的巨鹿纸,倒像是高丽、新罗一带出产的楮皮纸。”

大可敦:可见大·光显已勾通高丽国。突欲真是贻害无穷!

韩颎读了这些书信,辩解道:“这个大氏确实狡诈,但大·光显是大氏私自放走的,这些书信是大氏在突欲离开东吉答后收到的,突欲未必知情。”

大可敦:王妃不知道如何处置,只好将大氏送到我手上。我为了突欲的颜面,没有声张此事,但我一直派人窥视大氏的举动。先帝曾将勿吉国的王室贵族内迁到苇甸皇都周边的州县,大氏回到纳钵、回到突欲身边后,又开始与铁国境内的勿吉旧王室通信。大氏身边的侍卫婢女都是我的耳目,他们截获这些信件交给我。你自己看吧。

韩颎:大氏确实该死。

大可敦:你又在避重就轻。别只说大氏,咱们还是说回突欲吧。他的身边有大氏这号人物,若他一直没有察觉,那就是色令智昏;若他察觉了却一直放纵,那就是养寇自重。无论是哪种情况,突欲都不适合做皇帝了。

韩颎:即使突欲不适合,先帝另有两男。臣何必效忠皇后呢?

大可敦:你好像不太清楚我的势力,我一手握着国舅部和属珊军。国舅部一半是我父亲的家族舒鲁氏,一半是我母亲前夫的家族拔里氏,自从先帝将迭烈部削弱析分为左右两部,国舅部就一跃成为国中第一大部。先帝崩逝后,他手下兵马也分崩离析,其中弘义宫卫解散,皮室军、挞马军合编为守陵军,驻扎在祖州,且群龙无首,属珊军是国中仅存的精锐之师。我有这样的势力,才能镇压宗室作乱,诸部才会俯首帖耳。反观尧古与奚隐,既无部族,也无兵马。即使我甘愿将属珊军拱手相让,尧古军功少,奚隐年纪小,在军中没有威望,他俩都镇不住属珊军。

韩颎:皇后不必夸口,国中并非只有属珊军,南儿军也可一战。

大可敦:你还真敢指望南儿军啊!那只是让你们一群南人过家家呢,无论先帝还是我,都绝不会将任何一匹骏马、任何一柄好兵刃拨给南儿军使用。在镔铁汗国,谁都不会真心相信南人,也绝不会将兵权交到南人手上,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包藏祸心?因为你们南人是异族,懂吗?你们是外人!从前你们能投降铁国,谁知道你们明天会不会投降唐国。卢文进不就是最近的例子吗?

韩颎:可你也不是吉答人,你是韦纥人!你也是外人,是异族!

大可敦:那怎么能一样呢?我们韦纥人又不是俘户贱民,我们从前是这松漠草原的主人,那时吉答只是依附韦纥汗国的一个小部族,而我舒鲁氏祖上是韦纥汗国派驻吉答的督贡使者,也算是贵族。后来吉答人继承了韦纥汗国的领地,成为草原的新主人,那时舒鲁氏与世里氏已有联姻,血缘与婚姻像两条绳索,将两个家族紧紧捆绑在一起。先帝建国称帝时,舒鲁氏已经与吉答旧世家拔里氏合并为国舅部,我舒鲁氏早就融入镔铁汗国,与吉答人不分彼此。先帝还有诏令,后世可敦皆出自国舅部,故而铁国是由世里氏与国舅部共治天下。我不是外人,我是镔铁汗国的主人。

韩颎:您确实地位尊崇,是臣失态了。但治理国家,皇后还要懂权术,会驭下。但臣所见的,是皇后滥杀,党同伐异。

大可敦:韩颎,亏我还以为你是一位多么了不起的能臣,原来你这么浅薄。吉答旧俗,其富以马,其强以兵。纵马于野,驰兵于民。先帝曾令诸部牧养战马,铁国一度有战马十万匹,铁军十数年来东征西讨,战马折损不少。这一年多来,我大兴马政,战马现已增至十二万。东征勿吉之后再无战事,国中武备渐弛,男儿游手好闲,惹是生非,我令诸部各自约束部众,勤加练兵,磨砺兵器,修缮甲胄。勿吉世子大·光显叛乱,东吉答逃户众多,为免田地抛荒,今年赶在开春之前,我迁徙国中一批南人俘户至东吉答耕作,幸好没有耽误农时,东吉答今年出产的谷粮布帛已经运送至铁国境内,铁国上下得以丰衣足食地过冬。我做了这么多事,你都没有看到吗?

韩颎:皇后这些功绩,铁国上下有目共睹,但臣以为,任何一位明君都能做到这些。皇后又有什么优异之处呢?

大可敦说:“如你所言,我已经是明君贤主,但你还是苛责我。你这般非议君长,真是僭越。”她长叹一声,无奈道:“我是君,你是臣,我本不应该向你证明我堪当此位。但为了使我们君臣一心,我应该坦率一些,那我就举个事例。还是关于东征勿吉国的事,当时我们举国出击,最大的隐患其实是高丽国。若高丽国与勿吉国协作,南北夹击,铁军将孤悬异域。”

韩颎:高丽国不会的,铁军开跋之前,高丽国遣使朝贡了。

大可敦:高丽国为什么会来朝贡,你想过吗?这事不是没有无端发生的。神册三年冬,先帝就说要东征勿吉,他为此修整辽阳故城,向辽沈二州增兵、迁入人口。神册六年冬,我派人视察辽沈,得知王建在浿水之南建立高丽国。我当时就担心,若高丽国驰援勿吉国,将使铁军腹背受敌。我向高丽国派遣使者,奉送礼物,恭祝高丽立国,称铁国愿与高丽国永世修好。这看上去只是一步闲棋,后来高丽国来朝贡,正是对我那次遣使的回应。兵贵神速,若当初我们攻占勿吉国的战事拖沓,再赶上先帝崩逝人心涣散,铁国就要被拖垮了。正是我当初那步闲棋,使铁国免于土崩瓦解,使铁国不会步韦纥汗国后尘。

韩颎:臣实在佩服您,佩服得五体投地。可是,臣若拥戴您为铁国国主,如何对得起先帝知遇之恩呢?

大可敦:即使先帝对你真的有知遇之恩,你在铁国朝堂效力多年,不足以报答吗?先帝已经崩逝,即使你意犹未尽,那也是你私人的事情。谁堪当国主,是国事,关乎铁国上下多少人的福祉,若你非要以国事来报答你私人的恩情,就是假公济私了。再说了,先帝对你真的有知遇之恩吗?我记得你第一次见先帝时,他讨厌你不屈的气节,本想将你流放到荒野牧马。是我劝他不要困辱你,不要浪费你这位贤能之士,先帝这才派你去治理炭山城。于私我才是你真正的恩人,我能助你一展抱负,于公我有精兵良将,也有经世之才。所以,韩颎,效忠于我吧!

韩颎:我愿意向您臣服,我愿意效忠于您,但皇帝不能是您。

大可敦:你还真是冥顽不灵。

韩颎:南人有种说法,临朝称制,意思是皇后或太后代掌皇帝的权力,代行皇帝职能。臣希望您仍旧做大可敦,但您可以临朝称制。

大可敦:可以,我临朝称制。

韩颎:您还是得立个皇帝,那只是名义上的,并无实权。

大可敦:可以,其实这也在我意料之中。但皇帝不能是安端,他虽怯懦,却有一个聪明的妻子粘木古,他们夫妇俩不会任我摆布。新帝必须从我亲生的几个孩子里面挑选。

韩颎:可以,那就只能是尧古或者奚隐。

大可敦:奚隐太年轻,性子又冲动,会很费事。

韩颎:那就是尧古。臣还有个请求。

大可敦:你说说看。

韩颎:臣请求您释放赵思温等人。

大可敦:这不行,我一定要杀了他们,他们竟敢行刺,使我失去右手,这等大仇不报,我还是人吗?况且,若他们弑君都能苟活,那岂不是人人皆可效仿?那我将永无宁日,铁国将要天下大乱了。我不仅要杀赵思温他们,还要当众行刑,好教国人从此再也不敢弑君。

韩颎:臣以为不可,你杀了他们,天下人都会知道您遇刺,反而会引得不轨之人心生恶念,蠢蠢欲动。你是一国之主,要保持威严,就不该让别人看到你的狼狈。若您遇刺的事宣扬出去,让人察觉你也有狼狈的一面,你的威严将会溃散,到时你才是真的永无宁日。

大可敦:即使我不宣扬此事,但我的右手确实没了,所有人的眼睛都能看见,他们会心生疑虑,会四处探听。我想掩盖内情,就更应该杀了赵思温他们。倘若我心慈手软,留下他们小命,他们指不定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呢!

韩颎:您大可放心,臣会为这件事编造一套好听的说辞。您若能赦赵思温等人不死,臣一定能劝他们相与一口。

大可敦:你有什么好听的说辞?

韩颎:您自愿断腕以殉先帝。

大可敦:无论韦纥人还是吉答人,都没有殉葬的习俗哦。

韩颎:那就说您十分想念先帝,哀毁过礼,断腕以殉。

大可敦:说得我像是大傻子。我若如此思念先帝,大可以去死。

韩颎:因为新帝年幼羸弱,您担心铁国无主。

大可敦:尧古刚满二十五岁,还年幼吗?

韩颎:尧古还没有子嗣,也算不得成人。总的来说就是,您深爱先帝,自从先帝崩逝,您一直十分思念先帝,甚至动过以身相殉的念头。但是尧古还年幼,您担心尧古一人无法把持国政,您害怕身死后铁国无主天下大乱,您不忍见到先帝一生心血付诸东流,现在不是您与先帝在黑山团聚的好时机,您决定活下来辅佐尧古。于是您先自断一腕以殉先帝。

大可敦:你这套说辞的确好听,但我为何一定要采用呢?

韩颎:您大肆残杀宗室与诸部百余人,已经惹了众怒。如今您做出一副深爱先帝的样子,可以使他们相信,您会爱屋及乌,会顾念他们与先帝的旧情,这可以安抚他们。

大可敦:我还想知道,你为何坚持要留住赵思温等人的性命?

韩颎:他们在宗庙前围堵您,是受臣指使。若事后臣得高迁,他们魂归黑山,以后谁还敢听臣驱使,臣以后还如何在朝堂上做南人的领袖呢?请您放心,臣只要还是他们的领袖,就一定会带领所有南人向您效忠。

大可敦:我可以卖你这个人情,以后就用你这套说辞了。待我临朝称制,会赦赵思温等人不死,但我要把他们流放得远远的,他们及后世子孙终生不可入仕。

韩颎:陛下,臣还有最后一个请求。

大可敦:你别得寸进尺。算了,我今天心情好,你说吧。

韩颎:突欲,臣那个不成器的学生,请陛下留他一条性命吧!

大可敦:突欲已经没有用处了,留着他的性命,只会让心怀不轨之人产生“废旧君立新君”的妄念。

韩颎:可是他毕竟是臣的学生,臣不忍心见他丧命。臣一定能劝他放弃当皇帝的念头,远离朝堂,去做个富家翁。

大可敦:突欲毕竟是我的头生子,他若能自请退出朝堂,我也不必取他性命了。突欲现在名义上仍旧是东吉答王,但他不能回东吉答,也不能留在纳钵,我会另找地方好好安置他的。你还有其他要求吗?

韩颎:臣别无他求。

大可敦:韩颎,以后你别叫匣列了,恢复你的本名吧。

韩颎:谢陛下。臣告退。

大可敦目送韩颎离开牙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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刺鹅锥
连载中永恒的异乡人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