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忠孝

大可敦反躬自问,为何她落得今日这个地步。大可敦原以为,有了“先帝尚在权殡、不宜另立新帝”这个借口,她至少能摄政三年。谁知短短一年时间,朝堂诸臣已经数次逼宫,胁迫她交出权柄。大可敦并无任何不足之处,她得到皇太后的支持,摄理军国事务是名正言顺的,她的能力也足以治国。若非要找出她的不足,大概杀戮有些多,但她要铲除奸邪,这都是不得已而为之。

至于牝鸡司晨、妇人不堪国主之位等谬论,治国与她是男是女有什么干系?那只是个借口,诸臣迫不及待想把大可敦赶出牙帐,主要是忌惮她心志坚定,不会受人摆布。诸臣无法从中得益,自然不愿听命于她。诸臣更想扶立一位没有根基、听任摆布的新帝,这样他们才有利可图。

大可敦对诸臣早有防备,所以她果断诛杀了诸部与宗室当中的异己,可她唯独忘了防范南人们。南人们常把孔孟之道君君臣臣挂在嘴边,大可敦就轻信了他们的说辞,误以为南人们全都温顺忠诚。现在看来,南人与吉答人没什么两样,同样会背叛她,也同样争权夺利,前者有卢文进,后者有赵思温。大可敦甚至觉得,南人比吉答人更加无所不用其极。

想到赵思温,大可敦记得他的质问,问她是否想要一辈子霸占着权柄,她很想说,是的,但她又害怕别人指责她的野心。可是诸臣既然可以将野心摆在明面上,大可敦觉得她也可以不必掩藏,她甚至认为她从前还是太容易满足了,这可是国主大位,只坐三年怎么够呢?她已经品尝过权力的美妙滋味,就再也不愿意放手了。别人也不会相信她真能放手,即使她自愿让位,别人也会猜疑她暗中图谋更多,说不定因此想取她性命呢。她既然踏入了牙帐,就必须一直稳坐牙帐中,退出之日也就是丧命之时。只想暂时得权等于迟早彻底失权,没有抓住全部等于全都没有抓住。

因为皇太后严禁漏泄,大可敦遇刺一事暂时还是个秘密,但她的伤处太明显,诸臣迟早会察觉,万一哪位有心人散布流言蜚语,动摇天日祸乱朝纲,到时她又该如何统御诸臣呢?

从前大可敦借涅伊儿的余威震慑诸臣,如今看来这条路也不好走了。无论涅伊儿对诸臣有过怎样的恩情,大可敦不应该指望诸臣念旧;即使念旧,诸臣未必报答在她的头上。过去的已经过去,知晓过去不足以推演现在和将来,人应该向前看,向前走。比起重叙旧情,大可敦更应该搞清楚,诸臣如今正在想什么,将来将要做什么?

大可敦的右腕又疼起来了,心头也浮现她断腕时的种种情形,这时左掌心又传来一阵刺骨寒意。大可敦看见左手皮肉没有异样,心中却回想她握住奥古双手时的触感,也许她的左手在当时就已经被冻伤,那死亡的冰冷已经在掌心扎了根,根须蔓延全身,令她浑身发抖。大可敦用右腕断端抵着左掌心,但是那没用,右腕依旧疼痛,左掌依旧寒冷。她真希望她能变成石头,变成镔铁,这样就再也不会疼痛,不会冻伤,也不会有人能伤害到她了。

数日之内接连失去右手与爱女,大可敦狼狈到了极点。也许丧女之痛终有一日会淡去,但是她光秃秃的右腕永远在提醒她,曾经有人竟敢刺杀她。遇刺这事着实令她受惊不小,她感到威胁无处不在,连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提心吊胆。大可敦一度疑心人人都想取她性命。

为着奥古公主的丧仪,大可敦辍朝已有十日,石鲁隐沙里十分担忧他这位姑母,求见大可敦。

大可敦自怜自艾起来,往日她以权力笼络石鲁隐,现在朝中反对者众多,她颓势毕现,石鲁隐又凭什么继续追随她呢?大可敦不想看到自己权尽交疏的凄凉下场,于是回绝了石鲁隐的求见。

等到大可敦平息心绪,重新冷静,她认为当务之急还是要搞清楚,诸臣是否仍旧忠诚于她,权柄是否仍旧握在她手中。而石鲁隐掌握着属珊军与国舅部,这是她手中最重要的两支武备,她亟需确认石鲁隐的忠心。于是大可敦召石鲁隐觐见。

石鲁隐:听说姑母唯一的女儿奥古公主难产薨逝,侄儿感到很伤心,想必姑母只会更加伤心。但侄儿想到姑母肩上担着铁国的军政大事,本来就劳心伤神,所以侄儿还是希望姑母节哀。

大可敦:你奥古表妹薨逝,是因为屈列照顾公主不尽心。

石鲁隐:那您为什么不惩罚屈列呢?

大可敦:我已经罚他为公主服丧。

石鲁隐:这样就够了吗?

大可敦:我觉得足够了。屈列毕竟是我的侄儿,我又常常想起他父亲鲁速教我骑射的往事,要我重罚屈列,我也不忍心。

石鲁隐:我相信姑母自有分寸。

大可敦:你也是我的侄儿,我对你还更亲近一些呢。

石鲁隐:是啊,侄儿能得到姑母的教导、提拔,真的很荣幸。

大可敦:姑母最近遇到一些,小麻烦,你愿意为姑母分忧吗?

石鲁隐:姑母有什么需要,尽可吩咐侄儿。

大可敦连声说好,拉起袖子露出右腕。伤处已经被层层包扎起来,石鲁隐还是能看出来,大可敦右腕之下已经没有手掌了。石鲁隐大惊失色,问道:“姑母,你的手!你的手怎么了?”

大可敦:前几天我遇刺,自斩一手才勉强脱身。这几天我未召群臣议事,一方面是公主新丧,一方面也是在养伤。

石鲁隐:您真是太辛苦了,是谁胆敢刺杀您?我要杀了他!

大可敦:你先不要声张。此事内情我只透露给你,别人都还不知道,你千万不要传出去。

石鲁隐:好,不说出去。但这事儿难道就这么算了吗?

大可敦:别担心姑母自有主张。

石鲁隐:您没了右手,现在还能骑马射箭吗?

大可敦:我现在不能射箭,也不能上马,出入都要坐帐车。

石鲁隐闻言,急忙跑出牙帐。大可敦心里难过得很,面上仍一如平湖,还随口问身边的划沙:“你说石鲁隐为啥跑了?”

划沙:回陛下,石鲁隐可能很伤心,又不想让陛下看到他流泪。

大可敦:你倒是会说话,我拉不开弓弦,爬不上马背,他兴许以为我注定失势,不愿再追随我,急着去投靠他人呢。

没想到石鲁隐很快就气喘吁吁地跑回牙帐,手里拿着一面鼓,鼓面上绘有熊爪,大可敦记起来了,这是属珊军的军鼓。石鲁隐向大可敦跪献此鼓,慨然陈词:“姑母,不,陛下。陛下虽然失去右手,但臣愿意充当陛下的右手,臣石鲁隐,还有国舅部、属珊军,永远是陛下的左膀右臂,随时随地听从陛下指使。”

大可敦:我听明白了,你是个忠臣,你是我的人。我有时候觉得你真的很像你的父亲,他一生为我效力不惜己身,我相信你会如他一般对我尽忠。能得到你们父子二位忠臣良将,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。以后,石鲁隐就是我的右手。

石鲁隐告退,但他随口一言刺痛了大可敦的心。从前大可敦最骄傲的,就是她那一身骑射本领,凭着这身本领,她十四岁在舒鲁氏中崭露头角,二十五岁代掌挞马军,三十八岁组编属珊军。如今她四十八岁,失去了右手,引弦张弓是不必再提了,也许还能试试骑马?大可敦要从头开始,先学习上马,她像个笨拙的孩子,身体难以维持平衡,连连跌跤。没关系的,摔倒了她会爬起来,再摔倒就再爬起来。大可敦的爱马阿里只见此情形,也忍不住流下伤心的泪水。

直到摔得伤口开裂,鲜血已经渗透裹伤布,大可敦不得不暂停尝试,召乙辛隐来看诊。乙辛隐将裹伤布一圈圈松解,桑皮线果然已经绷断,她一边清理伤口一边说:“这得多疼啊!您想骑马,也得等到伤口痊愈嘛。”

大可敦:是我心急了。我有个事想问你,在梦中赛伊儿赠我一只金熊掌,让我遇到狼就挠,她是啥意思?

乙辛隐:她应该是希望您有自保之力吧。

乙辛隐针刺伤口好让它止血,又端来一碗酸奶给大可敦饮用,酸奶中添加了止疼的草药。乙辛隐另取一束新的桑皮线,一边缝伤口一边问大可敦:“您为什么不惩罚屈列?”

大可敦:为什么要惩罚屈列?他有什么过错?

乙辛隐:他错处太多了,比如不遵医嘱,比如禁止婢女、合术隐向您透露公主的情况。

大可敦:可是我没有实据。我问过,婢女说屈列种种行径是出于对公主的关心,合术隐也是怕我事务繁忙才不敢打搅,问来问去所有人都是好心,我该如何惩罚他们呢?

乙辛隐:屈列还要剖腹取子,难道也可以解释为好心吗?

大可敦:可他最后不也没剖成嘛!

乙辛隐:无论屈列如何狡辩,他确实害死了公主,就应该杀了他!

大可敦:我不会杀他的,他是我的侄儿。

乙辛隐:奥古还是你的女儿呢,女儿可比侄儿更亲近。你身为母亲,难道要包庇侄儿,放纵杀害女儿的凶手吗?

大可敦:假如我是一个普通的母亲,我就会杀了侄儿为女儿报仇。但我是大可敦,眼下时局动荡,是用人之际,我只希望我手下可用之人多多益善。

乙辛隐:那以后您用不上屈列的时候,一定要为公主报仇啊!

大可敦:我是大可敦,我不需要向你做任何保证,也不需要向你做任何解释。

大可敦心想:“虽然无法给屈列定罪,但他终究有愧于我,日后定然对我言听计从。”但这些想法她不会告诉乙辛隐。

伤口已经缝合,乙辛隐开始上药。看到乙辛隐默不作声,大可敦又有些懊悔,她对乙辛隐说:“我刚刚话说得有些重了。但是你也要理解我,我虽然身居高位,身边人却各有各的算计,我不知还能信赖谁。屈列是我的侄儿,还算可信之人,对他的一些行径,我只能极力忍耐,只能暂时放过他,这也是不得已。”

乙辛隐:您已经是大可敦了,还有这么多不得已吗?我不理解。

大可敦:你不理解很正常,因为你不是大可敦,很多事你不懂。

乙辛隐为大可敦的右腕裹上一圈圈崭新洁净的白绢,并问:那断腕之仇呢?您也要忍耐吗?

大可敦:害我断腕之人都已捉拿看押,证据确凿。我一定会报仇。

乙辛隐:那就好,那就好。

大可敦:我是大可敦,这件事我一定要报仇,否则别人都会觉得我软弱可欺,会愈加轻慢我,不再听从我。我执掌铁国,为了铁国朝堂的安定,我绝不能平白受这份屈辱。我要把这些逆贼都杀了,好教铁国上下从此不敢背叛于我。

乙辛隐:我又听不明白了。我已经为您处理好伤口,就先退下了。

乙辛隐离开后,大可敦又开始思索金熊掌的含义:“赛伊儿曾将兵马比喻为熊爪,我早已拥有自己的兵马,但这不足以保我万全,我还是失去了右手。我有兵马,别人也有,我无法镇住所有不轨之人。我有属珊军,南人依然敢在木叶山顶围困我,致使我痛失一手,因为赵思温也有南儿军。我有国舅部,屈列依然敢轻慢我的女儿,致使奥古魂归黑山,因为他也控制着国舅部的四分之一。赵思温和屈列根本不怕我,所以说到底,我的威势还是不够,远远不够。我想让铁国上下心悦诚服地听命于我,想对所有人都能随意生杀予夺:让人活,让人死,赏赐人,惩罚人,都只是我一句话的事。当我拥有这样的权力,臣民想施展抱负就需要我的眷顾,他们的生死荣辱也全在我一念之间;他们有求于我,于是想要取悦于我;他们团团围绕在我的身边,争相向我献上忠诚;我若是遇险,他们甚至愿意以身相代。当我拥有这样的权力,即使失去右手,即使失去一身骑射本领,我也能确保自身安全无虞。”

只有兵马是不足够的,权力更能指使兵马,当然,兵权本来就是权力的一部分。权柄权柄,兵马只是刀刃,权力才是刀柄,握住刀柄才能操刀劈砍。兵马是熊掌上的爪尖,权力才是熊掌,熊掌挥出,利爪方可杀人。大可敦认为赛伊儿赠她金熊掌,是提醒她抓住权力。

大可敦令勿吉工匠打造一只金熊掌。

划沙前来禀报:“赵思温是个硬骨头,即使受到酷刑拷打,依然坚称没有幕后主使,只说他身为臣子不愿看到铁国江山落入奸邪之手。但是与他同行的人吐露,是韩·匣列指使他们刺杀大可敦。他们还自行书写了供状,请陛下过目。”

大可敦将南字写就的供状拿给韩·迪里古鲁看,确实每一份都提及韩·匣列,这证实了她之前的猜想。但大可敦也知道,韩·匣列背后另有其人。

大可敦并不打算杀韩·匣列,他是个有才能的聪明人,大可敦希望天下英才尽入她彀中。大可敦虽有意拉拢,但韩·匣列最近称病避客,划沙暗中派人窥视,其实人家身体好着呢,看来是故意躲着大可敦。

大可敦绝不会主动召见韩·匣列,她是君,他是臣,他必须臣服于她。况且大可敦已经拿住韩·匣列弑君的实据,不怕他不来掀她牙帐的帘子。大可敦让划沙派人暗中监视,可不能让韩·匣列逃跑了。

赵思温等一干南人失踪多日,朝堂臣们都已察觉,纷纷猜测是大可敦在血洗朝堂排除异己,一时间南人官吏们心有戚戚。

大可敦没做解释,任由人言纷纷扰扰,她要迫使韩·匣列主动求见。大可敦想知道他求见时会说什么,是作为臣子来质问她?还是为了同僚来恳求她?

大可敦没想到,比韩·匣列更先来的,是一个女人,她是王郁的妻子朱邪氏,是唐武帝之女,唐庄宗之妹。朱邪氏操着一口生硬的吉答语,请求大可敦准许她夫妇俩回唐国。

大可敦知道朱邪氏是被旁人推出来试探上意的,因此并不想多为难她。大可敦扣押下朱邪氏,召她丈夫王郁觐见。

大可敦:我听说你们夫妇俩想回唐国了?

王郁:臣妻的亲兄长唐庄宗,已被邈佶烈弑杀,那邈佶烈改名换姓,做了唐帝。若臣与臣妻去往唐国,肯定无法与他相安无事。臣与臣妻当然想在铁国安居,可臣不知道这是福是祸?朝中有不少南人已经失踪数日,臣心中实在惶恐。

大可敦:先帝曾认你为义子,从前你也叫先帝一声父亲,那我就是你的母亲,母亲当然要照拂她的孩儿。

王郁:感谢大可敦愿意照拂,我们夫妇二人哪也不去了,就安心定居铁国,终身侍奉大可敦,不,是侍奉母亲。

大可敦:我看南人之中,就数王郎最忠诚、最孝顺。要是别人都学你这样就好了。

王郁:谢大可敦称赞,臣很荣幸,回去可以向所有同僚夸耀了!

大可敦很满意王郁的识趣,破格升任他为政事令,想必他也一定会将她的意思传达给其他南人吧?韩·匣列能听到吗?听到了会作何反应?

王郁这条鱼饵都抛出去了,韩·匣列这条大鱼愣是迟迟不上钩,他继续称病不露面,大可敦只好抛出更大的诱饵。

大可敦重新临朝听政,她将右手腕藏在长袖子里,不让众臣看出端倪。

大可敦诏令,铁国上下以太子之礼为奥古公主举哀,所有人须服丧二十七日。东吉答及二十部族须向纳钵奉送牺牲,白羊、白马、白天鹅各九只,用来祭祀公主。牧民各家须缝制布人布马各九只,投入炉火焚化,以供奉公主。

大可敦相信韩·匣列肯定沉得住气,但她这次可不是冲着他本人,而是冲着他背后的突欲。大可敦既然以太子之礼安葬奥古,那他突欲又算是什么人呢?废太子吗?突欲肯定会疑惑,会嫉妒,他沉不住气,就会逼迫韩·匣列代他出面质询大可敦,那么大可敦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拉拢韩·匣列。

大可敦没想到,这次比韩·匣列更先来的,是皇太后。

皇太后:你听到奥古死讯之前曾说过,你想好了选谁。其实你本来想册立奥古为太子,是吗?

大可敦喉头哽住了,她奋力吞咽数次,终于能平静地说出一句“是的”。

皇太后:怎么办呢,我的好孩子,你要怎么办啊。

大可敦:什么怎么办,就这样呗,还能怎么办。你不要太忧虑,你提的那个问题,我已经有些新想法了,待我确定下来,一定会告知你。

皇太后:我不是来找你讨那个答案的。我想,你那时一定很难过吧?

大可敦:难过吗?说实在的,我记不清了。死去的人已经死去,活着的人还要活着,但愿从今以后,你荣华富贵,我权倾朝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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刺鹅锥
连载中永恒的异乡人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