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太后:那件事我们先不着急说,因为眼下另有一件要紧事,我不知该如何开口,还是让合术隐向你禀报吧。
大可敦:合术隐?我让她去照顾妊娠的奥古公主了。算起来奥古也快要分娩了,合术隐是来报喜的吗?我要当姥姥了吗?
皇太后:孩子,我的好孩子,你一定要坚强。
合术隐:大可敦节哀,奥古公主她,薨了。
大可敦:什么意思?我听不懂。
合术隐:一个时辰前,奥古公主因难产离世。
大可敦:不可能,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。我刚刚还梦见她了呢。
合术隐:那一定是公主的灵魂托梦,向大可敦告别。
大可敦:我不信,我不信。我一定还在做噩梦,还没醒。这不是真的。
皇太后:孩子,我的好孩子,这是真的,我已经去看过了。
大可敦:奥古一向健硕,怎么会难产呢?你到底是怎么照顾公主的?
合术隐:大可敦容禀,此事我没有过错,公主之死,都是屈列害的。公主妊娠期间,我一直告诫她,饮食不可过当,平时可以散散步。可是屈列唯恐胎儿孱弱,总是怂恿公主多多进食,公主不听从,屈列就偷偷地在公主的饮食中添加石蜜与脂膏。屈列又怕胎儿有闪失,将公主拘在帐中,不许公主四处走动。公主就这样多食少动,腹中胎儿长得格外大,分娩时迟迟生不下来,最后公主活活疼死了。屈列还想剖开公主肚腹,取出孩子,若非公主手下的侍卫们拔刀阻止,恐怕公主连个全尸也留不下来。
大可敦:我听不懂,我不明白,我还是再睡一会吧。
恍恍惚惚地,阿伊在草原上漫无目的地走着。她走出很远,走到草原的边缘,钻进树林子。树林子很广阔,她又走了很久,到树林子的另一头。脚下陡峭起来,她开始爬一座石头山。她累了,石壁上正好有一个山洞,她一头钻进去想要避避风,休息休息。
眼睛适应山洞的光线后,阿伊瞥见山洞角落有什么东西,她大着胆子走过去想要看清楚,眼前的景象令她大吃一惊。
那里躺着一个女人,一头狼正在撕咬着她。阿伊投掷石块驱赶狼,狼变成一阵烟消失了。阿伊走近查看那个女人的状况,女人的肚腹被狼咬破,体腔被狼掏空,五脏六腑被狼吞噬殆尽。
阿伊双手掬起女人的脸颊,她认出来了,这是她的女儿奥古。阿伊不断呼喊奥古的名字,石壁嗡嗡作响。
忽然,一个神秘声音在山洞里回荡:“你在呼唤谁的名字?”
阿伊:我在呼唤我的女儿奥古。
声音:你很伤心。
阿伊:她由我亲自养大,是我属意的继承人,是另一个我。她那么年轻,才华横溢,却潦草地命丧狼口,我当然很伤心。
那个声音顿了顿,轻轻说:狼吃了她,接着就要来吃你了。
阿伊闻言,定睛一看,怀里的奥古变成一阵烟,消失了。
刚刚烟消云散的狼再次现身,一下将愣怔的阿伊扑倒,张开血盆大口。阿伊胡乱地伸手推拒,锋利的狼牙趁势咬住她的右掌,一阵剧痛,狼竟将阿伊的右手齐腕撕下。狼尝到了人血的滋味,更加凶狠地扑咬起来。
现在,阿伊和奥古一样,就要被狼吃掉了。
剧痛与失血令阿伊头晕目眩,她凭着本能全力挣扎,恍惚中,她看到一个女人走进山洞。女人扬起手中短杖,狠狠敲在狼的后脑上,狼吃痛哀嚎,再次化作一阵烟。女人将阿伊抱在怀里,轻声说道:“表妹别怕,是我,我是赛伊儿。”
这张面庞,原本早已在阿伊梦境中融化得模糊难辨,此刻清晰地映在阿伊的眼中。
阿伊:我终于又看见你了,表姐,清清楚楚。
赛伊儿:我亲爱的阿伊,我的好表妹,你为什么流泪?
阿伊:表姐你看嘛,狼把我的手吃掉了。
赛伊儿:让表姐来看看,哎呦怎么这么惨,我的小可怜儿。你一定很疼吧?
阿伊:是啊表姐,我好疼,我好疼啊,太疼了。
赛伊儿:别怕别怕,表姐马上就能治好你,很快就不疼了。
赛伊儿从腰间盘囊掏出一只黄金打造的熊掌,套戴在阿伊的断腕处,奇迹般地,出血止住了,疼痛也止住了。
赛伊儿:我治好了你,你也该离开了。
阿伊:可是表姐,我不想离开这里。
赛伊儿:你不想当大可敦了吗?不想当草原的主人了吗?你用尽办法才握住权柄,现在也都不想要了吗?
阿伊:想当,想要。可是表姐,我好累,我好累啊,太累了。
赛伊儿:狼还会回来的。
阿伊:出了山洞难道就没有狼了吗,朝堂上不也是群狼环伺吗?表姐你都没看见,他们全都欺负我,他们整天什么正事也不干,专门欺负我,还要杀了我。
赛伊儿:他们太坏了,你的日子太难了。你若难过,就哭一哭吧。
阿伊胸中郁结的不平之气如洪水泛滥,她投入赛伊儿怀抱,放声大哭起来,许久才停,赛伊儿一直轻抚她的背。
赛伊儿:好了,你也哭够了,现在你必须离开这里,你必须醒过来。
阿伊:什么意思?
赛伊儿:这只是一场梦,你不能继续沉睡下去了。
阿伊:可我不想醒过来。这里很好,没有那些尔虞我诈的事,也没有那群勾心斗角的人,我想要永远生活在这里。
赛伊儿:你还记得刚刚那头狼吗?它要来吃掉你!它一旦尝到人肉人血的滋味,产生了贪念,就绝不会罢休了。它已经吃了你的女儿,吃了你的左手,它还想吃你的右手,吃你一双臂膀,它还想吃你的双足、小腿和大腿,它要咬破你的肚腹,掏空你的体腔,把你的五脏六腑吞噬殆尽,它要将你扒皮吃肉,敲骨吸髓,最后把你吃得连渣都不剩。梦中的你若是死去,真正的你也会死去。你不醒过来,难道是想死吗?
阿伊:我不想死,我只是累了,我不想死,我要离开这里,我要醒来。但是表姐,你能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吗?我形单影只,好孤单呐,你我一同重返人间吧!
赛伊儿:不行,阿伊,我不能,也不愿意。我已经死了,我将永远属于这个山洞,而你,属于山洞之外的广阔天地。
阿伊:我会一直想念你的。
赛伊儿:别总惦念我。你应该轻装赶路,而我是一件太重的包袱。你出山洞之后,再遇到狼也不必害怕,你现在有金熊爪,能杀一切豺狼。
阿伊:那我们还能再见面吗?
赛伊儿: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。
阿伊:你一直都能看见我,是吗?
赛伊儿:是,我一直都能看见你。
阿伊:那我走了。
赛伊儿:走吧。
阿伊走到山洞口,恋恋不舍地转身,再次望向赛伊儿。赛伊儿伸出一双手,猛地推阿伊的双肩,阿伊仰面向后跌出山洞。
大可敦再次在自己的寝帐里醒来,床边站着皇太后与乙辛隐。
大可敦问道:“我这次昏睡了多久?”
乙辛隐:您这次昏睡了一整天。
大可敦:我又发烧了?
乙辛隐:这次您没有发烧,皇太后几次试图唤醒您均未果,于是召我来看看您。我认为您是乍闻公主薨逝的噩耗,哀恸晕厥,您的魂魄也因为太过于痛苦,暂时离开了身体,故而皇太后无法叫醒您。这不是身体上的实病,而是情志上的虚病,草药、针刺等寻常方法不奏效,要用些非常手段。于是我穿上神衣神裙,戴上神冠,敲响神鼓,吟唱请神歌,召唤我的额格雅达干赛伊儿,请她捉回您的魂魄,又请她坐在您的身上,将您的魂魄重新引入您的身体,再潜入梦境将您唤醒。如今您已苏醒,我也就没有遗憾了。国中有禁巫令,我自知触犯律法,请您降罪于我。
皇太后:你不要责怪乙辛隐,要怪就怪我,是我指使她这么做的,因为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。
大可敦:罢了,你们也是为了我。只要是对我有好处,你们做什么都可以。乙辛隐,我恕你无罪,现在我要去看看奥古,你与我同去。
侍卫已在小禁围外套好帐车,乙辛隐搀扶大可敦走出寝帐。大可敦右腕有伤使不上劲,众人七手八脚将她抬到车上。
铜铃丁丁,骆驼拉着帐车,缓缓抵达国舅部的冬牧场。
奥古公主怀孕后,就与丈夫屈列分帐而居。大可敦掀帘走进公主的小毡帐,帐中床头悬着一只空摇篮,原本是要给婴儿用的,摇篮下躺着她心爱女儿。
奥古去世后,她的火炉也熄灭了,在这初冬时节,小毡帐中冷得人头疼。阿伊身上穿着御寒的裘袍,但左手握住女儿双手那一瞬,一阵寒流从阿伊的掌心蔓延到她全身,使她浑身一颤。阿伊细细打量奥古的脸庞,如此苍白,仿佛亘古的雪都落在这张脸庞上。
原来这就是死亡,原来死亡竟是如此冰冷。
阿伊只想静静地陪在女儿身边,帐外却吵闹不止。大可敦怒不可遏,高声问帐外的乙辛隐:“究竟何事喧哗?”
乙辛隐探听过后,回报大可敦:“是他们在杀羊。”
大可敦掀帘而出,问道:“公主才薨逝,他们难道是在宰羊庆祝吗?”
乙辛隐:回大可敦,吉答旧俗,产妇分娩时,奴仆会在帐外用力拧羊的双角,令它咩咩叫,吉答人认为这能让羊分担产妇的疼痛。若是产妇顺利诞下婴儿,众人会认为这很吉利,羊可以一直活到老死,不会被宰杀。若是产妇诞下死胎或难产离世,众人就会认为这不吉利,羊会被立刻宰杀。屈列虽然是韦纥人,还是愿意遵从吉答习俗,为公主分娩准备了八只羊,公主薨逝后,屈列亲自宰杀这些羊。
大可敦前去查看,八只羊已经宰杀了七只,屈列正放倒最后一只,准备割喉放血,大可敦阻止了他,并说:“你不要迁怒于羊,做错事的是人,何必责怪羊不吉利呢?”
屈列草草拜过大可敦,问道:“姑母是说,公主难产是**吗?罪人是谁?我要杀了他!”
大可敦:罪人就是你,你自戕谢罪吧。
屈列:姑母是在与侄儿说笑吗?
大可敦:我派合术隐来照看公主,合术隐嘱咐要少食多动,你偏让公主多食少动,这才致使公主胎大难产。
屈列:我不知道,我一个大男人,不懂女人家这些弯弯绕绕的。我只是凭着一颗好心,怕公主挨饿,怕公主磕碰,没想到竟然害了公主性命。我发誓,绝非故意谋害公主,请姑母饶恕侄儿吧!
大可敦:饶恕?我听说你还要剖腹取子。你就这么糟践我的女儿吗?
屈列:我绝无恶意,我听人说剖腹后再用针线缝上,人尚有一线生机。我就想着万一呢?万一我能同时保住我的妻儿呢?
大可敦:行,那你就自剖肚腹,我再叫人给你缝上,你若不死,我就相信你确实没有恶意。剖吧!给他拿把匕首来!
屈列跪伏在地,求饶不止:“求姑母饶恕侄儿吧!”
大可敦:你剖我就饶恕你。
屈列:可是人剖开肚子就很难活下来了。
大可敦:万一呢?万一你就活下来了呢?
屈列:可是侄儿不敢,侄儿怕死。求姑母高抬贵手。
大可敦:哦,你怕死,你不敢自剖肚腹,但是你敢对公主剖腹取子,可见你不怕葬送公主的性命。你把公主当作什么?一个装着你孩子的陶罐?为了取出你的孩子,把陶罐随意摔碎了也无所谓,是吗?
屈列:侄儿有罪,侄儿有罪。
大可敦:剩下那只羊不许杀了,你亲自喂养,直到它老死为止。
屈列:侄儿听命。
大可敦:你还要简衣素服,为公主服丧,不许吃肉饮酒,不许游猎取乐,不许娶妻纳妾生子,不许参加各种祭祀。
屈列:敢问姑母,侄儿需要服丧多久?
大可敦:我什么时候诏令你除丧,你就什么时候除丧。我若是不下除丧令,你就把丧服穿到死的那一日。
屈列:姑母不许我生子,那我们舒鲁大翁房岂非后继无人?
大可敦:嗯?我唯一的女儿被你活活害死了,你却只惦记你会不会断子绝孙?你害怕后继无人,我难道就后继有人吗?
屈列:即使奥古公主薨逝,大可敦膝下尚有三男。
大可敦:不为公主服丧,那就为公主殉葬,你自己选吧!
屈列:侄儿遵命,侄儿会好好为公主服丧。
阿伊带走了奥古,亲自为她治丧。
大可敦亲自为奥古公主小殓,为公主整理擦拭身体,梳理头发,然后给公主穿上白锦夹袍,盘好发髻,戴上红头帕,浑身裹上金丝网衣,盖上金面具,戴上金冠,束上金銙??鞢带,穿上鎏金银靴,在腰间挂上白玉双鱼佩、白玉七事佩,在颈项间挂上一副马脑石璎珞与一副水精石璎珞。
大可敦主持奥古公主的大殓,奥古公主的棺椁描画金龙金凤。大可敦奉公主入棺,将一只木盒放在公主胸前,还在棺椁中填满衣裳、明器。
大可敦亲自勘查山形水势,选中一块吉地作为奥古公主墓址。大可敦令人在墓址附近搭棚,将公主灵柩权殡于棚中,现在天寒地冻,只能等开春后再让人营造墓圹。
大可敦手腕伤处未愈,公主的丧仪事无巨细她都亲自过问,她如此劳心伤神以致数度昏厥,却始终不许他人代劳。
大可敦用忙碌来麻痹自己,然而夜深人静的时候,自责与悔恨如烈焰一样灼烧她的心:“别人这么糟践我的孩子,我却一直未曾察觉,是我眼盲心瞎,害她丧命。早知今日,我当初就不会让奥古与屈列成婚,不,也许奥古压根就不该成婚。她若是不结婚不生子,就永远不会死于难产。”
阿伊一次次向虚空抛出那个永远得不到回答的问题:“奥古,母亲有太多不足,你是否责怪母亲?是否能原谅母亲?”
阿伊借酒浇愁,酩酊大醉之际,不知何处传来断断续续的人语,如同铁锤敲击铁砧一样叮当悦耳,引得阿伊凝神聆听,她听见女儿奥古的声音在反反复复诉说:“妈妈……你已经做得很好了……不要自责……”
阿伊记起来了,奥古刚过世时曾托梦给她,就说了这句话,只是阿伊当时不明所以。现在阿伊终于知道了,奥古来到她梦中,是在告别,也是女儿最后一次宽慰她的母亲。彼时阿伊没听明白的宽慰之语,此刻像漫天大雨一样浇灭她的心火,润湿她干枯的灵魂,再从她的眼眶中渗漏而出,在脸颊上流淌成两溪泪水。
奥古的爱将阿伊从自责悔恨中解救出来。大可敦又能重新振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