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探病

大可敦在自己的寝帐里醒来,床边坐着乙辛隐,尧古、奚隐两位皇子也在帐中,大可敦询问道:“同母亲说说,你们兄弟二人今天为何出现在木叶山顶呢?”

尧古:回母亲,我今天请小弟奚隐与皇祖母来帐中打双陆棋。有个属珊军士来报,说母亲在木叶山遇险,让我们多带些侍卫随他前去支援,我立刻就要动身。小弟奚隐说他也同去,我让奚隐留下来照顾皇祖母。皇祖母说她也同去,说母亲既为国主,若遇险肯定是了不得的大事。我担心皇祖母年纪大,身体吃不消,皇祖母担心我兄弟俩年纪小,不能拿主意。最后我们祖孙三人带上各自的侍卫,一起去往木叶山。

大可敦:然后你们就遇到划沙了?

尧古:是的母亲。我们一行人在山脚下遇到划沙带着一队属珊军,他们刚刚与南儿军打斗过,大获全胜,斩杀数十人,擒获数十人,划沙打算留些人手看押他们,留待日后审问,其余人去支援母亲。皇祖母发话,那些南人官吏敢与大可敦兵戎相见,已经是谋逆,那些南儿军都是从叛帮凶,但大可敦的事情更紧急,不要在山下浪费时间或人手。皇祖母对划沙下令,从叛必死,即刻斩杀从叛者,然后尽快上山。

大可敦:你们皇祖母还是有魄力的。

尧古:皇祖母确实令人佩服。我们冲到山顶,看到母亲卧在地上,半边身子全是血,我与奚隐都被吓坏了。还是皇祖母当机立断,指挥我与奚隐先带着母亲下山。因为之前奚隐背着皇祖母上山,我怕他太劳累,于是下山时由我背着母亲,奚隐去找乙辛隐来为母亲看诊。

大可敦:做得好。你们兄弟俩都辛苦了,快回去休息吧。

尧古:我想多陪陪母亲,照顾母亲。

大可敦:我这里有乙辛隐照看,已经很足够了。我这次遇刺真的很凶险,几乎丢了半条命,虽然划沙已经抓住赵思温,但谁敢保证他背后没有指使之人?不知有多少人暗中对我虎视眈眈呢!我养伤还需要一些时日,你俩又不通医药,留在我帐中也没用。但你俩可以带着扈从侍卫在小禁围外巡逻,防止再有人来刺杀我。

尧古:孩儿领命,孩儿定会保母亲万全。

尧古与奚隐离开了大可敦的寝帐后,乙辛隐端来一碗汤药让大可敦服用。乙辛隐嘱咐大可敦:“我已将您右腕的碎骨清理干净,用桑皮线缝合伤口,又敷上药,再重新包扎起来。以后我每天都会来查看病情,侍奉汤药,大可敦也要善自珍重。伤口不能碰生水,不能沾灰尘,以免风邪侵体。不要饮酒,不要吃辛辣油腻的食物,还要心气平和,以免血热成疾。”

大可敦细心听着乙辛隐的交代,忽然感到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左手掌心。大可敦看过去,是乙辛隐在流泪,大可敦连忙安慰道:“你别哭呀,我不疼的。”

乙辛隐哭得更厉害了,她说:“怎么会不疼呢?我光是看着都觉得疼。您可是被砍掉了一只手啊,又流了那么多血。”

大可敦:你是在心疼我吗?

乙辛隐:是,我心疼您,到底是谁胆敢伤害您?

大可敦:没有别人伤害我,是我自断一腕。

乙辛隐:那必定有人逼迫您,要不然您好端端地何必自残?

大可敦:是个人都不可能平白受伤害而不思报复。你相信我,我一定会为自己报仇。那些逼迫我的人,还有幕后黑手,我全都会收拾掉,你不要为我伤心啦。

划沙在帐帘外求见,大可敦让乙辛隐扶着她坐起来,召划沙进帐奏事。乙辛隐自知不便留在此处,端着空药碗出去了。

划沙一进大可敦的寝帐就跪伏在地,告罪不止:“臣今日来迟了,使陛下御体损伤,臣万死难辞其咎,请陛下降罪。”

大可敦沉默良久,才对划沙开口:“来迟了,你只犯了这点小错吗?我留你在山脚,让你戒备,你却放任那帮南人上山,你就是这么戒备的?你到底是无能,还是已经心生反意?”

划沙:陛下提拔臣,又让臣手刃仇人,臣对陛下绝无二心。今日之事,实在是事出有因,请陛下听臣一言。

大可敦:那你说,到底是怎么回事?

划沙:回陛下,臣等原本遵陛下之命,在木叶山下戒备,见到赵思温等官吏带着一大队南儿军,身怀利器,气势汹汹而来。臣拦住他们,说大可敦正在山上拜祭,不许他人打扰,赵思温说他们是要向大可敦进谏,让我们不要挡道。臣看他们人数是我们五倍还多,估计也抵挡不了,于是就撤退走了。

大可敦:哦,你们就这么走了。

划沙:臣是假意撤退,实则去搬救兵。臣与手下几人分头求援,臣去找太子,有人去找二皇子,还有人去调动属珊军。

大可敦:突欲已经不是太子了。

划沙:谢陛下提醒。臣到大皇子帐中,他正与宠妾大氏酗酒,喝得酩酊大醉。臣说明其中利害,请大皇子调动侍卫援助陛下,他百般推诿。臣怕耽误时间,独自赶回木叶山下,带领来增援的属珊军士,与赵思温带来的南儿军激战一番,最终获胜。这时二皇子、三皇子与皇太后也带人来了。臣听命于皇太后,杀死所有南儿军,随即上山救驾。

大可敦:好好好,突欲,我的好大儿。很好,我知道了。你做得已经很好了,你们来得也算及时,否则今日我失去的,可不止一只手。你别跪着了,起来吧。赵思温他们现在何处?

划沙:谢陛下。赵思温等人已被看押起来,陛下是否要把他们全杀掉?

大可敦:就这样杀掉太便宜他们了,那些人你要看管好,别让他们脱逃。你可以拷打他们,问清楚背后是否有他人指使。

划沙:臣领命,臣一定把他们的嘴都撬开。

大可敦:我养病期间,多调来一些属珊军,在我寝帐外巡逻。

划沙:臣这就去安排。

入暮,皇太后来大可敦寝帐探病。皇太后拿出大可敦遗落的钢刀,说道:“这是你的刀,我看它已经卷刃,就用砥石磨砺了一番。”皇太后又拿出大可敦遗落的刺鹅锥,说道:“这个白玉锥柄,磕出一个小豁口,不过不妨碍使用。”

皇太后最后拿出一只木盒,打开盖子递给大可敦,大可敦看见盒里装着她满是锥痕的右手,盒中还填满生石灰与木炭。

大可敦长叹一声,用左手合上盒盖,对皇太后说:“今天的事情,谢谢你。但是那个问题,我心里还没有答案。”

皇太后:什么问题?

大可敦:你问过我,尧古还是奚隐。

皇太后:哦,那事儿,不着急,你还是先养伤吧。

乙辛隐嘱咐,红伤最宜吃酸奶,大可敦吃了一大碗,饱食使她困倦。

恍恍惚惚地,阿伊在草原上纵马疾驰,十四岁的少女,骑射冠绝一族。阿伊沿着世里河向西上溯,舒鲁氏将要在河的南岸举办骑射比赛。想当年,阿伊的父亲月碗也是在骑射比赛上崭露头角,赢得族人的赞许,最终成为舒鲁氏的头领。如今,野心勃勃的少女阿伊也想如父亲一样,在比赛中出人头地。

赛场已经布置好了,族人们也簇拥在赛场边。阿伊一眼就从人群中找到自己的母亲撒葛,她翻身下马,奔跑着扑进母亲的怀抱。阿伊骄傲地对母亲说,她定要夺得锦标。母亲摸着她的脸颊,笑着说:“我相信,你一定可以的。”阿伊又说她有朝一日要做舒鲁氏的头领。母亲的笑容一下消融了,她看着阿伊的眼睛说:“他们绝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。”

阿伊好奇地问母亲:“他们?他们是谁?”

母亲长叹一声,说道:“古往今来的所有男人。”

阿伊还没想明白母亲的意思,有号角声传来,召集着参赛者。阿伊牵着自己的爱马阿里只,要与全族的青年才俊一较高下。母亲让阿伊多吃的那些肉没有白费,阿伊自己的刻苦练习也没有白费,阿伊一举拔得头筹。赛后,阿伊的父亲月碗当众宣布,阿伊得到的奖赏是一桩婚事。

阿伊当然不服,她找到父亲月碗争论:“我参加比赛,就是想像父亲那样,担任舒鲁氏的头领。现在你把我嫁到别人家,让我离开族人,我还怎么当他们的头领呢?”

月碗愣怔了片刻,忽然面露轻蔑,阿伊头一次见到月碗对她施展这样的表情。月碗说:“你绝不会是舒鲁氏的头领。”

阿伊大声质问:“为什么不能是我?”

月碗的面容像融化的羊脂一样流动扭曲,变成赵思温的模样。

赵思温说:“我知道军事、政务你都很擅长,但国主不能是你。”

阿伊大声质问:“为什么不能是我?”

赵思温的脸孔再次幻化,变成皇太后岩木堇的模样。

赵思温说:“你要选谁做新帝?尧古还是奚隐?”

阿伊大声质问:“为什么不能是我?”

皇太后的眉眼又一次移位,最后变成奥古公主的模样。奥古公主什么也没有说,扑进母亲阿伊的怀抱。阿伊就这样抱着奥古,轻轻地抚着她的背。阿伊从奥古三岁时开始教她骑马,她也同样教另外三个男孩。但是男孩们开始换牙以后,就会被涅伊儿夺走。而奥古,这个涅伊儿口中“没有用处”的女孩,则一直由阿伊抚养长大。在骑术与箭术上,奥古得到阿伊的真传,阿伊训练属珊军、处理政务的时候,奥古也总在左右学习着。阿伊出征勿吉国的时候,奥古已经能独当一面,担起卫戍纳钵的重任。

奥古直起身,仰面看阿伊,阿伊也低头端详自己唯一的女儿。奥古长相与阿伊有八分相似,说话行事也和阿伊如出一辙。奥古健硕、聪慧、果决,阿伊诸子当中,只有奥古最像阿伊,因此她也是阿伊最钟爱的孩子。

阿伊双手掬起女儿的脸颊,忽然觉得手里捧着的,是另一个她自己。阿伊忽然下定决心,她绝不要女儿的喉咙里发出与她一样的质问。阿伊对奥古说:“这天地间的主人,当然应该是我,然后就应该是你。我亲爱的女儿,你等着,我要把世上最好的一切捧来给你。”

奥古轻轻地说:“妈妈,你已经做得很好了,不要自责。”阿伊不明白奥古的意思。奥古也不做解释,只伸出一双手,猛地推阿伊的双肩,阿伊仰面向后倒下。

大可敦吓得大喊大叫,在自己的寝帐里醒来,床边坐着皇太后。

皇太后:你都不知道你的情况有多凶险。你昏迷了三天三夜,浑身烧得活像一块热炭。乙辛隐说你风邪侵体兼有血热,若一直昏迷下去,很可能再也无法苏醒。幸好你身体健硕,挺过来了,你现在感觉怎么样?

大可敦:舅妈,我做了一个梦。

皇太后:你梦见了什么?

大可敦:古往今来的所有女人。

皇太后:我不明白。

大可敦:舅妈,我现在可以告诉你,我选谁。

这几章都有点伤心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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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 探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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刺鹅锥
连载中永恒的异乡人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