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故人来

在一个凉爽的秋夜,值夜的侍卫通报,有个女人求见大可敦。侍卫说那女人古怪得很,自称胡都只,问她什么一概不答。女人还让侍卫把一个小布包转交大可敦,说大可敦一定会见她的。

大可敦打开小布包,里面是一块石黛,附带一根短石棒,正是她新婚时赠给表姐的那块画眉石。大可敦说:“这可是一位久别重逢的贵客,快把胡都只请进牙帐与我相见。”

大可敦屏退左右,走上前牵起女人的手,细细打量着。女人穿一身大可敦从未见过的新奇衣袍,颈项间、耳垂上戴着大可敦从未见过的新奇首饰,头上梳着大可敦从未见过的新奇发式。女人面孔依稀还是从前的样子,只是眉目之间添了些风霜。大可敦轻声问候:“乙辛隐,好久不见了。”

乙辛隐:是啊,好久,十年了。我终于又是乙辛隐了。

大可敦:你终于回来了?

乙辛隐:我终于回来了。

大可敦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柄刺鹅锥递给乙辛隐,说道:“这是她送我的新婚礼物,当时我回赠她的,就是你那块画眉石。她死得太仓促,安葬她的时候,我清点过她所有的财物,唯独没见这块画眉石,原来在你这里。她什么时候给你的呢?”

乙辛隐:去炭山之前,她自知命不久矣,送我画眉石做个纪念。

大可敦:那时她已经预感到快要死了?我在炭山时一点也没看出来。

乙辛隐:她太沉静了,就像山间一块石头。

大可敦:她确实是。你这些年过得如何呢?

乙辛隐:还行吧。

大可敦:你的鼓和槌,神杖和神偶呢?

乙辛隐:旅途中太寒冷,烧掉取暖了。

大可敦:你那顶铜骨红绒的神冠呢?

乙辛隐:旅途中很缺钱,拿去卖掉了。

大可敦:你华丽而典雅的神衣神裙呢?

乙辛隐:旅途中不留心,被人偷走了。

大可敦:你去过什么地方?见过什么人?

乙辛隐:我先跟随商队向西,途遇唐兀、矢韦、九姓达怛、吐浑诸部,我还去过甘州城与高昌城,城中住着韦纥人。我最远抵达黑色汗国的都城喀什噶尔,黑色汗国国主尊号布格拉汗,在屠各语中是公骆驼可汗。布格拉汗在大食人的帮助下夺取汗位,为了报答大食人,他在各处建起大食寺,下令全国人皈依大食教,每日朝西礼拜五次。我又折返向东,去过勿吉国,还渡过重洋,来到窟悦岛,岛上住着虾夷人,男子虬髯,女子纹唇。虾夷人靠山吃山,靠海吃海,崇拜山中的熊神与海里的鲑神。他们用捕捞到的海菜、海鱼,从南边的日本国那里换取铁器。

大可敦:你的道路拓宽了吗?你的本领提高了吗?

乙辛隐:拓宽了,提高了。我东奔西走十年,每到有人烟处,就去找巫师、医者们切磋,我的医术也在交流中精进了,尤其擅长疮疡科。我见识过千奇百怪的治疗方式,我的行囊中塞满形形色色的药物。

大可敦:我记得你与我的头生子突欲同岁,他已迎娶二妃一妾,诞育三男一女。你怎么样?结婚了吗?生孩子了吗?

乙辛隐:我没有丈夫,也没有孩子。我也玩过几个男人,玩腻了就抛到脑后。那你呢?这十年,你过得如何呢?

大可敦:我现在是名符其实的大可敦了,手握铁**政大权。

乙辛隐:恭喜大可敦。您近来身体还安康吗?

大可敦:还行吧。前几年红崩过一次,止血以后月信非时,先是隔三个月来一次,后来隔半年来一次。现在月信不来已有一年之久。给我看诊的合术隐说,这都是寻常的经断之征,她说我身体无恙。你认为呢?

乙辛隐:我以前就认识合术隐,她擅长妇人科。她诊断得没错,这些并非病症,您年近半百,有经断之征也合情合理。

大可敦:会有什么大碍吗?

乙辛隐:啊,其余倒是无碍,就是再也不能生孩子了,您介意吗?

大可敦:这我倒是不介意。哦,涅伊儿死了,这事儿你知道吗?

乙辛隐:知道。正是因为他死了,我才赶回来的,因为这是我答应过您的。来拜见大可敦之前,我已去石室见过涅伊儿。

大可敦:你觉得他怎么样?

乙辛隐:他很臭,像一条死了的野狗那么臭。

大可敦:还是一条身穿华丽衣袍,罩着金网衣的野狗。

乙辛隐:那也是野狗。

大可敦:正是如此。你离开后不久,涅伊儿为了报复她,下令全国禁巫,再也不许人跳神看事,所有雅达干与喀木都没入瓦里为奴,她们的神具全被烧毁,她们的牛羊财物被涅伊儿据为己有。

乙辛隐:幸好大可敦英明,早早把我送走,保我一命。可是诸部没了雅达干与喀木,大家若有伤病,找谁求医问药呢?

大可敦:每次战役后,出示皇帝、皇后的金令牌,可以从瓦里临时调来雅达干或喀木,治疗伤兵。世家贵胄就幸运得多,若是涅伊儿青睐谁,就会从瓦里调拨一名雅达干,送给那人当贴身婢女,这也是涅伊儿施恩推惠的一种手段。普通牧民就没那么幸运了,受伤生病也只能自认倒楣,没有雅达干或喀木的治疗,他们只能硬挺着,挺不过去也就死了。

乙辛隐说:“涅伊儿这般托公报私,活脱脱一头豺狼,恨不能将所有人都扒皮吃肉,敲骨吸髓。不谈那个扫兴的人了,我这有件东西,奉与您过目。”她从腰间盘囊中掏出一枚铜铸的髀石奉给大可敦。大可敦说:“涅伊儿当年下令,将当年为她铸造的铜髀石币尽数没收熔毁,你这一枚是从哪里得来的?”

乙辛隐:在一个偏远的集市,在一位游商的手里,一见它我就想起我的额格雅达干。我花费半幅身家买下来,权当纪念。

大可敦:我想要,你开个价,卖给我吧!

乙辛隐:不卖!

大可敦:不卖?不管你出价多高,我都接受。

乙辛隐:不卖!送给您了!

大可敦:为什么?

乙辛隐:就像宝刀合该赠予将军,这枚钱币赠与大可敦,应当应分。

大可敦:我也有礼物给你。我偷偷留下她那顶红绒铜骨的旧神冠,还有她的鼓和槌,以及她占卜用的一对羊髀石。多年来我一直细心地收藏它们,如今把全都交给你,也是应当应分。

乙辛隐:这真是一份贵重的礼物。

大可敦:我有一件事拜托你,请让我见见她。

乙辛隐戴上神冠,用鼓槌敲着鼓面,她在鼓点里旋转跳跃,唱道:“吉答姑娘乙辛隐在这里,请您下来吧!在我裙裾旋转的时候,坐在我身上吧!让愚钝的人醒悟,让蒙昧的人清醒吧!在我裙裾旋转的时候,坐在我身上吧!”俄而,乙辛隐请求大可敦道:“请大可敦说,她的名字。”

大可敦:赛伊儿,她叫赛伊儿,是吉答语的月亮。

乙辛隐:那不是她的名字,那只是乳名。

大可敦:金颅雅达干,或者大雅达干,别人常常这样称呼她。

乙辛隐:那不是她的名字,那是头衔。

大可敦:喀木,她最喜欢这个称呼。

乙辛隐:那不是她的名字。她应该有一个真正的名字,一个正式的名字,人的名字,一个大名。我们以大名呼唤她的时候,声音会响彻天上地下,她才能听到,她才会降临人间,坐在我身上。

大可敦:她没有大名,从来都没有。人们一直呼唤着,她的乳名,她的头衔。哦,只有一次,在她晋为大雅达干时,用过一个正式的名字。当时涅伊儿还发行铜髀石币纪念此事,币上就铸有她的大名。可惜,后来铜髀石币全都被回收熔毁,如今世上可能只剩下,我手里这枚,让我读出来,太——巫——赛——邻——

乙辛隐浑身一哆嗦,一屁股坐在地上,鼓声霎时停了。

“表妹,你老了。咱们这一别,有多少年了?”

大可敦:十年了。请说一件乙辛隐不可能知道的事情吧!

赛伊儿:我的棺木是红黑双色,缠枝牡丹花样,还贴了金箔凤凰。

大可敦:表姐,真的是你!我这样试探你,你会责怪我吗?

赛伊儿:不怪你。你憔悴了,这十年一定吃了很多苦吧。

大可敦:表姐,我现在是真正的大可敦,草原的主人。

赛伊儿:太好啦!你终于梦想成真了!对了,女丹托我转告你,她沉在井中已逾百年,井水真的太冰冷了。你打捞她的骨殖,按照勿吉习俗火葬,女丹对你感激不尽。

对着久别重逢的表姐赛伊儿,大可敦倾诉起这些年的心酸与欣喜。大可敦已经很久没和别人说心里话了,如今总算找到机会吐露一二。许久之后,表姐妹俩言尽。赛伊儿对大可敦说:“时间很长,生命很短。该我散去的时候了,把乙辛隐扶起来,把我拽出去吧。”

大可敦扶乙辛隐站起来。乙辛隐满脸迷茫,如大梦初醒一般,她问道:“刚刚发生了什么?您如愿见到赛伊儿了吗?”

大可敦:见到了。你一定很累了。我会让侍女为你安排住处与膳食,你先去休息。等你养足精神,我还有件事要拜托你。

乙辛隐:请大可敦吩咐。

大可敦:皇太后伊苏·岩木堇,我的舅母,她很孤单。她生的两个女孩都早逝无嗣,她生的四个男孩死了三个。而她的几个男孙也势利得很,看到伊苏氏家族已然衰落,他们生怕被牵连,就与皇太后渐渐疏远了。而我虽有心照拂她,但每日要处理这么多政事,实在抽不出时间。我想到赛伊儿待你如亲生孩儿,你也可以算作皇太后的孙女。我想拜托你,常常去看望皇太后,一慰她寂寥。

乙辛隐:我答应您,日后会时常探望皇太后。我也有个请求。

大可敦:你且说说看。

乙辛隐:我想请大可敦废除禁巫令,让那些雅达干与喀木回归各部。

大可敦:我知道你好心,想让所有人病痛时都能求医问药,但这事没那么简单。现在朝中很多人指摘我,说我只不过是先帝的妻子,又不是先帝的后嗣,不配摄政。为了安抚众臣,我只好沿用涅伊儿所有的律令,连他最后一个年号,天显,也沿用下来。若我此时贸然废除先帝的禁巫令,就平白把话柄递到他们手上,他们就有逼宫的借口了。但我跟你保证,我一定会想办法,我一定会的。

乙辛隐:我相信您。那我先退下了。

天显二年秋八月己卯朔日,发生了日食。国中流言蜚语直指大可敦,都说她借口先帝尚未大葬,忝居国主之位,引得上天震怒,是以降下日食凶象,警示人间。大可敦猜测,流言大概出自宗室或诸部,是想借天象将她赶出牙帐,这都是她玩剩下的把戏了。然而此事不可等闲视之,大可敦召韩·迪里古鲁商量对策。

大可敦:先帝在时,每次日食都有流言蜚语。先帝总要晓谕铁国上下,凶兆究竟应验为何事,以此遏制流言。我们可以效仿此法,你帮我想想,最近国中国外有什么坏事吗?

韩·迪里古鲁:臣想找个一劳永逸的办法。我们应该晓谕国人,日食天象与人事无关。臣记得南人有种说法,日食是月亮遮蔽太阳形成的,无关吉凶。

大可敦:月亮遮蔽太阳,在我看来倒是吉兆。吉答人十分崇拜太阳,他们会相信吗?南人这种说法有什么依据?

韩·迪里古鲁:请大可敦回想一下,是否日食总发生在朔日?

大可敦:我经历过几次日食,先帝当可汗第五年的正月,神册六年六月,天赞二年十月,天赞四年四月,天显元年四月,天显元年八月,还有今年八月,确实每次都发生在朔日。

韩·迪里古鲁:上天是无所不能的。若日食是上天垂象,那它会发生在任何一日上。然而日食总在朔日,可见它并非上天的特殊示意,只是天行有常,而我等尚未参透。

大可敦晓谕铁国上下,日食乃天之常也,无关人事。若再有人散播谣言,蛊惑民心,杀之不赦,其家眷财物,依律籍没。

有一日,侍卫来通报,有个男人求见大可敦。那男人名叫牙里果,拿着一面破旧的白边红旗,自称是大可敦的义子。大可敦抚摸着这面旗帜说:“这的确是我失而复得的义子,快把牙里果请进牙帐与我相见。”牙里果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胡子拉碴,头发擀毡似的,乱糟糟地粘结在一起。他穿的衣服不太合身,袖管与裤管不够长,一阵略带凉意的秋风吹来,他禁不住瑟瑟发抖。大可敦让牙里果脱掉上衣,张开双臂转一圈,他身上到处是虬结的鞭伤,大可敦的心都纠了起来,赶紧为牙里果披上一件长袍,说道:“牙里果,好久不见了。”

牙里果:拜见属珊军详稳,左马刀队长牙里果归来了。

大可敦:好孩子,我的好孩子,你终于回来了。

牙里果:我终于回来了,您还认我这个孩子吗?

大可敦:我怎么会不认呢?

牙里果:我做了俘虏,又做了奴隶,一定丢尽了您的脸面。

大可敦:这不是你的错。当年之事我已查清,是突欲嫉妒你,阴谋陷害你。我只怪自己对狼崽子不设防,是我害了你。

牙里果:母亲,阿伊妈妈,孩儿终于回来了。

大可敦: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这些年你过得如何?

牙里果:当时我深陷敌阵,战至力竭才被俘虏。我逃跑过几次,却都被抓回去,南人恼羞成怒,把我绑在树上肆意鞭挞,打得我浑身是伤,风邪侵入伤口,我烧得像一块热炭,几乎就要死去。这时我想起两位母亲,你们一定还在等我回来,就是凭着这个念头,我才勉强活了下来。我忍辱负重,做了养马奴隶,住在马厩里,食不果腹,衣不蔽体。一开始南人怕我再次逃跑,严密地监视我,还在我脚腕处锁上沉重的铁镣。我假装顺从,三年后南人以为我已认命,再也不会逃跑,才解开我的脚镣。又过了四年,我趁看守不注意,偷了两匹马疾驰回来,终于重新回到您的身边。

大可敦:这些年你结婚了吗?有孩子吗?

牙里果:南人曾将一名婢女配给我做妻子,她为我诞下一个男孩。

大可敦:有妻有子,你倒是没闲着。怎么没把他们一起带回来呢?

牙里果:男孩三岁的时候重病去世了,当时那个婢女正怀着第二胎,得知此事就怄死了,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一起死掉了。

大可敦:好吧,好吧。你节哀顺变。

牙里果:男孩病死了确实挺可惜的。不过那个婢女不懂吉答语,我也不懂南人语,平常我俩话都说不上一句,更谈不上有什么夫妻情分。她死了,我也没什么可哀的。不谈那个扫兴的人了,我一路上听说,您已经是摄政大可敦了,恭喜您。只可惜我什么忙也没帮上。

大可敦:你不要妄自菲薄,我成就大业,你是头号佐命功臣。你急着赶来见我,一定还没去见牙里古吧?

牙里果:确实还没见过。我的母亲这些年过得如何?

大可敦:这些年,我有空就会探望牙里古,我加封她为乙林免,让她享有一份俸禄,我还经常送去礼物,她生活还是宽裕的。但是牙里古郁郁寡欢,因为她想念你,一双眼睛都哭坏了,看不清东西,我又另外拨了两个女婢两个男奴服侍她。我也希望你们母子尽快团聚,不过你这副样子有点邋遢,牙里古见到又要伤心了。我叫侍卫烧水,让你洗个澡,再叫剃头匠给你剃个头,再给你找一身新衣服,你漂漂亮亮地去见牙里古。

牙里果:谢大可敦为我安排。

牙里果离开后,大可敦召见石鲁隐。大可敦说:“我看你训练国舅部的士卒,搞得有声有色,你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。”

石鲁隐:我就是照搬姑母之前训练属珊军的方法而已。

大可敦:你不要妄自菲薄,待我成就大业,你一定位列佐命功臣。我另有一事吩咐你,牙里果回来了,你知道吗?

石鲁隐:这我不知道,姑母想让我做什么?

大可敦:我当然想重新起用牙里果,但我觉得牙里果有些自怨自艾。他在南人手里吃了那么多苦,做了这么多年奴隶,也不知心性是否有变化,是否志气消磨。你俩有同袍旧谊,互相很熟悉,像亲兄弟一样。你过几天带些礼物去看望他,顺便帮我看看,他是否还能带兵。

石鲁隐:如果牙里果不适合带兵了,他还能做些什么呢?难道要让他变回那个放羊的穷小子吗?

大可敦:那倒不会,我会为牙里果另寻一个适合的差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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刺鹅锥
连载中永恒的异乡人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