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第 32 章

东吉答王妃派几名侍卫驾着一辆帐车,护送突欲的侍妾大氏来纳钵。大氏拜见大可敦,她口中的勿吉语,大可敦听不懂。大氏改用南语,大可敦也不搭话。大氏奉上东吉答王妃的书信,信曰:“问候大可敦,并请大可敦代我问候东吉答王。此乃东吉答王留在龙泉宫的侍妾大氏,我见她十分思念王爷,就派人专程将大氏送至纳钵,让她与王爷团聚。”

大可敦令侍女取来一只四出菱弧形鎏金银盒,赏赐给大氏。大氏领赏谢恩,那盒盖上錾饰一双鸿雁,打开盒盖,锦缎上躺着一副鸾鸟金耳坠,一对缠枝花纹金手镯,两枚臂鞲形金戒指。大氏合上盒盖,再次跪谢大可敦。大可敦让侍女把大氏扶起来,送去突欲帐中。

夜里,护送大氏的侍卫拜见大可敦,奉上另外一叠书信,最上面一封仍旧是东吉答王妃所书,信曰:“近日,大氏频频说她思念丈夫,还问我突欲何时归来,这十分可疑,因为我知道突欲私下对女人很残暴。我派人监视,发现大氏一直暗中通过从前的宫人与宫外通信。我担心大氏将不利于东吉答,派侍卫遣送她至纳钵,名义上帮她与突欲团聚,实则让她与东吉答隔绝。我还从大氏屋中搜出数封信件,均以南字写就,我不识得,交给您阅览。”

大可敦也不认识南字,身边值得信赖的南人没有几个,她思前想后,秘召韩·迪里古鲁前来。韩·迪里古鲁将信件一一读过,对大可敦说:“回陛下,这些信件没有署名,只有称呼。依臣之见,这些信是一位兄长写给他妹妹的。信中提到兄长遭强盗抢劫囚禁,妹妹假意委身于奸人,实则施展美人计迷惑头领,暗中放走兄长。兄长在外安顿好之后,写信给妹妹,表示问候与感谢,又提及他筹谋报复,妹妹既与强盗头领同榻而眠,应该替兄长多多探听消息。”

大可敦笑着说:“原来是这样啊。兄妹情深,真有意思。”

东吉答王妃这份大礼送得正是时候,大可敦当然要回馈她。大可敦派侍卫护送阿不里翁主到天福城,让她们母女团聚。

大可敦下一个要收拾的,就是诸部。国中现有二十部族,诸部埃懃、令稳都由涅伊儿亲自任命。国舅部、左右迭烈部的埃懃在纳钵,其余十七部的令稳如今都在各自的草场山林间牧猎,大可敦鞭长莫及。于是,大可敦召十七部令稳来纳钵朝觐,并设宴款待。席间令稳们不吃肉也不喝酒,大可敦问:“你们到底有什么顾虑?请一吐为快。”

大可敦话音刚落,辖剌干拍案而起。大可敦记得,辖剌干原是突吕不部人,他的祖父是台押。涅伊儿祖父匀德实遭同族杀害后,祖妣简献皇后与四个孩子也遭追杀,他们流浪到相邻的突吕不部,得台押收留才幸免于难。涅伊儿称帝后,不忘这桩救命大恩,诏令让台押配享庙廷,又提拔台押的两个孙子辖剌干、辖里。涅伊儿组编腹心斡鲁朵时,辖剌干甘愿率领自己所有门客加入。涅伊儿嘉许辖剌干的忠诚、沉稳,册立他为奚迭烈部令稳,让他统领迭烈部的奚人俘户。

辖剌干:他们不敢说,我替他们说,大可敦的酒,我们是万万不敢喝的。此事亦有先例,当时先帝尚未即位,你把八部埃懃骗到炭山城,在宴席的酒水中掺了毒药,一夜之间害死八部埃懃。往事犹在昨日,你现在又把我们十七部令稳全邀来宴饮,我们实在害怕。

大可敦长叹一口气,涅伊儿人是死了,可是贻害无穷。顽童多年前随手扔出的一块石头,多年后仍能绊得人头破血流。

大可敦:酒是好酒,肉是好肉。我也吃了不少,你们放心。

辖剌干:可是你没喝酒啊,从你进来到现在,滴酒不沾。

大可敦:医者说我身体虚弱,不宜喝酒,否则有损寿数。不过为了你们安心,我愿满饮此碗酒自证,我干了,你们随意。

大可敦一口气将酒喝到碗底,众人见她无恙,也开始吃肉喝酒。酒过三巡,大可敦请大家各自说说如何得到先帝器重。饶乐部令稳饶乐·涅剌昆头一个开口:“我是昭古可汗的后裔,昭古可汗是饶乐氏,是痕德堇汗的曾祖。不过我是旁支,在饶乐氏中受尽冷待。我早年拜服于先帝威德,自愿效忠,先帝就让我充当他的耳目,监视饶乐氏的动向。先帝立国后,让我当饶乐部令稳。”

诸位令稳纷纷谈及自己如何受先帝赏识,大可敦听来听去就是两类故事:要么像涅剌昆那样,是家族中的闲棋冷子,受涅伊儿扶植;要么像辖剌干那样,抽调到腹心斡鲁朵后,受涅伊儿赏识。斡鲁朵真是个好东西,大可敦想给自己也弄一个。

诸位令稳谈及前不久的东征,挨个说起自己所部在何时何处立下何种军功,宴席上掀起阵阵欢呼。大可敦喝着乳茶,视线扫过人群,默不作声。大可敦尚未抵达纳钵时,已经吩咐划沙派人分别去各部刺探。各方消息汇聚到大可敦这里:有八位令稳对涅伊儿十分忠心,留着也许是祸患。大可敦决心除掉他们八个,也想好了替代他们的人选。

诸位令稳在纳钵待了几天,就该回各部族的牧场了。大可敦派侍卫邀请那八位令稳:“先帝权殡满三年将要大葬,大可敦见诸位令稳大人与先帝亲厚,届时想请大人们与宗室一起,奉移先帝至祖陵玄宫。大可敦请大人们再留几日,至祖州石室商讨相关礼仪事项。”见到八人面有疑色,侍卫加了一句:“大人们若担心山中野兽伤人,或担心有其他危险,大可敦允许你们带上所有扈从。”

八位令稳来到祖州石室前,未见宗室诸臣,只有大可敦一人。

辖剌干:大可敦到底意欲何为?

大可敦:请替我向先帝问好。

辖剌干:不好!有埋伏!

话音未落,石鲁隐带着预先埋伏的属珊军士,从四面八方一涌而出,将八位令稳与百余名扈从团团围住。

涅剌昆:你这个狡诈的贱妇,竟然伏杀我们!

大可敦:伏杀而已,怎么能算狡诈呢?先帝还是于越的时候,曾两次伏杀幽州军,却因此受吉答人爱戴,最终被推举为可汗。可以说,先帝霸业就肇始于那两次伏杀,照你的意思,先帝也是狡诈贱人喽?

涅剌昆:你怎可与先帝相提并论?

大可敦:你心爱的先帝又能好到哪里去呢?今天我就给你们透露些往事,好教你们做个明白鬼。当年毒杀八部埃懃的,正是你的好先帝,八部埃懃是他邀请到炭山城的,毒杀之计是他自己想出来的,毒药是他自己准备的。不过他又怕留骂名,就对外说是我的主意,企图把罪责推脱到我头上。这些年你们明里暗里以此事辱骂我,我已经受得够够的了!

涅剌昆:不可能,先帝怎会如此?

大可敦:你自己去黑山问他吧!石鲁隐,动手!

一阵厮杀过后,八位令稳与百余名扈从全部身亡。大可敦吩咐石鲁隐:“对外就说,他们实在怀念先帝,相约至祖州石室瞻仰先帝遗容,哀毁过礼,陷入了癫狂,竟然在石室前互相砍杀,最后全都追随先帝而去了。”

大可敦任命八位忠诚可信之人为新任令稳,从此诸部俯首帖耳。大可敦诏令诸部,练兵,养马,磨砺兵器,修缮甲胄。

天显二年秋七月,升天皇帝崩逝已有一载。版筑使康·梅棘禀报大可敦,祖陵与祖州城修建完毕,大可敦带领三位皇子及宗室诸臣前往视察,康·梅棘虽在病中,仍为众人殷勤引路。沿着沙里河上溯,右岸有两座天然小山对峙如阙,此为鹊台,众人穿过鹊台之间,进入陵区,向西北三里行,来到祖州城下。

祖州城坐西北朝东南,外城郭高二丈,周长三里半,不设敌楼。外城郭上开有四门,东曰望京,南曰大夏,西曰液山,北曰兴国。众人由大夏门进入祖州城,沿着大路走到内城下,内城郭略矮,东西有角台,角台上有角楼,南开一处三孔城门,名曰兴圣,上有城门楼。

众人由兴圣门进入内城,内城正中是皇仪殿,殿中悬挂宣简、简献、庄敬、昭烈四代先祖的御容画像。皇仪殿后是圣明殿,殿中安放银铸升天皇帝像,真人大小,栩栩如生,宗室诸臣视之,莫不缅怀。皇仪殿前,左右有黑龙殿、清秘殿,存放升天皇帝生前用过的各种物品,以示后嗣,使勿忘本,三位皇子视之,莫不流泪。

众人由大夏门出祖州城,沿黑龙陉再向西北行三里,来到黑龙门前。众人由黑龙门进入黑龙峪山谷,周围山脊上,有一圈石块垒砌的墙垣,围出祖陵的陵园。山势如黑龙盘旋,陵园正中的龙首处正是玄宫。工匠们日夜刀劈斧砍,凿开山体建成玄宫,这将是升天皇帝长眠之所。

大可敦很满意,厚赏康·梅棘。康·梅棘推辞道:“臣之前受命审理叛党、判决逆贼、编修律法、出征勿吉国,不过勉力而为。臣其实最擅长营造,之前先帝令臣在苇甸营建皇都,后来大可敦令臣营建祖陵与祖州城,臣亦乐在其中。然而臣多年积劳成疾,自知寿命不永,若大可敦要赏赐,请有意于我的孩子。”

康·梅棘又向大可敦报告,需要在祖陵立碑铭刻升天皇帝生平功绩,但是铁国境内寻不到合适的碑石,也许只能向唐国求购。正好大可敦也想探问唐国虚实,于是令韩·迪里古鲁拟写一封国书。大可敦派遣使者摩林持国书至唐都洛阳求购碑石,还提议在铁唐边境的新州增设一处互市。

碑石未到,夷离毕,迪列麻都,佐命功臣,版筑使,康·梅棘,病卒。

康·梅棘之男已经从军,大可敦见他有谋略,提拔他在军中的地位。

大可敦诏令,皮室军、挞马军合为天城军,驻扎祖州,奉守祖陵,腹心斡鲁朵的奉军户划为民户。大可敦解散弘义宫卫,青年才俊们放归各部,伤病、年老者尽数安顿祖州城中。大可敦迁徙大批吉答人、南人、勿吉人至祖州定居,并任命官员治理祖州。

派去唐国求购碑石的使者摩林传回消息,唐帝邈佶烈为了统御唐国境内的南人,取了一个南语名曰李亶,他的孩子们也都改作南人名字。今年夏四月,唐帝点次男李从荣为主将,率领兵马增守幽州,防御铁国。李从荣所部乔装行军,士卒不穿甲胄,昼伏夜行,隐匿踪迹,显然没安好心。铁唐之间终有一战,而且很可能迫在眉睫了。

大可敦不怯惧战事,铁国在她的治理下,甲坚兵利,人强马壮。外有忧,内无患。大可敦已经镇压住朝堂动荡,偶尔还有人请求大可敦立先帝子嗣为新帝,大可敦总是用一句“替我向先帝问好”,把他们统统送去黑山与先帝团聚。先帝还有两年才大葬,在那之前,大可敦就是铁国的主人,草原的主人。至于两年之后又该如何,大可敦觉得那是远在天边的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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刺鹅锥
连载中永恒的异乡人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