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可敦召斜涅赤来牙帐中。她记得自己二十四岁第一次带兵时,斜涅赤就担任她的副将,两人也算是老相识了。大可敦知道斜涅赤是宗室重臣,又是佐命功臣,若他有反心,将会是个很大的麻烦。大可敦本该尽早除掉斜涅赤,但她愿意再给他一个机会。大可敦说:“斜涅赤,当年先帝立国之初,钦定十位佐命功臣,其中七个吉答人,六位已经去了黑山,现在只有你一位硕果仅存。你一定要爱惜生命,善自珍重。”
斜涅赤:臣自当如此。
大可敦:那天迭里来逼宫,我看到你也在场,有什么缘故吗?
斜涅赤:迭里邀我去牙帐,只说有要事相商,我事先不知他要逼宫。
大可敦: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?你也认为是我杀了先帝吗?
斜涅赤:臣更想知道另一个人的死因。臣等还在东吉答的时候,先帝曾派人通知南宰相苏,侧直懃小匀德实将要接替病逝的迭剌,担任东吉答的左大相,先帝让苏接应小匀德实。没想到小匀德实迟迟不来,倒是先帝崩逝的消息先来了。苏没和臣等一道回纳钵,而是去追先帝灵柩,后来苏就死了。臣想问大可敦,苏是怎么死的?
大可敦:我让人对外说,苏思念先帝,自缢于彰愍宫,追随先帝而去。
斜涅赤:事实是什么呢?
大可敦:苏非要说先帝是被人毒杀的,我已拿出证据,但苏拒不采信,坚持要剖开先帝的肚腹,取出内脏喂给狗吃,以此验证先帝死因。苏的言论过于大逆不道,我就让人把苏绞死了。为了不牵连他的家人,我才谎称他自缢。
斜涅赤:那么,苏说的可信吗?先帝是否被毒杀,又是何人所为?
大可敦:我记得你自幼出入隋王释鲁帐中,他对你有知遇之恩。若隋王和先帝现在都在你眼前,你会追随谁呢?
斜涅赤:隋王。先帝当然是明主,但隋王知遇之恩,臣愿以死报效。
大可敦:那就好。你在隋王帐下结识了你的从兄涅伊儿,也就是先帝。后来隋王遭人谋害,你没有追随隋王的长男滑葛,反而投效涅伊儿麾下,这是为什么呢?
斜涅赤:第一,是因为隋王生前就对先帝赞誉有加。第二,是因为先帝抓获并处决了两位凶手,为隋王报了仇。第三,滑葛也是凶手。先帝对我说过,滑葛与庶母通奸,被隋王撞破,他一不做二不休,与蒲古只、台哂联手杀害了隋王。
大可敦:既然滑葛也是凶手,涅伊儿当时为何不惩处他?
斜涅赤:先帝当初没有抓住实据,无法判滑葛死刑。而且个中内情若是公布,那所有人都会知道隋王死得难堪。
大可敦:既无实据,涅伊儿又是如何得知滑葛弑父的呢?连滑葛弑父的缘由,涅伊儿都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。
斜涅赤:臣不清楚先帝从何处得知。
大可敦:蒲古只、台哂的家眷全被割掉舌头,你想过为什么吗?
斜涅赤:臣,臣从未想过。
大可敦:涅伊儿言之凿凿,是因为他审讯蒲古只的时候,就已经得知滑葛是同谋。滑葛当时势力很大,涅伊儿虽然有人证物证,但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,他假装不知还有第三名凶手,就这样放纵了滑葛。涅伊儿判蒲古只与台哂死刑,把他们家眷全都割舌,其实是在灭口。
斜涅赤:您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?
大可敦:我是他妻子,他做过什么,我多少听到一些风声。你在涅伊儿手下多年,也一定知道,这种事他绝对干得出来。
斜涅赤:亏得隋王还对他多加照拂,他却放走杀害隋王的凶手。而我毫无察觉,还对他死心塌地。
大可敦:那你还要追问涅伊儿的死因吗?
斜涅赤:那已经不重要了。不过,还是感谢您告知臣真相,否则臣到死都是个糊涂人,到了黑山也无颜再见隋王。
大可敦:当初我统领挞马军时,你就是我的副手,既听我号令,又为我出谋划策。日后你我君臣依旧如此,可以吗?
斜涅赤:臣自当如此。陛下现在是铁国之主,臣就跟随陛下。陛下若扶立新帝,臣也会如陛下所愿,尽心辅佐新帝。
大可敦:好。
斜涅赤:臣有一问。臣观陛下恨涅伊儿甚深,可是在臣看来,涅伊儿待陛下甚是优厚,提拔陛下的亲眷,给陛下皇后尊号,授陛下权柄。臣不明白,陛下到底恨涅伊儿什么?
大可敦:你不是女人,你不懂。
斜涅赤:涅伊儿与陛下恩爱甚笃,所有人都看在眼里。男人难免有三妻四妾,可涅伊儿从未纳妾,膝下三男一女皆为陛下所出。若说涅伊儿作为丈夫有什么不足,大概只有一次。涅伊儿四击幽州后,庆功宴上多喝了些酒,误打误撞临幸了陛下的侍女。只有那一次,再也没有第二次了。陛下是因为这件事不能原谅涅伊儿吗?
大可敦:哦?你居然知道这件事?
斜涅赤:是的,涅伊儿事后十分懊悔,想要杀掉那个侍女替陛下泄愤,可是陛下拒绝了。涅伊儿问过臣,陛下是否真心要放过那个侍女呢?臣说,臣也不知道。涅伊儿吩咐臣去打探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,若陛下确有杀心,就让臣杀了侍女。臣见到陛下只是遣送那个侍女归家,知道陛下确无杀心,也就放过了侍女。
大可敦:你还记得那个侍女的名字吗?
斜涅赤:记不大清了,好像是叫牙里果,还是牙里衮。
大可敦:牙里古,她的名字叫牙里古。这确实只是一件小事,我并不会因此记恨先帝。你还有什么别的想问?
斜涅赤:那天追随迭里逼宫的宗亲,陛下一个也不会放过的,对吗?
大可敦:别着急,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你退下吧。
那天,大可敦把追随迭里逼宫的三十多位宗亲一一看在眼里,记在心间,有朝一日,必将一网打尽,不漏掉任何一条鱼。
天显二年春,纳钵移至长春河鱼儿泺,大可敦邀请诸位宗亲的妻妾们聚会,一起渔猎游戏。女眷们都以为,大可敦是要通过她们招抚宗室,于是欣然前往。她们凑在一起钓鱼、打马球、猎天鹅,好不快活。入暮,大可敦宣称,在她所猎天鹅的嗉囊中发现一颗硕大圆润的珍珠,是大吉之兆。大可敦大喜,吩咐备下美酒佳肴,请诸位女眷宴饮享乐。
羊杀了一只又一只,桦皮酒壶满了又空、空了又满,白日里钓的鱼、猎的天鹅架在热炭上烤。诸位妇人酒酣耳热时,划沙走入席间,报告大可敦:“先前大可敦吩咐臣捉拿三十余位宗亲,有几位拒捕,已被臣当场斩杀,其余全都绑缚在帐外,听候大可敦处置。”
帐中霎时间安静下来,诸位妇人酒醒大半。大可敦说:“我的丈夫已经死了,你们的丈夫还留着干啥呢?咱们这就去见他们最后一面吧。”大可敦领着一众女眷们来到帐外,三十位宗亲都跪在地上,双臂被反剪着绑在背后。诸妇很快从人堆里认出各自的丈夫。
大可敦问跪着的宗亲们:“先帝驾崩已有半载,你们想念先帝吗?”
众宗亲:我们受先帝大恩,如何能不思念呢?
大可敦:你们想念先帝,为何不去黑山与先帝重聚?
众宗亲:你这就说笑了,哪有人不愿意好好活着,反而去找死呢?
大可敦:你们竟想活命?我看你们分明想死,否则那日为何追随迭里逼宫?难道没听过从叛必死这句话吗?事已至此,不必多言,你们也各自见过妻妾最后一面了,那就行刑吧!
这时一个女人走到大可敦前跪下,大声说:“吉答旧律,妻代夫死。我愿替我丈夫受死。”
大可敦:你叫什么名字?
女人:我是匹鲁沙里的妻子,请您赦免我的丈夫匹鲁。
大可敦:答非所问,不知所云。
大可敦还没有反应过来,女人抽出腰间小刀,干脆利落地抹了脖子,鲜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。跪着的宗亲匹鲁对大可敦喊道:“妻代夫死!妻代夫死!我妻已死,您该赦免我了。”
众宗亲也对各自的妻妾喊话:“夫人别犹豫,快代我受死。”
大可敦:匹鲁,我刚刚并没有答应她哦!
匹鲁:你这个狡诈的贱妇!
大可敦:她自愿代你受死,是因为对你情意甚笃。那么你对她呢?你爱她吗?想清楚了再回答哦!
匹鲁:我,我也爱她,没错,我爱她!她愿用生命爱我,我当然也爱她!你也是女人,你一定理解她对我的情意,你一定会满足她临终的愿望,请你饶我一命吧!
大可敦:既然你们夫妇如此恩爱,我也不想做把你俩强行拆开的坏人。她如今已经去了黑山,你也应该追随她而去。
大可敦挥挥手,划沙斩下匹鲁的头颅。大可敦扭头问身后诸位女眷:“还有谁敢提妻代夫死吗?”女眷们哑然,三十多位宗亲尽数伏诛。大可敦吩咐:“三十具尸体全都风葬,剥光衣服,斩下四肢头颅,尸块挂在林树梢,任由它风化为白骨,不许拾殓。”
女人们哭诉道:“我们怎么办?”
大可敦:时至今日,你们还是不愿称我一声陛下。
女眷们:陛下,男人们都死了,我们这些寡妇要如何把孩子养大呢?
大可敦:羊汤是谁煮的?饼子是谁烙的?糜子是谁炒的?奶豆腐是谁打的?乳汁流自谁的胸脯?是我们女人呐!男人到底干了什么?没了男人我们就养不活孩子吗?谁还想追随丈夫去黑山,请自便吧。那些想要活下去的女人们,听我一言。你们的丈夫确实犯下死罪,按律应当籍没,但是我知道你们是被丈夫连累,所以愿意对你们网开一面。
大可敦诏令:“此次逼宫谋逆的宗亲们,家中超过十岁的男丁,必须没入瓦里为奴,家中财物没收到铁国府库。这些宗亲的妻妾们,如果愿意回归本家,则可免于籍没刑罚。诸妇膝下未婚的女孩、不到十岁的男孩,如果能改随母姓,不再以世里为姓氏,那么也都可以随母亲回归母家。诸妇陪嫁的财物,不随夫家财物一同没收,而是清点出来,仍旧发还本人。若有人确实身无长物,生活难以为继,大可敦愿意慷慨解囊,拨出她私有的牛羊、衣物、食物、毡帐,供贫者维持生计。”
言罢,仍有三个女人殉夫,其余诸妇跪拜大可敦,连呼“谢陛下隆恩”。
大可敦诏令,废除“妻代夫死”的恶法旧律。
一大批以铎臻为首的宗亲仍旧不大安分,大可敦下令将他们抓捕关押,还说:“等到锁人的铁链锈烂,我才会释放你们。”从此宗室俯首帖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