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第 30 章

天显元年九月十三日,大可敦扶皇帝梓宫抵达纳钵。

迪列麻都康·梅棘进言于大可敦:“先帝突然崩逝,生前未曾营造山陵,臣自作主张,勘查皇都附近的山形水势,看中一块吉地。皇都东临长狼河,长狼河的支流沙里河发自西南。沿着沙里河上溯五十里,西北岸是先帝多年秋猎之地,其中一处圆形山谷,四面环山,宣简皇帝、简献皇帝、庄敬皇帝、昭烈皇帝均诞生于此山谷,可谓人杰地灵,宜藏先帝体魄。请大可敦与宗室定夺。”

大可敦与宗室诸臣随康·梅棘一同堪舆,都认为此山谷确乃吉地。大可敦有感于大行皇帝斩杀黑龙的事迹,下令将山谷命名为黑龙峪,将通往黑龙峪的道路命名为黑龙陉。康·梅棘充任版筑使,在黑龙峪中营建镔铁汗国的第一座帝陵,号曰祖陵。大可敦又采纳康·梅棘的建议,下令在黑龙峪筑祖州城,作为祖陵的奉陵邑。待城郭建成,将陆续迁入守陵户、护陵军、祭祀官员,让他们世代守护祖陵。

中书令韩·迪里古鲁进言于大可敦:“按照吉答旧俗,人去世后,遗体要安放在树上,三年后亲人拾取白骨安葬。先帝葬制照理应该遵从吉答旧俗,但臣与迪列麻都康·梅棘商议过,都认为不妥。首先,权殡[权殡:遗体暂时安放在陵墓旁或特定场所,等待下葬]山林中,日晒雨淋,恐损伤先帝遗体,臣以为,应在黑龙峪置小室,作为权殡之所,可以遮风挡雨。再者,为免骨殖散落遗失,臣以为,先帝遗体宜以金丝网络。”大可敦许可。在祖州城西角,康·梅棘令人用七块巨大石板,搭成一间石室,门朝东南敞开。

在大可敦、皇太后、三位皇子与宗室诸臣共同见证下,奴仆们将大行皇帝遗体从梓宫中抬出,安放在一块柏木厚板上,除去所有衣物,擦拭身体,梳理头发,然后为大行皇帝小殓。奴仆们给大行皇帝贴身穿上犊鼻裈,穿上白绢衫与白绢裤,穿上连袜的红色吊敦裤,穿上金银线缂织的白锦袍,用红丝缕结好三绺小辫,戴上红幞头,浑身裹上金丝网衣,盖上金面具,戴上金鹰皇冠,束上龙赐金腰带,穿上錾花金靴,在腰间挂上白玉双摩竭佩与白玉双龙佩,在颈项间挂上一副马脑石璎珞与一副水精石璎珞。

小殓毕,宗室诸臣合力抬起柏木板,将大行皇帝权殡于祖州石室中。

东吉答王突欲向大可敦提议,为大行皇帝上谥号与庙号,大可敦许可,交由礼部商讨、拟定。大可敦说起大行皇帝崩逝后的瑞象:魂魄化为一条黄龙,飞到天上变成朝霞,礼部据此为大行皇帝上谥号,曰“升天皇帝”,庙号太祖。大可敦下令,扶余城改称黄龙府,城中官邸改称升天殿。

升天皇帝丧仪事务暂告一段落,大可敦坐镇牙帐,摄铁**政事。

东吉答王妃传来消息,果然如大可敦所料,突欲离开天福城之前,提拔了一批南人官吏。但是东吉答王妃凭借铁军与右次相兀里,成功把持了东吉答。升天皇帝崩逝的消息传到东吉答,先前逃遁的勿吉世子大·光显认为这是可乘之机,他放话要匡扶勿吉国,纠集人马起兵攻打黄龙府,幸好黄龙府城有铁军兵马驻扎,足以应对。

大·光显败退向南,占据鸭渌江、驼门江与浿水所夹之地,自成一国,以鸭渌城为都城,还抢走鸭渌江南的一座盐场。大·光显一呼百应,甚至有人抛家舍业地追随他复国,东吉答王妃断定,时日一久,定会离散民心,动摇天日。东吉答王妃不会放任大·光显的叛乱割据行径,她派遣使者出使高丽国,欲与之缔结盟约,南北夹击大·光显。

大可敦这边,她循例派遣使者,向唐都洛阳报告国哀,再次祝贺邈佶烈即位为唐帝,并拜谒唐庄宗朱邪·亚次的雍陵,还要顺带多提及铁唐两国交好的往事。使者抵达洛阳后,飞鸽传书给大可敦:铁国的卢龙节度使卢文进,杀死协守平州的吉答将领,率领卢龙军及平民十五万人、车乘八千架、孳畜无数,叛逃到唐国。唐帝对卢文进封官拜爵,赏赐各色财物,唐国朝廷大喜,百官称贺。

大可敦敏锐地察觉到,唐国新帝根本不想维持两国从前的交好。也许铁唐之间终有一战,然而铁军大部还在东吉答,升天皇帝崩逝后人心涣散,眼下绝非与唐国开战的好时机。大可敦决定,暂时不与唐国撕破脸。

卢文进逃遁,平州还得有人镇守,到底谁来补缺?大可敦心中已有人选:南人张希崇生于幽州蓟县,从前是唐国臣子,在平州任职裨将。天赞二年春,铁军略地平州,张希崇被掳回铁国,后来在卢文进麾下担任卢龙军行军司马,张希崇也算通晓卢龙军中诸事。大可敦诏令张希崇接任卢龙节度使,又派心腹带领三百吉答骑兵驻守平州,监视张希崇,免得他如卢文进一般叛逃他国。

东吉答王妃再次来信。她派遣使者,带着五十头骆驼作为礼物,去往高丽国都开州。然而高丽国主王建回绝了礼物,还将使者一行三十八人放逐到孤岛,任其自生自灭,骆驼也被活活饿死。大·光显散布流言,说铁国要加征极重的租税以困辱勿吉人,又说铁军要把所有勿吉人掠为奴隶,以此煽动勿吉人逃亡。东吉答许多平民被谣言蛊惑,向南逃过鸭渌江与驼门江,甚至逃到浿水南岸,遁入高丽国。高丽国主王建下令安置这些流亡入境的勿吉人,发给他们口粮,拨给他们田地,并蠲免他们三年租税。看来高丽国打定主意要与铁国交恶,东吉答王妃很烦恼,她不喜欢争端。

东吉答王妃现在最担心两件事,第一是逃户太多,今年租税没收上来多少,来年会有大片土地抛荒。第二是铁军大部不可能长久停留在东吉答,她希望铁军撤走前,能一举消灭大·光显,永绝后患,否则大·光显迟早与高丽国勾结起来,为祸东吉答南境。

大可敦回信给东吉答王妃,关于逃户太多、田地抛荒的事,应该尽快清点户籍,丈量无主土地。大可敦许诺,开春之前会将一些南人俘户从铁国迁徙到东吉答,王妃要把他们安顿好,再把无主田地分给他们耕种,切不可耽误农时。

至于大·光显与高丽国,大可敦在信中写道:“我们占领勿吉国,王建肯定惴惴不安,生怕我军的铁蹄跨过浿水,攻打高丽国。如今大·光显夹在东吉答与高丽国之间,像一面盾牌严严实实地挡在高丽国身前,能暂时阻挡住铁军南下的脚步,高丽国当然不会攻打大·光显,否则无异于自毁长城。东吉答是大·光显的故土,他既然声称要复国,就不会内附高丽国,也不可能向我们投降。高丽国与大·光显结盟与否都不要紧,他们之间的界线会始终维持在浿水一带。”

大可敦又写道:“大·光显甚得民心,难以快速铲除,铁国不得不与之长期缠斗。比起大·光显,更要紧的是东吉答的盐铁,铜铁矿分布在北部,天福城至铁利州一带,盐场大多在鸭渌江入海口北岸。只要守住鸭渌江这条天堑,迫使大·光显留在南岸,东吉答的盐铁就牢牢握在我们手中。”

大可敦想了想,提笔在书信结尾加了几句:“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两国之间,敌友都是一时的,我们只要得到实惠就行。不要害怕争端,争端是不可避免的。如果遇到问题,那就解决问题。不要畏惧,不要显露怯色,露怯只会让别人觉得你软弱可欺。”

铁国四邻如群狼环伺,国中事务也令人烦忧。现在铁国上下都在热切地谈论哪位皇子将会继立为帝。四皇子奚隐刚满十五岁,太过于年幼,也不曾立功,帝位当然轮不到他坐。众臣大多支持大皇子突欲继位,他曾经被立为太子,升天皇帝西征时他奉旨监国,也有征讨乌古部、天德城的功绩,虽然升天皇帝生前将他降封为东吉答王,但他毕竟是升天皇帝长男。二皇子尧古,现任大埃懃,统领铁国兵马,南攻镇定二州,西征时重创唐兀,东征时围攻天福城、扑灭各处叛乱,颇有军功,因此有一些少壮的贵胄、官吏支持尧古。

到底由哪位皇子缵嗣?此事应该遵从升天皇帝遗命,然而他生前从未对宗室透露只言片语,他崩逝的时候,身边只有大可敦,宗室众人谁也没有随侍左右。升天皇帝临终若有什么交代,就只有大可敦知晓。宗室中人纷纷怂恿惕隐安端去询问大可敦。安端听从其妻粘木古的劝阻,不当第一个挨宰的肥羊。宗室又推举右迭烈部埃懃迭里出面。

大可敦告知迭里:“先帝只说贤者居之,没有指定任何人。”

迭里:那么,大可敦认为哪位皇子最贤德,最适宜践祚?

大可敦:我的孩子自然都是好的,此事关系重大,我不会妄言。

迭里:可是国不可一日无主呐,为了铁国,请大可敦早做定夺。

大可敦:先帝还躺在石室,没有大葬,宗室就急着另立新帝了,真是无情啊。你这个人,话说得倒是很漂亮,可你这么着急,到底是为了铁国,还是想搏一个拥立之功,只有你自己清楚。

国事令人烦忧,家事也不轻松。大可敦异母兄鲁速,早年间曾被幽州的南人掳走,饱受拷打留下隐患。后来鲁速四处征战,劳累中旧疾复发,缠绵病榻许久。天显元年的冬天,鲁速的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。

国舅部舒鲁大翁房敞稳,佐命功臣,阏氏·鲁速,病卒。

大可敦令人隆重地安葬鲁速,其长男屈列继立为舒鲁大翁房敞稳。奥古公主,大可敦唯一的女儿,屈列的妻子,刚诊出妊娠。国政繁忙,大可敦抽不开身,于是派合术隐前去照料奥古公主。

因为遭到大可敦训斥,迭里心生怨恨,他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狠。趁着大可敦沉浸在丧兄之痛,迭里纠集宗室与百官,一起到牙帐中逼问大可敦:“你为何迟迟不从皇子中择一位即皇帝位,你到底是何居心?”

大可敦:我那天已经说了,先帝还未大葬,所以不宜另立新帝。

迭里:先帝要在祖州石室权殡三年,难道要我铁国三年无主吗?

大可敦:我是大可敦,摄军政事,是铁国之主,草原之主。

迭里:说到底你就是抓住权柄不肯放手,说到底,你只是先帝的妻子,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决断铁国的军政大事。既然你不识相,那也别怪我多嘴一问,先帝不过五十五岁,春秋鼎盛,为什么会在扶余城忽然崩逝?实在可疑。

大可敦:是黄龙府,扶余城已更名为黄龙府。

迭里:你别打岔。先帝临终前,身边只有你一人,定是你动了什么手脚,暗害先帝,还放出化龙飞天的鬼话,迷惑万民,掩盖你谋逆的行径。不过你也不用担心,你毕竟是先帝的妻子,我当然是尊敬你的,也愿意给你机会自证清白。你若是此刻让权,就能洗去篡权的嫌疑。你若不愿意,那就不要怪我送你去黑山陪伴先帝。在场的众位同僚,必定都与我同心。

牙帐里响起连连附和声,大可敦的视线扫过众人,看到附议迭里者,多是宗室中人,南人官吏都很沉默。大可敦的目光捕捉到斜涅赤,这位是涅伊儿自幼亲厚的从兄,也是涅伊儿钦定的佐命功臣,他的话有着极重的分量。出乎大可敦意料,斜涅赤低着头不发一言,大可敦也摸不透他的心思。

皇太后走进了牙帐中,众人顿时安静下来。皇太后问迭里,众人究竟在议论何事,迭里复述自己对大可敦的怀疑,并请求皇太后做主。皇太后高声对众人说:“众位请听哀家一言,两年多以前,也就是天赞三年六月十八日,先帝召集大可敦、哀家、诸皇子与几位宗室重臣到牙帐中,先帝亲口宣布,他与天人约定,只能再做两年皇帝,两年之后必有归处。当时谁也不知先帝何意,现在看来,先帝今秋崩逝于黄龙府,应验了他的预言。此乃天意,非人力所能为也,先帝绝不是大可敦杀害的。”

迭里:既有此事,大可敦刚刚为何不说?

皇太后:尔等疑她谋逆,无论她说什么,都像是狡辩,你们不会相信的。先帝是哀家长男,此事由哀家来说,更可信一些。何况当时在场的还有别人,斜涅赤,你说呢?

斜涅赤:先帝当日,确有此预言。

皇太后与斜涅赤先后发话,众人心悦诚服。迭里逼宫的谋划,眼见着不成了,皇太后决定再添一把火,永绝后患,她问:“不过,迭里,当时你也在场,不是吗?你刚刚为何不提先帝的预言呢?还是说,你只想生事,乱我铁国?”

迭里:铁国无主,大可敦窃国,岂不令万国耻笑?

皇太后:先帝还在时,军政之事都倚重大可敦。如今先帝已逝,新帝未立,大可敦监国,论才能,论法统,都毋庸置疑。要哀家说,你才想窃国,你才是谋逆。谋逆,是死罪。

大可敦闻言抽出刀,把迭里的胸膛刺了个对穿。

皇太后:迭里已经去黑山向先帝谢罪了,你们谁还想陪他一起?

众人讷讷不敢言,纷纷退出牙帐。牙帐中只剩下大可敦与皇太后。大可敦把刀仔细擦拭干净,收入刀鞘,然后对皇太后一拜,道:“谢谢皇太后,刚刚替我说话。”

皇太后:尧古还是奚隐?

大可敦:我不明白你的意思。

皇太后:我是问,你要选谁做新帝?尧古还是奚隐?

大可敦:皇太后问这个做什么?

皇太后:如果能提前知道你的意思,我们伊苏氏就不会执错辔头。

大可敦:为什么有奚隐?别人看好的,只有突欲和尧古。

皇太后:他年幼又听话,选他继位,你能名正言顺替他把持国政。

大可敦:为什么没有突欲?他可是长男,以前还是太子。

皇太后:他确实名正言顺,但你若选他,早就让他即位了。

大可敦:皇太后还想要什么?

皇太后:涅伊儿记恨伊苏氏参与诸弟谋反,将我族人流放到贫瘠的戈壁,涅伊儿称帝后,更是严禁我族人在国中担任官职。我想让你取消这个禁令,赐我伊苏部一片草场,许我族中子弟入仕,使我伊苏氏重振。

大可敦:好,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答应。不过我很好奇,你难道就没有怀疑过,是我杀了先帝吗?

皇太后:就算是你杀的,我也无所谓,我巴不得涅伊儿死得再早一点。

大可敦:哦?皇太后此言,似乎恨先帝甚深呐?

皇太后:我怎能不恨涅伊儿呢?涅伊儿杀死我两个女儿,我心如刀割。他逼得剌葛出走他国,剌葛最终身死异乡,不知葬在何处,我无处凭吊。我曾经庆幸,涅伊儿至少放过我另外三个男孩,万万没想到,他死到临头了,居然还是狠下心,把迭剌和小匀德实都杀了。

大可敦:迭剌是病逝的。

皇太后:你不用说,我都懂,我两个女儿也都是病逝的。

大可敦:小匀德实只是失踪。

皇太后:可我知道,是涅伊儿派人把小匀德实接走的,若是小匀德实尚在人世,肯定会向我报平安,如今他音信全无,恐怕早已去黑山。分明是涅伊儿把兄弟俩骗到东吉答杀掉,东吉答那么远,涅伊儿不让我见他俩最后一面,甚至不让我安葬他俩。涅伊儿恨我甚深!所以我恨他也深。

大可敦:你对我说这些话,不怕我透露给别人吗?

皇太后:我愿意做你砧板上的一块肉,由你随时随意宰割。

大可敦:别气馁,若有小匀德实的踪迹或消息,我会立刻告知你。

大可敦送别皇太后,划沙来禀报:“皇太后身边的侍女、侍卫,都是先帝从前派去的耳目,陛下要如何处置?”

大可敦:把侍女、侍卫都换成我们的人,继续监视皇太后每日做什么事,见什么人,说什么话,记下来,定期向我报告。

划沙:臣这就去安排。

大可敦:还有一事,小匀德实的尸身,你最后怎么处理的?

划沙:剥光衣服,毁去面容,斩下头颅,斩下四肢,尸块抛到林子里喂野兽了,现在大概只剩散乱白骨。衣物已经烧掉,令牌已经熔掉,一切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,都彻底销毁了。

大可敦:办得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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刺鹅锥
连载中永恒的异乡人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