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第 29 章

次日,阿伊弃用她的皇后尊号,令人改口称她“大可敦”。

秋老虎凶猛,尸体容易**。大可敦令人在扶余城中找木匠,打一副好棺材,装殓大行皇帝[大行皇帝:对去世后尚未确定谥号的皇帝的敬称]的尸身,再在棺中填满生石灰与木炭,防潮防腐。

太子妃阿斯邻,现在是东吉答王妃了,她一人双马奔袭数日,路过扶余城,听闻帝后驻跸于此,遂进城拜见。大可敦见到东吉答王妃,跳过了寒暄,直奔正题:“好孩子,我们长话短说。皇帝突发疾病,刚刚去世,我很快会派出信使,把皇帝崩逝的消息分别告知纳钵与东吉答。皇帝梓宫要先在扶余城停放几日,然后我会亲自扶棺回纳钵,路上慢慢行进一个月。东吉答那边,三位皇子和宗室重臣们得知国哀,会尽快安排好东吉答诸事,然后都会往回赶。他们会在我之前抵达纳钵,迎候皇帝梓宫,为皇帝发哀。”

东吉答王妃:那皇后,呃,现在应该怎么称呼您?太后?

大可敦:你称呼我大可敦就行。

东吉答王妃:大可敦,您让我去东吉答与丈夫团聚,我即刻从纳钵出发。现在您说他又要回到纳钵,那我要去哪里?

大可敦:你要快马加鞭,比我的信使早一步到东吉答的天福城,与突欲团聚。等他得知皇帝崩殂,你且看他如何安排东吉答诸事,传信告知我。他回纳钵迎灵,你不用随他回去,就留在天福城,摄理东吉答军政事。

东吉答王妃:我?摄理东吉答军政事?

大可敦:是的,就是你。我听奥古和我说,这大半年你在纳钵处理庶务,听讼断狱很公正,令人信服。虽然你不曾披坚执锐,但是你与奥古共同决策,在纳钵周围安排了斥候,抓获几位勿吉谍者,这个功劳应该有一半算在你头上。治理东吉答,你完全可以胜任。突欲要为他父皇治丧,会在纳钵待很久,你就可以放开手脚,在东吉答做出政绩。

东吉答王妃:好,臣想知道东吉答现在是什么情况?

大可敦:东吉答有四相,侧直懃迭剌为左大相,前勿吉国老相为右大相,前勿吉国司徒大·素贤为左次相,大于越曷鲁之弟兀里为右次相。两个勿吉人,两个吉答人。如今迭剌病逝,暂时无人补任左大相。两个勿吉人是为安抚民心,你就当神偶供着,可向他们询问东吉答的习俗民风,不可听信二人,不可授以权柄。

东吉答王妃:那只剩下一个兀里可用?

大可敦:兀里爱读书,通晓多种语言,也懂得谋划军事,文武双全,是个人才。兀里因兄长曷鲁的缘故,得到皇帝任用,他很忠诚,全无异心。他为人豪放爽直,你有任何事情,可以直接与他商讨。兀里的妻子重衮,是我同母异父哥哥缅思的长女,兀里还有几位妾室与众多子女,现在他们都在纳钵。你将来可以派人,接这些家眷去东吉答与兀里团聚,算是对兀里施恩推惠。

东吉答王妃:好的,我会好好任用兀里。

大可敦:现在各府州县都有铁军驻扎,但勿吉人并未完全臣服,叛乱之事层出不穷,你不可掉以轻心。或镇压,或安抚,恩威兼施,双管齐下。哦,前勿吉世子大·光显,现已失踪。他若是召集勿吉旧臣,谋划复国,恐成大患。你要令各地驻军密切注意此人行踪,一旦抓获,就地格杀,免得后患无穷。

东吉答王妃:好的,我会努力平叛的。

大可敦:东吉答之北是黑水勿吉部,勿吉国在此地置黑水都督府,羁縻勿绝,你可以派使者对他们加以安抚,劝他们转附铁国,可使东吉答北境安定。东吉答与高丽国隔浿水相望,高丽国主王建,是个顺应大势的聪明人,曾两次向铁国朝贡。你可以派遣使者,递交书信,奉送礼物,与高丽国修好,可使东吉答南境安定。

东吉答王妃:好的,我会结交四邻。

大可敦:东吉答人大多务农,妇女织苎麻。皇帝曾要求突欲,岁贡苎麻布七万五千匹,马一千匹。你到了那边要考察民情,如果岁贡实在劳民,你要写信给我,我会下令蠲免。东吉答的铜铁矿,海边几处盐场,你必须握在自己手里,专营专卖,绝不许私人铸铁煮盐,必要时可以动用官军。东吉答每年必须向铁国输送盐铁。

东吉答王妃:好的,我驭民必定宽严相济。

大可敦:还有个事情,突欲在东吉答新纳了一位侍妾。

东吉答王妃:唉,世上又多了一个可怜人呐。

大可敦:我还以为你会嫉妒呢。

东吉答王妃:不至于啦,突欲又不是什么好馃子。

大可敦:我相信你有大胸襟,不会在乎妻妾争斗这等小事。但这个侍妾你确实要提防些,她出身前勿吉王族大氏,委身于突欲,恐怕是想刺探机密,或者想迷惑突欲。

东吉答王妃:大可敦将个中内情倾囊相告,臣感激涕零。

大可敦:因为你是我的人。右大相、左次相是勿吉人,兀里是镔铁汗国的人。你呢,是我专程派人从纳钵接来,送去天福城的人。你是我的人,我把东吉答托付给你,你就是我的手,我的眼睛,我的耳朵。纳钵和天福城相隔千里,我们两颗心却是紧紧连在一起的。

东吉答王妃:臣定不负大可敦所托。

大可敦送走东吉答王妃后,召见划沙。

划沙还是个孩子的时候,所有亲人都死于诸弟叛乱,家中牛羊财物被劫掠一空,毡帐遭乱军焚毁。叛乱平息后,皇帝屠杀三百宗室,却唯独放过首恶四人,这令划沙又失望又气愤。划沙一贫如洗,靠着帮人放羊维持生计,像个乞儿一样勉强长大,后来他加入属珊军,受大可敦颇多关怀照顾,为此,划沙甘愿以死报效大可敦。

大可敦素知划沙心中仇恨,当皇帝任命迭剌为左大相后,大可敦派划沙毒杀迭剌。迭剌死后,皇帝又想让小匀德实接任左大相,大可敦暗中派划沙先行来扶余城,找机会生擒小匀德实,囚禁起来听候大可敦发落。

划沙依大可敦所言,趁小匀德实出城游猎,将他劫走,秘密关押在扶余城外一处久无人居的农家土房中,已有数日。大可敦前几日忙着为皇帝装殓,现在终于有空处理小匀德实了。划沙引路,大可敦见到小匀德实。他狼狈不堪,骂骂咧咧,看清来人是大可敦,他说:“嫂子!嫂子你来了!你是来救我的吧!有个瞎了眼的不认我侧直懃的令牌,把我掳到此处,关了我好几天。嫂子你快和他说,我是皇上的亲弟弟。不,嫂子,你杀了那个不长眼的,替我出气。”

大可敦:别嚎了,抓你的人,就是我派去的。

小匀德实:嫂子,不要和我开玩笑了,快放了我吧。

大可敦:你仔细想想,既然我把你抓来了,怎么会放你走呢?

小匀德实:我懂了,嫂子,你记恨我当年在黑山攻打你。可是当年我都是受到剌葛胁迫,不得已啊。事后我也想自杀谢罪,只是没死成。皇兄判我受刑杖,一通乱棍打得我好几个月下不来床。皇兄又将我圈禁数年,一直没有任用我,连我的妻子涅里衮,也被皇兄找借口杀掉。我已经受尽苦楚,难道还不够吗?

大可敦:不够,你还活着,甚至还能起复,所以远远不够。

小匀德实:可是皇兄都赦免我了,嫂子你还要抓着往事不放吗?

大可敦:你哥赦免你有什么用?当年差点被你害死的人是我,我又没有赦免你。现在,我终于能和你清算清算旧账了。

小匀德实:我不信你有这么大胆,一定是皇兄派你来。皇兄!我要见皇兄,他已经下令,让我去东吉答当左大相。我要问问他,为什么出尔反尔,半道把我劫来此处?我要问问他,到底是什么意思?

大可敦:不急,你很快就能见到你皇兄了。

小匀德实:什么意思?

大可敦:你还不知道吗?皇帝驾崩了,你现在去死,就能见到他了。

小匀德实:我不明白。

大可敦懒得和他费口舌,她挥手示意,划沙立刻抽刀出鞘,在小匀德实身上结结实实地捅了很多下。小匀德实刚开始还高声叫骂,挣扎扭动,最后他脱力倒在血泊里,死了。

大可敦已经查清当年的事情,是迭剌鼓动表姐从叛,可是迭剌自己又后悔了,转头找皇帝自首,出卖表姐。皇帝毫不犹豫地毒死两个妹妹,可分明他四个弟弟更加罪大恶极,皇帝却免他们死刑。诸弟确实受过罚,可最终都被赦免了。后来,剌葛父子随皇帝南征幽州,安端当上惕隐,东征勿吉,迭剌西征东讨,当上左大相,现在小匀德实也要去当左大相了。皇帝让诸弟担任官职,每当他们立功,皇帝就会说,幸好当年留他们性命。

皇帝真的太爱诸弟了,愿意一次又一次地给他们机会。诸弟得到的太多了,相比之下,两位表姐实在是太可怜了。

大可敦对小匀德实,其实谈不上恨,只是觉得不平。既然世道不平,她就来亲自平一平。

天显元年八月乙酉朔日,发生了日食。大可敦派出两队信使,分别向天福城与纳钵通报国哀:皇帝崩逝于扶余城。

天显元年八月十日,大可敦启程,扶皇帝梓宫西归纳钵。

大可敦出发半月后,驻跸在龙化州城,她推开彰愍宫南侧殿的门扇,殿中悬着君基太一神像。左右挂着十大佐命功臣画像,皆真人大小。大可敦细细打量纸上那些年轻的脸庞,眉目须发一丝不苟,神态或威武或肃穆,仿佛活生生地站在眼前。大可敦数了数,其中四位已经去了黑山,鲁速也多病缠身,连东征都未能参加。大可敦召画师,绘制大行皇帝御像,挂在君基太一神像旁边。

南宰相苏从东吉答赶到龙化州城,他屏退左右,对大可敦发出质问:“皇后,请你告诉我,皇兄到底是怎么死的?他五十三岁,正值壮年,身体也很健壮,怎么会忽然崩逝呢?”

大可敦:两年前,就是天赞三年六月十八日,先帝曾召集亲近之人,宣称他与天人已有约定,只能再坐两年帝位,两年之后,必有归处,当时你也在场。现在看来,应该是先帝与天人的约定应验了,是天诛啊。

南宰相:我不信鬼神之说,也不信什么天诛。我发现挞马军少了很多人,皆为皇兄生前信任亲近之人,难道是赶巧了吗?我打听过皇兄临终的情形,倒像是中毒身亡,也许是那些挞马军士卒暗害皇兄后逃跑了。

大可敦:我也怀疑过先帝中毒。先帝发病前夜用过羊肉汤,那口汤锅没有清洗,与吃剩的羊骨一起拿给医者查验,并无毒药的痕迹。现在锅与羊骨还在,南宰相可以亲自查验。

南宰相:那些我就不看了。即使羊肉汤无毒,饭菜也可能有毒,酒水也可能有毒,糕点也可能有毒。下毒之人最是狡诈。

大可敦:南宰相所言,很有道理,那么请教南宰相,要如何查验呢?

南宰相:若皇兄中毒而死,其五脏六腑必然带毒。可以剖开皇兄肚腹,取出内脏,剁碎喂狗,看狗是否会被毒死。

大可敦:啊,原来这就是南宰相的心思啊。划沙进来吧,用绳子。

划沙带人闯进来,七手八脚地按住南宰相,把他绞死了。

侧直懃,前惕隐,南宰相,佐命功臣,世里·苏,薨逝。

划沙:大可敦为何杀南宰相?他并未参与诸弟叛乱。

大可敦:虽然苏当时没有从叛,但他也不是什么好官。我听说苏当南宰相这几年,经常向人索贿,弄得民怨沸腾,当然这确实也够不上一死。刚刚你在门外也听到了,苏无凭无据,就说先帝是被毒死的,那些话传出去,必定动摇民心,祸乱朝纲,他用心实在恶毒。苏还妄言,要损伤先帝遗体,让先帝被野狗啃食,这是大不敬,十大不赦的重罪,他的家眷也会受牵连,没入瓦里做官奴。但苏是先帝的异母弟弟,又是先帝钦定的佐命功臣,我还是想让他死得体面些,也想放过他的家眷。等会儿你把苏挂在南侧殿中,伪作自缢身亡,对外就说,南宰相瞻仰先帝御像,十分思念先帝与同僚故人,哀毁过礼,悬梁自戕,追随先帝去黑山了。这样苏的家眷也不用连坐了。

划沙:大可敦真是仁慈。

大可敦并非仁慈,南宰相苏很敏锐,已经窥见涅伊儿真正死因,若由着他追查下去,迟早会查到大可敦这个真凶。不过,大可敦之前杀迭剌、小匀德实,不单纯是泄愤;现在杀苏,也不只是阻止他追查真凶。大可敦已经打定主意,不让突欲承继大统,但她知道,宗室一定会带头反对。宗室之中,侧直懃与斜涅赤的话最有分量。大可敦想扫清障碍,就要先解决掉侧直懃与斜涅赤。大可敦需要苏去死,苏就必须死。

大可敦想攫取权柄,这是必要的手段。

大可敦离开龙化州城,前往纳钵,想必诸皇子与百官正在前方迎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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刺鹅锥
连载中永恒的异乡人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