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第 28 章

皇帝想让他另一个弟弟小匀德实接替迭剌,担任东吉答的左大相。小匀德实此时还在扶余城驻守,皇帝决定去找他。皇后质疑小匀德实是否有才能辅佐东吉答王,皇帝说:“朕以前只觉得小匀德实懦弱,现在看来,也许应该说他谨慎,谨慎当然是一种美德。”

皇后笑道:“皇上真的是太爱小匀德实了。”

皇后想到,她也应该在东吉答安排自己的人手,于是她派人去纳钵,尽快把太子妃阿斯邻接来,送去忽汗城与突欲团聚。

天显元年七月廿日,帝后抵达扶余城。扶余城内外有铁军驻守,倒是很安全,但小匀德实不在城中,有人见他出城打猎去了,也不知何时回来,皇帝派人出城去找小匀德实。这一路上游玩,实在是劳累,迭剌的去世也让皇帝郁郁寡欢,于是帝后决定在扶余城多停留些时日,二人住在城中官邸,但是分室而居。皇帝每日喝得酩酊大醉,皇后则常常微服出游。

这一天,皇后独自来到城外山林中,选中一株桦树。现在是初秋,剥桦树皮最好的季节刚刚过去,但是没关系,她不挑剔。她抽出腰间小刀,在树干上细致地割下几道,沿着刀痕剥下一大块树皮,展平后撕去粗糙外皮,留下细腻柔软的内皮。她又用小刀将内皮切割、修整成几片想要的形状,再从随身的银针筒中取出针线,将这几片树皮密密匝匝地缝合起来,最终做成一只桦皮鸡冠壶和一只桦皮小碗。

皇后带着她刚刚做好的壶和碗回扶余城的时候,天色已晚。皇后用桦皮鸡冠壶盛满美酒,又往酒中投入足够多的砒霜。皇后拎着这壶毒酒去找皇帝的时候,他正在吃羊肉。见到皇后手中的酒壶,皇帝笑问:“稀奇啊,桦皮壶。朕小时候还见过大人们用这种壶喝酒。不过朕当上可汗以后,就用上铜酒壶了,当上皇帝以后,酒壶都是金的银的。这种桦皮的,朕很多年没见过了。”

皇后:我特别喜欢桦树皮做的玩意儿,大的像桦皮帐,小的罐子、盒子,各种各样。我一直都想自己弄些桦皮做点什么,从前没时间,现在闲下来,我就做了个壶玩,还做了个小碗呢。你看看,我的手艺怎么样?

皇帝:这壶里竟然装满了水啊!你手艺不错,这壶滴水不漏。

皇后:壶里的不是水,是酒呀。你再试试这个碗漏不漏?

皇帝将桦皮壶里的酒液斟入桦皮碗中,左看右看,说道:“不漏,完全不漏,这碗也做得好。你这个酒也挺香的。”皇帝将桦皮小碗中的酒一饮而尽,大呼“果然好酒”。

皇后:那我这壶酒都送给你喝吧。

皇帝:你不喝吗?

皇后:合术隐说我身体有点虚,不能再喝酒了,否则有损寿数。

皇帝:那行吧,朕可全喝了哦,你可不要太羡慕朕。

皇帝一边喝酒一边吃肉,感到十分畅快。皇后也落座,抽出腰间小刀,将羊肉一片片从骨头上割下,蘸上细盐送入口中。

夜里,皇帝呕吐不止,腹部剧痛,侍卫连忙找来城中医者看诊。皇后听到动静,起身来到皇帝床榻边。医者首先怀疑皇帝饮食有问题,侍卫说皇帝今晚进了很多羊肉,又进了一些酒,医者要查验杯盘与残羹。这时皇后开口了:“说来怕你们笑话,其实我现在也腹痛,只是痛得不厉害,我本来想着忍忍也许就好了呢。现在看到皇帝也有此症,大概今晚的饮食确有不妥。”医者询问皇后今晚的饮食,皇后说:“我今晚吃了羊肉,但没吃很多。我身体不太好,所以没喝酒。”

医者判断,可能是晚餐的羊肉导致帝后生病。皇后吃得少,所以只是有些腹痛;皇帝吃得多,所以腹痛难忍,还有呕吐症状。羊肉已经吃完,只剩些骨头,还有汤锅没洗,医者查看过,没有毒物或药物的痕迹。医者认为,也许是羊肉太腻,伤人脾胃,致使腹痛呕吐。医者劝帝后喝些茶水解腻。

皇帝喝下茶水,症状稍有缓解。等大家都散了,皇后拿走盛过毒酒的桦皮壶和桦皮碗,在无人处焚烧销毁。

天还没亮,皇帝症状加重,腹泻不止,开始呕血。侍卫又把医者找来,医者认为腹泻依然是前夜吃得油腻所致,吐血是因为前夜呕吐伤了咽喉。皇帝吃了医者开的汤药,仍然没有好转,侍卫再去找医者,医者已经逃走,不知去向。侍卫们群龙无首,这个时候皇后站出来主持局面。皇后看到这些挞马军士卒,已随皇帝出行数月,劳累不堪,昨晚甚至彻夜不眠。皇后问候他们几句,又准许他们休息几日,扈卫帝后的事情由属珊军士卒接手。皇后嘱咐新换的侍卫:“皇帝吃得太腻,致使脾胃失调,这两天你们就别给皇帝送去食物,奉些茶水果干即可。”

换防,其实是没必要的,但皇后要的是万无一失。

皇帝清醒的时候,皇后正坐在他床边。她说:“昨夜我也腹痛得厉害,医者来看过,说咱俩晚餐吃得太腻,让我俩喝点茶解腻。我喝了茶水,现在已经全好了,你反而病得更重了。所以我觉得,未必是因为羊肉油腻。”皇后盯着皇帝的眼睛继续说,“你有什么头绪吗?”

皇帝陷入长久的思考,最后合上眼,认命似的重重叹了一口气,说:“所以,是朕会错了意,天人终究没有放过我。改元天显,也没有用啊,骗不过神明。”

皇后皱起眉头,问道:“我不明白你的意思。”

皇帝沉默良久才开口道:“这回,朕可能真的要死了。”

皇后默不作声。皇帝问:“朕这一生,你觉得如何呢?”

皇后递来茶水、果干,皇帝拒绝了。皇后问:“那你想要什么呢?”

皇帝没有理会皇后的问题,自问自答起来:“朕这一生,取代饶乐氏成为可汗,建立起镔铁汗国,成为松漠草原上第一个皇帝。朕析分重编吉答八部,又广纳各族俘户,筑城置州,营造皇都。朕西征东伐,东至大海,西抵流沙,北绝大漠,让铁国成为草原上有史以来疆域最辽阔的国度。”

皇后:那你还想要什么呢?

皇帝:朕很满意,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,没什么想要的了。

皇后闻言,将茶水喝尽,把果干连着盒子端走,离开了。

晚餐时分,皇后又带着茶壶和果干去看皇帝,皇帝这次倒是一言不发地吃喝。吃饱喝足后,皇后拿上茶壶与果盒要离开,皇帝叫住了她,说:“你好像和朕刚认识你的时候,不一样了。朕第一次见你,是去你们舒鲁氏送小聘礼,你那双黑亮的眼睛,好像会说话。朕从那时候就知道,你见朕第一眼,就被朕深深地迷住了。”

皇后坐回皇帝床边,想听听他还能说出些什么。

皇帝问:“可是你如今待朕那么冷淡。自从朕称帝后,你就与朕分帐了。为什么?你变心了吗?不再爱朕了吗?从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朕的小姑娘,去哪了呢?朕的一生很不幸,朕一起长大的玩伴,朕的弟弟妹妹,甚至于朕的母亲,所有亲近的人都背叛朕。朕曾经以为,幸好有老妻一直陪在朕身边,可是,朕如今觉得,连你也要弃朕而去了。孤家寡人呐,真是孤家寡人,难道这就是皇帝的宿命吗?”

皇后长叹一声,皱起眉头。她十九岁与皇帝合帐后,两人好像也有过一段浓情蜜意的时光。可是,阿伊很快就发现,涅伊儿对她很是不满,嫌弃她家族不够煊赫,不能助他青云直上。涅伊儿对阿伊的这种不满,只在她诞下长男突欲时有所减轻,阿伊决心多生几个孩子取悦涅伊儿。

在涅伊儿继任迭烈部埃懃的燔柴仪式上,阿伊听到涅伊儿说,男人若是嫌弃妻子家世不好、不能生男孩,可能贬妻为妾,还可能用手段害死原配妻子,另娶世家贵女。阿伊惊惧,生怕自己有一天也会被涅伊儿害死,于是提出将表姐嫁给自己的弟弟阿古只,多一桩联姻她也多一份倚仗。表姐拒绝道:“你说阿古只是不羁的野马,可我不是牵马的辔头。我是翱翔的飞鸟,不应该一头扎进婚姻这张罗网。”表姐还劝阿伊:“涅伊儿心黑手狠,他能把杀妻挂在嘴边,那么杀个妻弟肯定也不算难事,杀个妹夫更加轻松。你既然觉得阿古只会大有作为,不如把他推荐给涅伊儿做部将。阿古只若得重用,你也算有靠山了。”

阿伊诞下次男尧古后,趁着涅伊儿心情好,向他举荐亲弟弟阿古只、异父哥哥迪辇。涅伊儿将兄弟俩收入麾下,幸而二人皆有将才,很快得到涅伊儿重用。阿伊举荐有功,涅伊儿待她更加亲近了。等到阿伊临危受命,执掌挞马军,替涅伊儿照料营帐与族人,涅伊儿已经对阿伊爱得欲罢不能。

皇帝问:“是不是因为那件事,你还在记恨朕?那时候朕得到安答朱邪氏协助,痛击幽州军。朕一时高兴,庆功宴上多喝了些酒,把你的侍女误认成你,临幸了她。那件事确实是朕对不起你,可是事情不是已经过去很久了吗?你也早就把那个侍女赶走了,为什么还抓着不放,执意不肯原谅朕呢?”

皇后想起来皇帝说的是什么事儿了。那时候阿伊小产后不久,身体经过休养有些好转,她去找表姐串门,让侍女牙里古在自己帐中留守。日落后,她懒得动弹,就干脆留宿在表姐帐中。没想到半夜里,牙里古哭着来找阿伊,说她被醉酒的涅伊儿强J。阿伊立刻带着牙里古去质问涅伊儿,宿醉刚醒的涅伊儿看到这情形,立刻指责牙里古勾引他,又说他前夜是将牙里古错认成阿伊,才犯下大错。

弟弟阿古只得知姐夫的所作所为,立刻就要去揍涅伊儿一顿,为姐姐报仇。阿伊把他拦下了,阿古只刚刚得到涅伊儿的青眼,她不希望弟弟因为一时冲动断送前程。阿伊又提出,让涅伊儿迎娶牙里古为侧夫人。涅伊儿说他才不想挨阿古只的铁拳,他拒绝迎娶牙里古。涅伊儿还说,他可以亲手杀死牙里古,只要能令阿伊解气。阿伊要保住牙里古的命,只好遣送她回家。

皇后知道,涅伊儿扬言要打杀牙里古,不是为妻子出气,是要做出一副无辜且悔恨的样子,以求迪辇、阿古只谅解,好把兄弟二人留在麾下。阿伊最生气的是,她那时刚刚小产,表姐整天耳提面命,不能合帐,涅伊儿为此很不痛快。涅伊儿既然说把牙里古当成阿伊,那他本意就是想借着酒意强J阿伊。涅伊儿只顾自己痛快,根本不顾及阿伊的身体健康。

没有这样当丈夫的。

正是从那之后,阿伊对涅伊儿慢慢地心死了,转而把心思用在孩子身上,还要多为自己几个兄弟谋前程。既然丈夫是不可靠的,她有孩儿,可以奉养她终老。可是她诞下的男孩们一旦开始换牙,就会被涅伊儿带走抚养,与她日渐疏远。没关系,她还有兄弟做靠山。

直到表姐临终前告诉她:靠山山会倒,靠人人会跑。

皇后凝视皇帝的双眼,问道:“那你想要什么呢?”

皇帝回以一问:“你能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爱我?”

皇后咧开嘴,抚掌大笑起来,皇帝看痴了,说:“朕的老妻,一颦一笑,还是这么美丽。朕舍不得你,要不你为朕殉葬吧,可以吗?”皇后不予置评,起身离开了。

夜里,皇帝大喊大叫地闹起来,侍卫问皇后该怎么办,皇后令侍卫退远一些,独自与皇帝相处。皇帝已经陷入谵妄,对着半空高声问道:“是谁要害我?是谁?是你吗?明月仙子?你的名字不正是月亮吗?”

皇后:皇帝在说谁呢?

皇帝:是我的双生妹妹。看,她就在那里站着呢,你没看到吗?不是我杀的你,你不要来找我呀。我可是你的哥哥,比亲哥哥还要亲的双生哥哥,我怎么可能杀你呢?是这个女人,是她给你灌的毒酒,你快去找她,你去杀了她,放过我吧!

皇后:那夜叫我去地窨子送桦皮壶的是你,桦皮壶是你带来的,壶里的酒是你盛的,酒里的砒霜是你下的,桩桩件件都是你亲力亲为。你以为借我的手把壶送去给她,就能把过错推到我头上吗?

皇帝没有理会皇后,一个劲地喊“别来找我”。

次日中午,皇帝又闹起来,他大喊:“挞马军呢?皮室军呢?弘义宫卫呢?我的心腹,我的禁卫,你们怎么还不回来?我叫你们去接小匀德实,小匀德实呢?我要见他,我要见我弟弟。我有件重要的事情告诉他,我在国舅部钉了楔子。快来呀!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!”

侍卫早就换成属珊军士卒,退到皇帝居室十步之外,又隔着砖墙,什么都听不到。皇后在隔壁听着皇帝哀嚎,不禁哂笑。

又到夜里,皇帝再次转醒,这回倒是神志清明,皇后知道他只是回光返照。皇帝使唤皇后:“把突欲叫来,我要死了,我要传位于突欲。”

皇后根本不搭茬,说起另外一件事:“我一直知道,你对三位皇子都不满意,你想要一个文武双全、通晓军政事务的储君。突欲不通军事,尧古不通政事,奚隐对军政事务一窍不通。你把他们仨从我手中夺去,留在你帐中抚养,可惜他们最终都没能长成你想要的样子。其实你还有一个男孩,他生辰介于尧古和奚隐之间,他能领兵,也很聪慧,比起你抚养的三个男孩,他好像更符合你心目中对储君的要求,他的名字叫牙里果。哦,你可能不记得他是谁了,他母亲是我的侍女牙里古,牙里古被你强J生下了牙里果。牙里果是我属珊军中的左马刀队长,他不仅骑射俱佳,擅使马刀,还会用马槊。可惜他第一次出征,就遭太子陷害,被南人掳走,至今不知生死。至于堂堂太子为什么陷害一个小小队长,那就得问你了。你想起来了吗?是你指使太子陷害他的,你想锉伤我的锐气,反而弄丢了你最好的男孩,这就是上天给你的报应。”

皇帝:那你还会让突欲缵嗣即位吗?你给我句准话,我好死得安心。

皇后:既然你都快要死了,就别操心身后之事了,我自有决断。

皇帝大怒,随即吐血不止,下身又失禁了。皇后站在皇帝床边,忍着恶臭并不叫人来清理。她问:“那你想要什么呢?”

皇帝:你这个毒妇,我要杀了你!

皇后:回答错误,你杀不了我,你站都站不起来,屎都拉褥子上了。

皇后不停地问皇帝想要什么,皇帝从一开始的愤怒,再到哀求,再到哀求的力气也耗尽了,皇后最后一次询问:“那你想要什么呢?”皇帝气短,只能吐出“想活”二字,他所有的野心都烟消云散了,心中只剩下一丝求生之欲,此时他发自本能地抗拒死亡,与任何垂死之人无异。

皇后笑答:“终于答对了,可是你活不成了。”

皇后垂目看着床榻上这个男人,草原上有史以来疆域最广阔的汗国的主人,草原上第一位皇帝,浑身浸在他自己的鲜血与便溺中,双目失神,气短声微,胸腹翕张,四肢无力,像条奄奄一息的野狗。

天显元年七月廿七日平旦,太阳升起来了,野狗咽气了。

皇后召集侍卫近前,她宣布:“皇帝驾崩了。我刚刚看到从他身上飞出一条金黄的龙,足有一里长,光耀夺目,那条黄龙一直往天上飞,最后飞进天边那片朝霞了。”

侍卫们摸不着头脑,皇后吩咐:“皇帝死得太难堪了,你们来几个人清理皇帝的身体,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和被褥,保住他最后的尊严。清理完再宣布皇帝驾崩的消息,对外就说,你们亲眼见到皇帝魂魄化龙升天。挞马军那些人也许会提出疑议,这些议论定然严重损害皇帝最后的威仪,对质疑者要格杀勿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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刺鹅锥
连载中永恒的异乡人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