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赞四年夏四月癸亥朔日，发生了日食。国人惶恐不安，纷纷说这预示西征的皇帝将要遇险。流言蜚语钻进皇后的耳朵里，为了安定人心，她派出属珊军中的南人小将康末怛，让他向西去寻皇帝，送去新裁的裘袍，还有新酿的酒，以及各色果干肉脯。
天赞四年秋九月，皇帝终于回到纳钵，此次亲征历时十五个月，西边所有部族悉数臣服。皇帝与皇后说起一路上的见闻：“朕派出信使后不久，就遇见一块石碑，是从前屠各汗国为他们的辟遏可汗而立，石碑周围还散落着很多石块石人。听说屠各人每多杀一个人，他死后墓碑旁就多立一块杀人石。看到这么多杀人石，朕忽然想起，吉答人从前是屠各汗国的锻铁奴隶，不知道那些石块里，有多少块代表着吉答人。朕令人磨去原本的碑文，再以吉答、南人、屠各三种文字，重新在石碑上刊刻朕率铁军西征的丰功伟绩。朕下令以青牛白马祭祀天地，不过行军之中诸多不便，手下没找齐朕想要的牺牲，最后勉强用赤牛青马。深秋时节，铁军吃食将要耗尽，朕就杀尽胡母思山达怛诸部，掠夺他们的辎重、牲畜，再进山猎获数千野兽，以充军食。”
“再往西，朕遇到了韦纥人。当年鼎盛一时的韦纥汗国，被纥骨人一朝攻克，韦纥各部四散溃逃，其中一支向西，占据甘州城，奉乌母主为权知可汗。朕本来想攻克甘州，乌母主派遣使者前来，说他们去年已经遣使向唐帝入贡称臣，唐帝册封乌母主为英义可汗，还赐下一个南语名，仁美。朕当然不怕小小甘州韦纥，但对唐军还是有些忌惮，不想把唐军招惹来。于是朕改变主意，要引他们自行弃城，朕就能趁机占据甘州。朕令使者告知英义可汗，铁军已占据韦纥故都黑城，如果他思念故土，朕可助他复国。英义可汗拒绝朕，说他们迁居甘州已久，安土重迁，不会再重回旧都。但英义可汗又表示，他要向朕称臣朝贡，就像对唐帝那样。朕很满意，铁军安然地穿过甘州韦纥地域。”
“铁军又向西行，跨过沙石汇聚而成的河流，来到一座城池前。向导说此城名为浮图城，因为城中有一座佛塔浮图，谁也不知是什么年代建起的。朕很轻松就攻入城中，数日之后南边的高昌城遣使前来。原来浮图城属于另一支溃逃的韦纥人，他们以高昌为都城。使者得知朕的身份，对朕坦白，他们高昌韦纥向吉答人纳贡已有数年，此战后更是内附为铁国藩属。那时已经是冬天，铁军已经很疲乏，高昌城送来吃食衣物，于是朕就留在浮图城中过冬。朕问高昌城的使者，再往西边还有哪些部族、什么国度？使者禀报，再往西，逃散的韦纥人与当地哈剌鲁人共同建立起黑色汗国。朕忽然就感到很倦怠，懒得再想黑色汗国是敌是友。就算它是敌人，还有高昌、甘州的韦纥人挡在铁国前面抵抗一阵子。朕忽然觉得，是时候回来了。到了春天，朕带着铁军返回纳钵。途中，咱们二皇子带兵攻打唐兀，俘获众多人畜，料想唐兀遭此重创，将再也无力作乱，从此铁国西境安宁，朕也了却一桩心愿。”
皇后：高昌韦纥曾来朝贡？什么时候的事，我不曾听闻。
皇帝：是朕当可汗的第七年冬天，当时诸弟第三次谋反不成，到处在抓叛党，乱糟糟的，你可能也自顾不暇。而且你一介妇人，这些军政大事，大概你也不关心、不感兴趣吧。说起诸弟，这回西征路上还有件事。迭剌这次随铁军同行，朕不喜欢他，命人把他赶到朕看不见的地方。甘州韦纥使者来到帐前，当时朕左右没有能听懂韦纥语的，这时候朕才想起迭剌颇通韦纥语，于是叫他来译语。当初他谋反，朕没杀他，留了他一条命，现在他倒能派上用场了，朕感到庆幸。你都不知道，那场面没有迭剌还真不行，万一铁军真跟甘州韦纥纠缠起来，朕未必能这么快凯旋。
皇后：皇上可能忘了，你的皇后我，就是真正的韦纥人。不是只有迭剌才行，当时我若在场，一样可以译语。
皇帝：可是朕不愿你奔波，你只需要安安稳稳地留在纳钵等朕回来就行，是不是很轻松？你别打岔，听朕继续说，后来迭剌又立大功。送走甘州使者后，迭剌进言，从前鲁不古与铎衮所制吉答文字不合用，难以学习。他想参考韦纥文自创一种新字，他有这等善心，朕就由着他去了。很快迭剌就弄出来新文字，一字一音，区区五百字却能涵盖吉答语所有读音，稍加学习即可识读，朕让他试着传授给武将，果然人人都能很快学会。朕为之命名吉答小字，鲁不古与铎衮所制的三千字改称吉答大字，朕令军中上下皆习小字，还嘉奖迭剌。朕这个弟弟真有才华，可惜他早年间受其奚族妻室的挑唆，犯下谋逆大罪，得朕饶恕才勉强保住一命。幸好迭剌的妻子已经病逝，如今他也悔改了，朕心甚慰。迭剌的才智不该浪费，朕想对他委以重任，让他辅佐太子，皇后以为如何？
皇后：皇上还是太爱迭剌了，愿意一次又一次地给他机会。
皇帝：皇后居然还会吃迭剌的醋，真是可爱呐。其实朕出征在外，一直记挂着你。路上向导说铁军将会路过一座水精山，传说这座山就是一整块巨大的水精宝石，在太阳照射下熠熠生辉。朕当时满心想着，定要凿下几块山石，带回来做几副璎珞，为皇后装点颈项。
皇后：好的，水精石呢？拿出来我看看。
皇帝：嘿嘿，没有呢。朕到了传说中的水精山下，问过当地人，才知道山里并没有水精石。山顶有四季不化的冰雪，山脚有一个雪水融汇的大湖，冬天湖水上冻，就好像一块巨大的水精石镶嵌在山谷之间，那山因此得名水精山。所以，朕没有带回水精石。
皇后：唉，皇上就敷衍我吧。
皇帝：朕这回离京五千里，找到了匈奴故都龙庭，也找到了韦纥故都黑城，朕想，铁国已有这么大一片疆域，应该不输于历史上那几个强盛的汗国。可是朕最想找到的，是屠各汗国的故都牙庭，听说它位于屠各圣山脚下，圣山矗立在嗢昆河的源头，可是朕令人沿着嗢昆河上溯，始终没能找到。
皇后：皇上为何要寻屠各牙庭呢？
皇帝：那座圣山叫作雅达干山，传说山顶上有两棵比邻的巨树，上可通仙界，下可达阴间。其中一棵巨树茎干上有一个巨大的瘿瘤，瘿瘤裂开，里面是天地化生的一个婴孩，也是人的先祖。朕想要找到屠各故都，想找到这座神圣的雅达干山，想请求那位明月仙子，再多给朕一些时日。朕想让铁国的疆域，向西铺展到天边，向东延伸到大海。朕想让镔铁汗国强盛，要比从前任何一个汗国都要强盛得多。朕有雄心壮志，两年时间，远不够朕一展宏图。
皇后心想：本仙子可不答应，你的命我要定了。
铁军西征归来，又该射鬼箭了，二皇子带头射杀几名唐兀俘虏，皇后带头射杀在纳钵附近抓获的几名谍者。
右皮室详稳辖马葛阵亡，皇帝素来忌惮他，然而也流着眼泪说道：“辖马葛是一株挺拔的松柏，如今也倒下了。”皇帝任命米古丁为右皮室详稳，兀古邻为左皮室详稳。米古丁是皇帝二伯蜀王岩木古之孙，兀古邻是佐命功臣老古的亲弟弟。皇帝论功行赏，大赦天下，又兴修佛寺，向僧人布施饭食、衣物。上行下效，一时间，礼佛在国中蔚然成风。
天赞四年冬十月，唐国遣使，贺镔铁汗国西征大捷。
甘州韦纥来朝贡，高昌韦纥来朝贡。
日本国来朝贡，新罗国来朝贡，百济国来朝贡，高丽国来朝贡。
西征之后，就是东征了。
往来的吉答行商早已把勿吉国的情况打探得一清二楚。勿吉国是粟末勿吉人建立的，疆域不算辽阔，东邻大海，与日本国隔海相望；南抵浿水，与高丽、新罗、百济三国隔江相望；西抵小辽水、辽水，与铁国接壤，辽水东岸筑有扶余城；北边是重重榛莽，山林中住着黑水勿吉人，以狩猎为生。勿吉国设五京，北京忽汗城、中京显州城、东京栅城、西京鸭渌城、南京沃州城，现以忽汗为都城。勿吉国富有铜铁矿与金银矿，有不少能工巧匠，其余民众大多务农为生，妇女擅织苎麻布。勿吉国上下都用勿吉语，他们没有自己的文字，贵族则以会说南语、会写南字为荣。
勿吉国外，四邻都已向铁国朝贡；勿吉国内，民心摇摆涣散，前有赴日使团遁留不归，后有勿吉贵胄南投高丽。国中贵族尚且没有守土之心，想来勿吉官军定是不堪一击。如此，勿吉国早已是铁国的囊中之物。
天赞四年腊月，铁军已休整三月，可以再次开跋了。皇帝下诏，向边境上的辽沈二州增兵，为东征勿吉国做准备。
皇帝这次要把三位皇子全都带上，皇后也想同去。
皇帝：你若同去，谁来卫戍纳钵呢？
皇后：皇上也说过，我留守纳钵是一件安稳轻松的事。那么我认为，只要留下足够的步兵骑兵，点谁做主将都可以。我晓得皇上一定又要说心疼我，但是我也不想整天游手好闲，我也想多做些有用的事情，所以这次我想一同出征。
皇帝：纳钵是很重要的，要保卫好它更是一件复杂的事，个中千般头绪，主将需要又胆大又心细，这么艰巨的事务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。你之前多次留守，肯定已经得心应手了。而且，别的人我不太放心，还是老妻坐镇最可靠。
皇后：哦，现在留守纳钵又成了重要且艰巨的事。咱们南边和唐国已经结盟，西边那些小部落也都荡平，不会再有大队敌军绕道偷袭，所以纳钵安全得很。而且我也不想总是留守，我也想出去长长见识。打下勿吉国后，铁国就会四境太平，再也不会有什么大仗。换句话说，这可能是皇上最后一次出征了，若我这回再不去，以后可就没机会了。
皇帝思索一阵，答允了。皇后终于要出征了！
大军出征，纳钵虽无失陷之虞，但或许还会有勿吉谍者前来刺探机密、挑衅作乱。皇后提议，由奥古公主负责纳钵防务，太子妃负责阿斯邻负责国中庶务。二皇子妃糺邻请求随军照顾丈夫。皇帝都答允了。
皇帝皇后带领宗室贵胄，先在木叶山祖庙告祭先人，再杀青牛白马祭祀天地。礼毕，皇帝率领弘义宫卫，皇后率领属珊军，沿着饶乐水向东，去与铁军大部会师。
饶乐水汇入辽水，从辽沈二州北上的铁军，与帝后在辽水西岸会合。
天赞四年最后一次日落，铁军跨过封冻的辽水。
天赞四年最后一个夜晚，铁军将扶余城团团围困。
在这新旧之交的时刻，兵端大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