奥古公主向皇后请求:“我拜迪里古鲁为师已有数年,先圣先贤的故事都烂熟于心。如今我想跟在您身边,学习如何治国。”皇后答应了,她临朝听政和处理庶务时,总让奥古公主跟随她左右。
太子见识过南人营造的天德城,十分艳羡其繁华景象,愈发向往南国的一切。他拜崇文馆大学士韩·匣列为师,事事遵其教导,每年春、秋,太子必携南人官吏至苇甸孔子庙拜祭。太子通晓南语和南字,连南国的诗歌、音律、绘画,太子也都略知一二。
皇后与太子共同处理国事,太子极力推崇南国制度,言必称南制。太子对吉答人颇为鄙薄,蔑称他们是蛮夷。国中青壮年大多随皇帝出征,留守纳钵的吉答官吏,不少人是伤病缠身的老将。他们在太子处受气,又畏惧于太子的权势,不敢驳斥,便来找皇后诉苦。
皇后先安抚这些老将,再劝诫太子道:“这些老臣老将,每个都为铁国立下过赫赫功勋,太子应该礼待他们,不应该斥责羞辱他们。”
太子:他们不过是尽臣子本分,难道还要孤感恩戴德吗?
皇后:你是太子不是皇帝,人家和你有什么君臣之分?
太子:孤是太子,孤监国,他们必须俯首帖耳,否则就是谋逆。
皇后:我是皇后,是大可敦,与你一同监国。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,你这样做,只会叫国人寒心,不愿效忠你。
太子:你懂什么?你这只老母鸡还想把天叫亮吗?
皇后闻言,立刻从腰间解下马鞭,朝太子劈头盖脸地抽过去。左右侍从想要阻拦,皇后一脚一个,把他们全都踹开。有机灵人把太子师韩·匣列找来,韩抱住太子,要用自己的身体替太子抵挡皇后鞭挞。皇后见状,心软收手。
韩·匣列跪伏在地,对皇后陈词:“娘娘!臣知道太子是皇后娘娘的亲子,皇后娘娘是太子的亲母,母亲教导孩子,臣无可指摘。可是太子已经成人,皇后娘娘对待太子,为什么还要像对待小孩那样,动辄鞭挞呢?太子毕竟是一国储君,皇后娘娘这样待他,会让他威信尽失,他日后该如何统御万民呢?”
皇后哂笑一声,问道:“韩大人可知道刚刚太子说了什么吗?”
韩·匣列:臣,不知,请皇后娘娘相告。
皇后:太子说我,牝鸡司晨。
韩·匣列连连叩头称罪,太子不满道:“太子师何必对她奴颜婢膝?”
皇后:太子言必称南国制度,那我就与你俩论一论南制。韩大人满口说着母亲孩子,那权当我与太子只是一对普通母子。韩大人通晓南国律法,一定知道,孩子忤逆母亲、咒骂母亲,是不孝,属十大不赦的重罪。是也不是?
韩·匣列不情愿,也只能说,是。
皇后:刚刚说的是家事,现在说说国事。我是皇后,是大可敦,皇上启程前对我说,太子年幼,未通人情,命我与太子一同监国。太子独断专行,遇事从不与我商议,是否对皇上旨意阳奉阴违?太子可能算不上谋反,但至少是大不敬,同样是十大不赦的重罪,韩大人说,是也不是?
韩·匣列想了想,还是只能说,是。
皇后:韩大人发方才说,太子是一国储君,日后要统御万民。我认为太子折辱老将,只会让人觉得他心胸狭窄、刻薄寡恩。我有心劝诫太子,太子不反省己身,不就事论事,顾左右而言他,反指责我牝鸡司晨。太子刚愎自用,韩大人以为,难道这是一国储君该有的作为吗?
韩·匣列:太子有失体统,应该向您谢罪。臣有错,没能教好太子。
太子:孤向她谢罪?她凭什么?
皇后:我告诉你我凭什么,凭文治武功,我样样皆通。论文,我谏言皇帝,与百官商议军政大事,论武,我统领属珊军,出则攻城略地,入则拱卫京师。今日我们能在帐中安然对谈,全仰赖我麾下属珊军戍卫。
太子:属珊军再厉害,他们的荣誉也不属于你,你又没有领兵出征过。
皇后:天德节度使宋瑶是太子亲自抓获的吗?天德的南人俘户是太子亲自安置的吗?铁军得天德军首级数万,每一个都是太子亲自斩杀的吗?那么攻克天德怎么就能算作太子之功呢?
太子甩下一句“孤多余同你个妇人费口舌”,愤而离去。皇后对韩·匣列说:“延徽,我的长男突欲,任性执拗,你还一直耐心教导他,一定很辛苦吧。”韩·匣列对皇后叉手一拜,说:“臣从没料到,娘娘竟然懂得这么多道理,之前臣看轻娘娘了。谢皇后娘娘记得臣的名字,也谢娘娘关怀。”言罢追随太子而去。
皇后认为突欲看不清形势,蠢得要死。皇后没有出征的经历,又有什么要紧呢?反正卫戍纳钵的属珊军完全听命于皇后,只要她愿意,完全可以将突欲软禁,杀光那帮弱鸡一样的南人官吏。之前突欲犯了众怒,吉答人大概也不会帮他。刀柄在皇后手里,民心也在皇后这边,突欲仰仗的,不是他太子的名分,不是他的军功,也不是他的南人学问,突欲仰仗的,是皇后的一颗慈心。
太阳总会升起,天总会亮,但绝非任何一只鸡叫亮的。
皇后询问奥古公主的见解。奥古公主回道:“臣以为,铁国中,吉答人毕竟是多数,太子鄙薄吉答人,会犯众怒。”
皇后又问公主如何评价太子痴迷于南人的一切,公主回道:“臣以为,太子喜欢南人的诗词倒是微末小事,若想将南人的礼法官制引入吉答,须得谨慎,因为那未必适合铁国。此事亦有先例,在秃发犀毗部建立的魏国,有一位孝文皇帝,他酷爱南人的一切。因此他将都城从云州平城南迁至洛阳,他还将南人的礼法官制引入魏国,又令犀毗人改用南人姓氏,与南人通婚,穿戴南人衣冠,说南语书南字。这些政令一出,戍守边陲六镇的犀毗军户逐渐被冷落旁置,自然心有不甘,就此埋下祸根,魏国最终分裂成东西两半。”
皇后:所以,你觉得还是咱们吉答人自己的官制更好?
公主:臣并不是说哪种官制更好。臣听说南国从前有位周成王,他治理商国故民时,就用商国的律法,治理夏国故民时,就用夏国的律法。臣认为应该效仿周成王,施行吉南分治。治理吉答人,就用我们吉答人的礼法官制;治理南人,就用他们南人的礼法官制。也可以施行牧农分治,管束牧民,就用吉答人的方法,管束农民,就用南人的方法。
皇后十分赞赏公主这番言论,不由得想,太子之位应该让奥古来坐。
在韩·匣列的劝导下,太子言行有所收敛,对待皇后也越发恭谨,每日两次到皇后、皇太后帐前问安,太子对待吉答众人也变得谦恭有礼。皇后将信将疑,召太子妃阿斯邻来问话。
皇后:太子侧妃已经诞下兀欲、娄果两男,现在是第三次妊娠,太子妃也要多加努力了。
太子妃:儿媳无能,膝下只有一女阿不里,一直未能诞下男孩。
皇后:当初你与侧妃两人同时嫁给太子,我记得那时候你更得太子喜爱,很快就诞下皇长孙阿不里翁主,可是后来你再也没有妊娠。是否身体有恙?我可以召懂得医药的女奴为你看诊。
太子妃:儿媳身体无恙。只是,儿媳已不再受太子喜爱。
皇后:原来是那个混账孩子喜新厌旧,我这就去揍他一顿。
太子妃:母后不必为儿媳大动肝火,反正侧妃已为太子诞下男孩。
皇后:我不是命令你为太子生育男孩,你我同为女人,我是怜悯你。如果太子一直这样疏远你,不给你一个男孩,将来帝位就会传给侧妃的孩子,你会被新帝排挤,日子会很艰难。
太子妃:儿媳知道母后关心,但儿媳早已放弃这个心思。
皇后:你到底遇到什么困难,此刻左右无人,和我说说吧!我是你丈夫的母亲,更是你同族的姑母,娘家的长辈,有什么心事,尽情地吐露吧!
太子妃:孩儿不怕姑母笑话。太子在床榻上喜欢咬人,咬到见血也不松口,他还喜欢用鞭子抽人,也要鞭鞭见血他才痛快。请母后看孩儿手臂上的齿痕鞭痕,孩儿所言皆可验证,孩儿实在受不住疼,早已同他分帐而居。没生下男孩固然会晚景凄凉,但是再与太子相处下去,孩儿恐怕活不到晚年了。
皇后:你受苦了,侧妃术保邻正怀着三胎,太子对她会好一些吧?
太子妃:虽然太子薄待孩儿,好在孩儿的父母常常看望,送来衣服器物,加上太子妃俸禄颇丰,孩儿的生活还算过得去。可是术保邻的父母早亡,无人照拂她,她的俸禄又微薄,只能仰太子鼻息。我常常探望术保邻,见到她身上伤处,比孩儿更多更惨烈。术保邻与孩儿说过,即使她妊娠时,太子也不曾停手,她不过勉强支撑。
皇后:我没有管教好太子,把你与术保邻嫁给他,害了两个好姑娘。我要下令,让你们与太子和离,只希望能稍微弥补你俩的痛楚。
太子妃:臣谢过皇后美意。臣一直都很仰慕皇后理政治国文武双全,臣已有新的抱负,就是想成为皇后这样手握权柄的人。臣虽然不愿再做太子的妻子,但、太子妃的名头于臣还有大用处,因此臣暂时不想和离。至于侧妃,臣不会替她决定去留,皇后可召她来,问她自身意愿。
皇后宣称,她要亲自照顾太子侧妃腹中这一胎,很快众人合力将术保邻的毡帐移入小禁围内,安置在皇后寝帐旁边。皇后亲自照顾阿不里、兀欲、娄果三个孙辈,又指派合术隐照看妊娠中的术保邻。
皇后亲眼见过太子侧妃的斑斑伤痕,忽然不想让太子坐上帝位。要问她至于吗?太子殴打妻妾,说到底也只是私德不修,他只要忧国忧民,仍然会是个好皇帝。但是皇后偏偏觉得,这可太至于了。太子总是以一副谦谦君子的面目示人,私下里却是这样残暴不仁,连为他诞育后嗣的太子妃、太子侧妃也遭他毒手,真是人面兽心。皇后觉得,见微知著,有朝一日太子成了皇帝,定会视万民为蝼蚁。
每当太子来晨昏定省,皇后总能想起当日太子斥责她的轻蔑样子。太子前后两张面孔,令皇后心惊,她已经猜不透这个长男的心思。虽然没有实据,但皇后认为太子已有异己之心,若太子他日即位践祚,必定会百倍千倍地报复她。皇后决心疏远太子,扶植一位更顺从她的皇子。党同伐异,不过是人之常情。
天赞四年春,皇帝西征已有半年,终于有捷报传回纳钵。皇帝去年六月开跋后,先是率铁军奔袭两千里,八月抵达乌孤山与匈奴故都龙庭,在那里皇帝杀鹅与鹿为牺牲,泼洒血肉祭天。接着铁军又奔袭六百里,九月朔日抵达韦纥故都黑城,皇帝立起托若树,众人绕树七匝,向东拜日,勒石曰“铁军到此”。随后铁军骑兵攻打九姓达怛,大胜。皇帝亲自从嗢昆河中取一囊河水,再从乌孤山上取一块山石,让信使带着它们回到纳钵。用时三个月,带着胜利的消息,信使穿过两千六百里戈壁大漠,穿过深秋、隆冬与初春三个季节。嗢昆河水在囊中冻成冰,又化开了,乌孤山石上结过霜,又消融了。信使终于回到纳钵。
皇后摇晃着水囊,耳朵仿佛听到远方嗢昆河永恒奔流的汩汩涛声,又抚摸着山石,手指尖仿佛触摸到乌孤山顶终年不化的皑皑冰雪。嗢昆河、乌孤山,她真应该亲眼去看看。
遵照皇帝的旨意,韩·迪里古鲁将乌孤山石供在木叶山顶的祖庙里,将嗢昆河水洒进世里氏祖居地的世里河中,将皇帝的丰功伟绩上告世里氏先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