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皇帝明知铁军不敌唐军,还坚持要南征,其实只是想挽回他自己的颜面。至于会搭进去多少士卒性命,乃至事关铁国的存亡,皇帝全然不顾。皇帝如此昏聩,刚愎自用,迟早会殃及皇后。阿伊恨不能立刻取而代之。
皇后走到牙帐前,借着月光打量这顶红镶边的白色巨大毡帐。帝后已经分帐数年,皇后寝帐在牙帐之北,皇帝寝帐在牙帐之南,三帐同在小禁围内,均坐西朝东。皇帝多疑多梦,夜寐不安,所以他通常独卧帐中,帐帘外也不设宿卫。绕着小禁围外,有十数顶黑色小毡帐,侍卫都在小毡帐中值守待命。皇后盘算,就算此刻她手刃皇帝,那些侍卫也不会立刻察觉,最快明晨才有人发现皇帝崩逝。不过,只需稍稍思索,就能发现疑凶只有皇后和侍女,到时候宗室肯定会活剐了她,那她还怎么当大可敦呢?太不划算了。
皇后来到皇帝的寝帐。时值六月,天气酷热,为了通风,帐帘是撩起来的。皇后长驱直入,坐在皇帝的床榻边,屏息聆听。皇帝鼾声如雷,喘息之间散发浓重酒气,看来皇帝为了助眠,睡前喝了不少酒。今夜是满月,皇后借着明亮的月光,打量皇帝的脸孔,回想往事。
那是阿伊婚前,按照吉答习俗,世里氏送来大聘礼之后半个月,新郎要亲自来送小聘礼。小聘礼是一些布料和衣服,还有一面铜镜,一个漆木奁。那是阿伊第一次见到涅伊儿。阿伊惊讶于涅伊儿的长相,竟然与表姐如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,真不愧是双生子啊。不过他们兄妹俩发式不一样,表姐后脑编着两条乌黑发亮的大麻花辫,束以五彩丝缕,这是喀木和雅达干们常梳的发式。涅伊儿则剃光顶发,周围一圈头发,结为左右及后脑三条小辫,束以红丝缕。阿伊觉得涅伊儿的发式很滑稽,妈妈撒葛告诉她,这是吉答男子中常见的髡首,方便戴毡帽、皮弁。但要像涅伊儿这样,顶部头皮始终光滑如河中卵石,须每十日剃头一次,只有贵族才享受得起。
表姐若能活到如今,会是什么样子?皇后盯着眼前这张脸,想从皇帝的眉眼之间,看到表姐的影子。然而都是徒劳,因为皇后一不小心瞥见皇帝的头发。
无论看过多少次,皇帝的发式仍旧令皇后觉得滑稽。皇帝现在老了,头发脱落成秃顶,再也不用剃头。三条小辫也越来越细,皇帝就在其中混编黑色马鬃毛。自从生出第一根白发,皇帝就以醋煮黑豆,汤汁用来染黑头发。皇帝花尽心思,维持这种滑稽的发式,这令皇后觉得更滑稽了。
皇后解下布腰带,一头拴在床头,绕皇帝脖颈一周,另一头拽在手里。此刻月光穿过背后大开的帐帘,投射到床上,皇后移动身体,用自己的影子罩住皇帝。做好这些准备,皇后朝皇帝脸上甩了一巴掌。皇帝转醒,醉意正浓,睡眼惺忪,发现床边站着一个人影,只是逆着月光,看不清那人的面容。
皇帝:什么人站在那里?
皇后:吾非寻常人,乃天神使者,明月仙子是也。汝可呼吾天人。
皇帝:究竟什么人在那里装神弄鬼?
皇后厉声道:“大胆,汝敢冒犯吾?”皇后猛地拽紧手中的腰带,皇帝一下子喘不上气来。皇后说:“这不过是小小惩戒。汝须谨记,慎言。”
皇帝:天人有何指教?
皇后:汝为可汗九年,又以神册年号,称帝六年。汝命已有定数,原本只能当皇帝三年,既已偷得三年,全赖上天宽和。龙神派来使者,本想告知汝实情,却遭汝劈砍致死。汝心虚畏惧,改换年号,意在窃取权柄,至今又有两年半。汝不死不足偿,吾今日就送汝去黑山。
皇后收紧手中的腰带,皇帝更加喘不上气来,连连求饶。
皇帝:天人饶命,那朕不当这个皇帝了,朕愿意退位禅让。
皇后:朕?汝也配称朕吗?
皇帝:我我我。我退位,求天人饶我性命,且让我去做个富家翁。
皇后:太晚了。汝欺天甚矣,不可信汝。
皇后再次收紧腰带,皇帝无助地拍打着床铺。皇后看到皇帝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,便稍稍松开腰带问道:“汝有何遗愿,此刻尽可明言。”
皇帝:我这一生,收拢大小部族,一统松漠草原,又立国称帝,创制文字,诏定律法,天人认为我称得上贤明吗?
皇后:汝当然用尽谋划,然而成事全凭天意,何必夸口?
皇帝:我遗憾的有三件事。第一件,幽州是南国的门户,居庸关是门户的锁钥。现在新州在我手中,要得到锁钥开启门户,于我不过探囊取物。我本可以轻而易攻取整个南国,只可惜我命不久矣。
皇后猛地收紧腰带,皇帝声嘶力竭:“我说错了什么,请天人明言。”
皇后:尽说大话。汝数次南征均告败,折损数万士卒,铁国亦危。罢了,是吾太过心软,何必与汝浪费口舌?
皇帝:我再也不提南征了。那我只有两件事,请天人容我禀告。
皇后松开腰带道:“汝说罢。”
皇帝:第一,西边的唐兀、达怛等部族,降而复叛、叛而又降,如此反复令人厌烦,我想要彻底征服他们,设西路招讨司,控辔诸部族,使我铁国西境安宁。第二,东边的勿吉国,富有铁矿,我已经在边境修筑沈州城和辽州城,迁入南人和勿吉人,令他们垦荒,我想要以此二州为据点,攻克勿吉国,使我铁国疆域东抵海滨。
皇后:汝有大志,惜不永年。不过吾很赞赏汝,倘若吾能宽限汝一些时日,允许汝一展抱负,汝须用多少年?
皇帝:感念天人,我只需要二十年,足矣。
皇后轻嗤一声道:“汝真是得寸进尺。吾立即送汝去黑山。”皇后再次勒紧腰带,皇帝改口十年,再改口五年,又改口三年,皇后无动于衷。皇帝捶床,用尽全力说:“两年,只要两年,我只要两年。”
皇后:那么,吾再赐汝两年为帝,两年内汝尽可以东征西讨,两年后汝功成身退,不可再做皇帝,但是仍旧可以做个富家翁。汝以为如何?
皇帝:我与天人约定,两年内我可以东征西讨,两年后我就要离开,不再做皇帝,去做个富家翁。
皇后说:“吾已经很宽纵汝,汝不可贪得无厌。”言毕加大手上力道,直到皇帝被勒晕过去,皇后才松手。等到皇帝再起鼾声,皇后松解他颈间的腰带,退出他的寝帐。
皇后认为,皇帝禁巫,无非是迁怒。皇帝并非不信鬼神,否则不会对一根天鹅羽毛大惊失色,也不会惊惧之下斩杀黑蛇。既然皇帝暴露出他的软肋,那么皇后就会好好利用起来。钢刃铁蹄她也要,装神弄鬼她也会,最好双管齐下。
皇后回到自己的寝帐,侍女还醒着,皇后说:“我刚刚想到我的母亲。她名叫撒葛,在我当上可敦之前就去世了,我很遗憾,她没有见到我荣登高位的样子。你来我帐中服侍两个月,很久没有回家了吧?你想你妈妈吗?”侍女眼中含泪,沉默地点点头。皇后继续说:“我许你告假,你回家看望妈妈吧,我赏你三只小羊羔,算作我给她的礼物。”侍女伏地谢恩,皇后说:“别耽搁了,天亮了你就回去吧。可以在家里多留些时日,半个月吧,在家待够半个月,再回我帐中。”
侍女离开没多久,皇帝来找皇后,他问:“你昨夜来过我帐中吗?”
皇后:没有啊,皇上打鼾,我们分帐很久了。皇上昨夜梦到我了吗?
皇帝:没有的事。我早上起来,觉得嗓子有点哑,喉咙有点痛,还以为你昨夜想趁我睡着勒死我。你,应该不会吧?
皇后:皇上是在说笑吧?从前还说老妻好,现在又这样疑心我?
皇帝:朕遇到了一些难题,不知该与谁商讨。
皇后:皇上可以和我说说看。
皇帝:你?你不行的,她倒是可以。
皇后:她?她是谁?
皇帝:朕说的是朕的双生妹妹。算了,皇后肯定又要装傻说,皇太后头胎是单胎,朕没有双生的兄弟姐妹。
皇后:是皇上不许任何人再提她的名字,是皇上要让所有人都忘掉她,皇上说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她这号人。我只是遵旨。
皇帝:有些事,也许只有她能为我答疑,可惜她已经被你毒死了。有时候我在想,要是当初你没有毒死她就好了。行吧,我自己寻思寻思吧。
两日后,皇帝召集皇后、皇太后、诸皇子与几位宗室重臣到牙帐中。皇帝对众人说:“今日召诸位前来,是有要紧的事情。这个牙帐,朕自知坐不久了。”
除皇帝、皇后、皇太后,其他人全都惶恐地跪倒,请皇帝不要妄言。
皇帝:朕与天人约定,朕再做两年皇帝,就必须要离开了。
斜涅赤:两年之后陛下要去哪?
皇帝:两年之后,必有归处,尔等不得多问。
众人面面相觑,不敢发言,皇太后开口打破沉默:“大家不必惊慌,此事亦有先例。哀家听人说过,从前屠各每每有可汗登位,近臣会用帛带绞其颈项,可汗渐渐耳不能闻,目不能视,又不至于气绝,于神情昏乱中得见天人。彼时近臣松开帛带立刻询问,能作几年可汗,可汗报出一个数,即为其在位年数。屠各人视之为天意,可汗必须遵循,年满退位,不可贪恋权柄。”
皇帝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连连称是:“想必正如皇太后所言。”
斜涅赤:陛下需要臣等做什么?
皇帝:天人许朕两年,是让朕做两件事,东征与西征,若不能成功,朕会留下遗憾。今日帐中都是重臣,更是朕的骨肉至亲,朕爱之信之。召尔等一叙,一是提前知会,好教尔等心里有数;二是接下来两年,尔等要随朕征战。为了避免小人滋事乱国,帝位旁落别家,尔等今日在这里对君基太一起誓:今日种种,绝不外传。
众人摸不清楚皇帝的真实用意,只好按照皇帝的旨意歃血盟誓。皇帝如释重负,问大家应该先西征还是先东征。铎臻进言:“如果陛下先东征勿吉国,西边的唐兀定会偷袭铁军后方。臣认为应该先西征,这样就没有后顾之忧了。”皇帝赞同铎臻所言。
诸事议定,皇帝就回他的寝帐去了,皇后、皇太后送诸位出小禁围。等人都走远了,皇太后忽然发问:“你选哪一个?”
皇后:皇太后在问什么?
皇太后:两年后皇帝退位,自然要有人继位。你诞育三男,长男突欲、次男尧古、三男奚隐,你更看好哪一个?
皇后:皇太后为何有此一问呢?
皇太后:哀家怕站错队,执错辔头,所以想提前问问你的意思。
皇后:立嗣之事,自有皇上定夺,皇太后问我,也问不出什么。
皇太后:哀家诞育五男,涅伊儿、剌葛、迭剌、小匀德实、安端。涅伊儿有勇有谋,剌葛愚钝,迭剌聪慧,小匀德实懦弱,安端平庸。可是,哀家偏偏不喜欢涅伊儿与迭剌,哀家偏偏看重剌葛与小匀德实,还把两个侄女分别嫁给他俩。因为他俩是废物,哀家扶他们上马,替他们控辔,他们必会感恩戴德,唯哀家之命是从,不会恩将仇报,不会削弱哀家势力。
皇后:孩儿受教。
皇太后:阿伊,哀家真的很喜欢你,你要是哀家的亲女儿该多好。
皇后:孩儿明白。孩儿这里若有什么风声,一定尽早吹到您耳朵里。
不久之后,皇帝启程,亲征西境唐兀、达怛诸部,二皇子大埃懃尧古随军。太子突欲与皇后一同留在纳钵监国,皇后麾下属珊军半数出征,半数随她留守。皇帝让三位颇有威望的老臣留在纳钵辅佐太子:南宰相苏、右迭烈部埃懃迭里、前北宰相阿古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