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前皇帝在铁国与勿吉国边境上,修筑沈州、东平两座城池,沈州在沈水北岸,东平在大梁河西岸,两条河均流向西南,汇集成小辽水,与辽水并行向南入海。皇帝改东平城为辽州城,迁入南人、勿吉人俘户,委派南人张秀实为辽州刺史。右迭烈部埃懃绾思病逝,皇帝诏令惕隐迭里改任右迭烈部埃懃,侧直懃安端担任惕隐。
天赞三年夏,勿吉国攻打辽州城,杀死刺史张秀实,掠走城中人口。皇后认为这是个好机会,讨伐勿吉国,这下可师出有名了,但皇帝仍旧犹豫不定。皇后知道他还是想南下,春天的时候皇帝还派兵略地燕南。
阿伊又梦见表姐在自己怀中吐血晕厥的场景,猛然惊醒,思绪回笼,才想起表姐已经去世八年了。这八年里,表姐的名字再也无人提及,表姐的面庞也逐渐在阿伊的梦境中融化,变得模糊难辨。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,关于表姐的往事,反倒频频浮现于阿伊心头,日渐清晰起来。
阿伊五岁的时候,表姐和迪辇来舒鲁氏草场走亲戚。表姐对妈妈撒葛说:“我看到阿伊帮你打奶豆腐,有一把子力气在身上。这把子力气可不要浪费了,姑妈应该让小阿伊多练习骑马射箭。我正在胡都堇帐中当喀木,我看人很准的,我这个小表妹前途远大着呢。”后来,妈妈果然让阿伊向鲁速大哥学骑射,这身功夫让她受用至今。
阿伊十岁的时候,就知道自己将会嫁到世里氏。一方面,她母亲撒葛出身世里氏,嫁到舒鲁氏前已经许诺,撒葛生下的女儿要给世里氏做新娘;另一方面,她父亲月碗也想找机会攀附汗国大埃懃释鲁。阿伊并不想嫁人离家,她的箭术已经练得十分纯熟,箭无虚发,她还指望有朝一日能做舒鲁氏的头领,不想离开舒鲁氏。妈妈撒葛却说:“他们绝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。”阿伊不以为然,可后来妈妈说的都成真了。
阿伊十四岁时,在舒鲁氏的骑射比赛中拔得头筹。她的父亲月碗宣布,阿伊获得的奖赏是一桩婚事:她被许配给四舅家的长男涅伊儿。阿伊的弓马再如何娴熟,原来也只是为她的婚事添一个彩头。
月碗如此急切,是因为前不久他的长男鲁速被幽州军俘虏。月碗需要尽快归附妻族世里氏,以保他所部不至于瓦解溃散。
世里氏派人送来大聘礼,是一些驼马牛羊。涅伊儿没有来,但是表姐来了,阿伊问她:“我将来要嫁到你家去了,嫁给你的双生哥哥。这么多年你常常拜访我们家,是不是在替你哥相看我?”
表姐:我是来拜访撒葛姑妈与阿伊表妹。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,哥哥的新娘是你。
阿伊:那我嫁给你哥以后,要怎么称呼你呢?叫你妹妹吗?
表姐:我是你四舅的女儿,我们是亲人,血脉相连。你永远都可以叫我表姐。我已经领神,成了世里氏的雅达干,你也可以叫我金颅雅达干。
阿伊:雅达干是什么意思?
表姐:雅达干,其实是屠各的一座圣山。屠各有个传说,在高高的雅达干山顶上有两棵比邻的巨树,这两棵树可通仙界阴间。其中一棵巨树的树干上有一个巨大的瘿瘤,瘿瘤裂开,生出一个小婴孩,这就是屠各人的先祖。雅达干们常说,我们来自山林,其实山林原来特指雅达干山和山顶巨树,不过现在泛指一切山林。雅达干在仪式中常常要竖起两株托若树,就是模拟雅达干山上的巨树。雅达干冥冥之中与圣山相呼应,雅达干的歌声可以通过托若树上达天听,下抵黄泉。
阿伊:雅达干平常要做些什么?
表姐:无非是给人和牲畜治治病,节庆日跳跳神。
不久之后,阿伊就嫁到世里氏,表姐还送来一柄刺鹅锥、一件银臂鞲,贺阿伊新婚,阿伊回礼是一块石黛。等到周围没有旁人,表姐问:“你怎么这么快就嫁过来了?我以为还要再过几年,你年纪这么小,才十四岁。”
阿伊:反正舒鲁氏不会让我当头领,他们只想早日把我赶出去。
表姐:表姐有句话和你说,你先不要与涅伊儿合帐。
阿伊:嫁过来之前父亲叮嘱我,要早点生孩子,才能稳固世里氏和舒鲁氏两家的联姻。再说了,涅伊儿不是你的哥哥吗?难道你不想让你的哥哥早点有后嗣吗?
表姐:他们男人懂什么?你要听表姐的,表姐不会害你。你年纪小,骨架还没长开,若是妊娠,有碍你的康健,会短命的。而且表姐去给很多人家接生,看到过很多年纪太小的妊妇难产,轻则落下毛病,重则一尸两命。表姐不想让你变得和她们一样,表姐希望你长长久久健健康康地活着,你明白表姐的良苦用心吗?
阿伊: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?
表姐:起码要再过五年吧。而且你这五年里,多多吃肉,多操练骑射,把身体养得更健壮一些。
阿伊:五年,涅伊儿不会答应,释鲁也不会答应的。
表姐:涅伊儿最近正在释鲁帐下想办法立功呢,忙得很,一时半会也顾不上你了。再说了,若有人问起来,你就告诉他们,这是金颅雅达干说的,我懂医术,他们又不懂。你嫁过来真好,以后咱们可以常往来,以后你生孩子,让我来接生。
可是世里氏人口牲畜真多啊,表姐平常真的很忙,今天在这家,明天到那家,因此阿伊和表姐并不经常碰面。不过阿伊的四个孩子都是表姐接生的。阿伊觉得表姐渐渐变了,变得越来越陌生,已经与她记忆中的那个表姐判若两人。表姐介于癫狂和痴傻之间,常常说些没头没脑的话,有时候甚至不知她在说给谁听,阿伊印象深刻的有两次。
一次是阿伊伤娠小产之后。当时阿伊有些灰心,涅伊儿的宏图大业还没有影子,自己当可敦的机会比天降黄金还要渺茫,自己却已经失掉一个孩子,她不知道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。表姐照顾阿伊的时候,忽然开口:“骑青牛的仙女穿的是一身红衣服,所以都叫她赤娘娘。赤娘娘已经是可敦,然后才和佶首结婚,赤娘娘不是嫁给佶首后才成为可敦。可敦是草原的女主人,不是可汗的妻子。你自己说过的话,如今全都忘了。”
一次是表姐举办升任大雅达干的仪式,仪式的第三天,阿伊以可敦身份瞻礼,刚宰杀的牛肉已经下锅,表姐闲坐着休息,忽然开口:“比起雅达干或者大雅达干,我更喜欢喀木这个称呼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不等阿伊可敦说话,表姐自问自答起来:“‘喀木’和‘可汗’是同源词,出自屠各语。别人称我喀木时,就如同称我可汗,所以我喜欢‘喀木’。”
直到表姐喝下阿伊带去的毒酒,阿伊才知道,表姐既不癫狂,也不痴傻,她看透一切,既看透涅伊儿的刻薄寡恩,也看透阿伊的壮志难酬。表姐自己也有野心,却无法吐露。阿伊感到惋惜,表姐妹这么多年,竟然到最后一刻才真正交心。
阿伊问床边守夜的侍女:“皇上的妹妹,你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吗?”
侍女答道:“回皇后,奴记得她叫余都古,是皇上唯一的亲妹妹。在皇帝即位之前,她就已经病逝,不曾有封号。”
阿伊问:“你今年几岁了?”
侍女答道:“回皇后,奴今年十二岁,刚到您身边当差两个月。”
阿伊点点头说:“挺好的。我睡不着,出去走走,你不用跟着。”
阿伊走出自己的毡帐,在小禁围内踱步。她一边走一边思考,表姐是个看透一切的聪明人,为什么最后毫无体面地死在地窨子里?表姐心太软,顾念虚无缥缈的兄妹情谊。涅伊儿早就变心了,可是直到涅伊儿的背叛坐实,表姐才开始反击。也许在表姐看来,没有正当理由就背叛哥哥,显得太没有良心、太不正确了,表姐不敢。反观涅伊儿,他从始至终没有捏住表姐从叛的实据,可是他心有疑虑,就非要置表姐于死地不可,找不出能公开判她死刑的事由,就用毒杀这种阴私手段。
其实涅伊儿向来如此,他想当可汗,就逼迫痕德堇汗退位禅让;他觉得八部埃懃挡道,就把八部埃懃骗来杀掉。涅伊儿想要的,就一定要得到,得不到,他就骗,他就偷,他就抢,他就夺,他不惜一切手段。反正只要最后能得手,他就是赢家,他手握权柄,谁也不敢指摘他。
别人计较得失,表姐计较对错,所以她就死了。
得失,得失,得失就是一切。阿伊认为,她们这些身居高位者,不能像平民那样看待问题。她们玩的,是一场押上生死荣辱的游戏,一旦功成则荣华富贵,一旦失足则死路一条。这场游戏的玩家,不应该在良心和**之间做抉择,只需要用尽一切手段,获得更多的权力,紧握权柄,越久越好。这期间,玩家要不停地计算自己的得失,此处的,彼处的,短期的,长期的。能活到最后的人,才配评说成败高下,半路掉出棋盘的人,没有这种资格。
阿伊认为,她也应该主动出击。阿伊手握属珊军五万精兵,既能卫戍纳钵,也能南征北战,锐不可当。现在铁国上下也已知晓皇后的贤德,未必在皇帝之下。阿伊还暗中派人,把当年看守地窨子的守卫、送饭的哑妇尽数灭口,再把派去灭口的人也灭口。阿伊时不时地拿出天鹅羽毛和金索龙骨,让皇帝常常回想起被他毒害的表姐,使他陷入恐慌。阿伊在皇帝的饮食中加入迷人心窍的莨菪籽,让皇帝当着群臣大发狂疾,损害他的威严。阿伊还多次散播谣言,蛊惑民心,动摇皇帝的根基。但是阿伊现在觉得,自己还应该再进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