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第 22 章

得知老古的死讯,皇后沉默良久,她回想第一次见老古的情形。那时候阿伊刚刚结婚,人生地不熟,除了表姐,她谁也不认识。表姐邀请阿伊参加女眷的聚会,一一介绍众人,让阿伊认认脸。其中一位妇人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,表姐叫她从嫂,阿伊正要学着表姐称呼,表姐说:“她叫安隐,她丈夫是我从兄,我才叫她从嫂。你不要随我称呼,因为安隐是你姐姐,她和迪辇、缅思一样,与你同母异父。安隐生的这个小孩名叫老古。老古过来,快叫人,这是你姨母,告诉姨母,你今年几岁了?”老古走上前说:“姨母好,我叫老古,今年四岁半了,正在学骑马。”

阿伊结婚数年还未生育,三舅释鲁做主,把刚开始换牙的老古送到阿伊身边,也许是想让阿伊收养老古,或者暗示她要早点为世里氏开枝散叶。姐姐安隐误以为阿伊蓄意谋夺她的孩子,对阿伊愈发疏远。阿伊想把老古送回安隐身边,涅伊儿不许,那时候他在释鲁帐下做事,颇得青眼,他不愿意得罪位高权重的族长。阿伊只好尽心抚养这个小外甥,教他射箭,待他如亲生子。

等到老古一口牙都换完,已经长成一个性格沉稳的少男。阿伊将老古举荐给涅伊儿,刚开始是担任宿卫,后来得到涅伊儿重用,一路官至右皮室详稳,位列佐命功臣。皇后见证老古成长,见证他功成名就,如今见证他殒命,让她如何不惊心呢?皇后想起生死不明的牙里果,想起刚刚声名鹊起的石鲁隐,不知道他在沙场上能厮杀多少年?

属珊军一战成名,军中诸位孩儿兵,原本成年后应该各回十部从军,现在他们可以继续留在属珊军中,与相熟的卒伍一同出生入死、建功立业。对此,皇后当然喜闻乐见。皇后之前劝阻皇帝南征的那些话,也风闻铁国上下,所有人交口称赞皇后的贤德,说她颇有先见之明。同时所有人也惋惜于皇帝不听贤后忠告,致使数万忠魂永远留在南国。

被流放的饶乐氏散播流言:当初皇帝把钦德挤下汗位,就是凭借四击幽州的功绩,然而皇帝至今未能攻克幽州,还两次败给晋军,可见当今皇帝未必比当初的钦德高明。宗室中又有人趁机重提日食凶兆,扬言要恢复世选旧制,推举新皇帝。

流言汹汹,人心浮动。皇帝心中郁结,与皇后并辔狂纵。二人来到鱼儿泺东南的小山顶上,俯视山脚下一个个水泡子,如一片片水精石镶嵌在大地上,早春的风狂卷而来,寒意料峭。皇帝忽然感觉自己很渺小,感觉自己被命运轻易击倒,不由得流露出脆弱的神情。皇后抚着皇帝的背,皇帝恍然觉得,天地间只剩他们帝后二人。皇帝问皇后:“难道神真的已经抛弃我了吗?”皇后并不回答。

皇帝哭着自言自语:“神已经抛弃我了。因为什么?因为我斩了龙使?我还做错了什么?若她还在,一定能为我解惑,可是她已经被我杀了。是啊,我杀了她,难道是因为我杀她吗?难道我杀错了吗?她背叛我,难道我不应该杀掉她吗?”

皇后在心里对皇帝说:“哪有什么天命,哪有什么神意呢?那只不过是表姐为你造势。你杀了表姐,现在又想起她的好处,可是人死不能复生,你再怎么鬼哭狼嚎也无济于事。你是一个被惯坏的孩子。你已经拥有太多东西,你只会觉得理应如此。不能为你所用的,你随意隳坏。事后追悔,就把罪责推到别人头上。我现在只怕你把表姐之死归咎于我,别怪我如此揣测你,怪只怪你早已耗尽你我的夫妻情分。我不想教育你,不想改变你,不需要你道歉,不需要你补偿,不在乎你是否后悔,不在乎你是否醒悟,也不在乎你是否做出改变、做出什么改变。我要过好我的一生,我要成为草原的主人,真正的大可敦。在这件事情上,我会抓住一切助力,其中当然包括你,我会排除一切阻碍,其中当然包括你。”

皇帝哭累了,哽咽着对皇后说:“幸好还有老妻陪着我。”

神册七年春,韩·匣列谏言改元。皇帝采纳了这个建议,新年号定为“天赞”,意为“上天赞助”。皇帝诏令铸造“天赞通宝”铜钱,在国中发行。皇帝诏令大赦天下,将牛羊、绢帛、钱币赐予诸部贵胄。皇帝想用新年号欺骗上天,让上天误以为牙帐中换了一位新皇帝,皇帝希望上天能再次降福于镔铁之国。

皇帝召宗亲贵胄至木叶山顶的始祖庙,立起“人树”,举行祭山仪式。韩·迪里古鲁为祭司,杀羊沽酒,众人蹛林绕树,七匝乃止。

到了夏天,晋军在镇州城外修筑营垒,围困镇州长达数月,城中粮食匮乏。晋军引滹沱河水淹坏城外道路,人员难以出入。镇州军破坏晋军营垒,大败晋军并盗走其粮草,迫使晋军向南退到赵州。晋王震怒,派其义兄韩嗣昭增兵镇州,镇州危急。张文礼再次遣使,向铁国求援。

皇帝诏令属珊军驰援镇州,点石鲁隐沙里为主将,南人康末怛为副将。石鲁隐沙里到了镇州才知道,张文礼早已于去年秋天去世,其子张处瑾为了不动摇军心,决心秘不发丧,一边与心腹共守镇州,一边联络梁国和铁国求援。石鲁隐沙里敬佩张处瑾的坚韧,但是他一眼就看出来,镇州撑不了多久,城破是早晚的事情。属珊军小胜晋军一场,韩嗣昭中流矢身亡。石鲁隐沙里没有久留镇州,旋即班师。

秋天里,又有消息传来。晋军在镇州城下晓以利害,诱降镇州军。夜里,城中守将放下绳索打开城门,引晋军入城。镇州城破,一片混乱中,张处瑾及亲眷被属下打断腿,送到晋军中,张文礼的遗体被人掘出来,当街斩成数块。

为杜绝流言,皇帝决心整顿宗室。遵照大于越曷鲁的遗愿,皇帝析分迭烈部为左右二部,左皮室详稳斜涅赤兼任左迭烈部埃懃,隋王释鲁次男绾思为右迭烈部埃懃。阿古只身体抱恙,自行请辞北宰相职位,在阿古只的举荐下,皇帝任命阏氏·辖底为北宰相,此人仍然出自国舅部。这当然对皇后有利,皇后暗喜,所以她并未提醒皇帝:这似乎走回世选制的老路。

皇帝想要强干弱枝。铁国之中,除迭烈部、国舅部外还有八部,皇帝诏令八部与诸族俘户混杂,析分重编为十七部,授予旗鼓,再任命忠诚可信之人为各部令稳。

战马是铁国宝贵的财富,皇帝三令五申,若有人私自将马匹卖到铁国之外,杀之不赦,全家籍没。铁国现有十万匹矫健的战马,分给诸部牧养,一年四季人带领马群逐水草繁衍生息,有战事时,皇帝再向诸部征召马匹。

皇帝在铁国各地建置州县,州县由皇帝直辖,不属于诸部,皇帝向各州县派出官员、驻军。州县中的诸族俘户都要为皇帝服兵役、徭役,商贾要将二成家资献给皇帝充作率赋,农夫要缴纳租税作为铁军的粮秣。

皇帝还需要一场军事上的胜利,洗刷他败军之耻。他本来属意太子,皇后趁机举荐:“太子随皇上出征几次,也自己带兵打过仗,他的才能咱们都已瞧在眼里。其他几个孩子也需要机会历练,老二尧古已经年满二十,老四奚隐也十四岁,即将成年,都该学着独当一面,请皇上让他俩践阵。”皇帝任命二皇子尧古为大埃懃,统领铁国兵马。

皇后为二皇子与鲁速之女糺邻赐婚,又为奥古公主与鲁速之男屈列赐婚。两对夫妻都是青梅竹马,可谓佳偶天成。

天赞二年春,二皇子领命讨伐蓟州,皇后令石鲁隐沙里率属珊军同去。皇后与二皇子妃送行,二皇子说:“感谢母后向父皇举荐我,感谢母后将麾下属珊军给我调用,我定会与大舅哥石鲁隐好好合作。吾妻糺邻,替我照顾好母亲。”二皇子妃连连答应。石鲁隐沙里说:“姑母,侄儿一定听从二皇子的调遣,一定会多立功勋。妹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
二人离开后,二皇子妃糺邻对皇后说:“姑母,不,母后,其实我想随军出征。”

皇后看着糺邻,十五岁少女的脸庞是那么柔嫩,皇后在她脸上看见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。皇后说:“即使你嫁给了我的次男,你依然是我大哥的女儿,我们是亲人,血脉相连。你永远都可以叫我姑母。你现在年纪还小,打仗很危险,姑母不愿意你去冒险,你可以练习骑射,过几年你有自保之力了,姑母一定让你随军出征,你能明白姑母的良苦用心吗?”

糺邻点头道:“我明白了,姑母,我会勤加操练的。”

皇后:姑母再和你说几句体己话。姑母知道你与尧古两小无猜,情深意笃,但是你不要急着与他合帐。

糺邻:这是为什么呢?嫁过来之前,父亲叮嘱我,要早点生下孩子。

皇后:他们男人懂什么?你要听姑母的,姑母不会害你。你年纪小,骨架还没长开,若是妊娠,很容易难产,一尸两命。

糺邻: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?

皇后:再过三年,你十八岁的时候吧。而且你用这几年时间,多吃肉多操练,把身体养得健壮一些,也不容易难产。

糺邻:三年,恐怕尧古不会答应的。我也怕这会伤了夫妻情分。

皇后:你与尧古再如何不睦,也比丧命强。这事儿是为了你好,你得坚决一点。尧古爱重你,你可以和他说明其中利害,他应该会理解。他若是不同意,你就以我为例。姑母当年嫁给皇帝的时候,也才十四岁,结婚五年我才与他合帐,二十岁我才生下第一胎。

糺邻:谢谢姑母为我考虑。

奚人胡损杀死奚王素剌,把持奚族。胡损自恃箭笴山天险,不愿意继续受铁国统治,还挑衅道:“铁国有大军又能把我怎么样?”皇帝亲自带兵平定,大埃懃尧古为前锋,抓获胡损,射以鬼箭,还将他的三百党羽尽数溺毙河中。皇帝尽收流散的奚人,编为奚六部,分别名为遥里、伯德、奥里、梅只、楚里、堕瑰。皇帝封勃鲁恩为奚王,前任奚王素剌之长男沙古得封卫王,皇帝为褭胡公主与卫王赐婚。皇帝又设置“吐里太尉”一职,专司奚六部词讼之事,同时防察奚人背叛。

皇后提起上次奚族谋反,是迭剌通过其妻策动,这次是否还有迭剌暗中挑事?皇帝表示并无实据,可不能胡乱猜疑,否则内伤忠臣之心,外为邻国所笑。皇后惊叹于皇帝对迭剌的优容,又想起皇帝对表姐的苛刻,顿时忍不住心寒。

二皇子与石鲁隐沙里率铁军出榆关,攻占平州,再略地幽、易,势如破竹。铁军过定州,于闰四月攻克大沙河东北岸的曲阳县。二皇子正打算继续南征,这时有消息传来,在曲阳之南五百里的邺城,晋王朱邪·亚次升坛祭天,即皇帝位,国号为唐,得名于晋地始祖唐叔虞。唐帝朱邪·亚次追尊其父朱邪·鸦儿,谥号为武皇帝,庙号太祖,立庙于晋阳。二皇子认为铁军奔波多日已经十分劳累,此刻唐军必定士气正盛,应该避其锋芒。二皇子下令,铁军即刻启程回朝。抵达纳钵后,二皇子犒赏三军,论功行赏,又射鬼箭,为这场胜利画上句圈。

皇帝很满意,占据平州后,炭山的盐铁就能通畅无阻地经由榆关输入国内。且二皇子攻打到镇定之间,还全身而退,也算为铁国雪耻。

皇帝诏令,向平州派驻卢龙军,任命南人卢文进为卢龙节度使,又派若干吉答人担任卢文进的副将,一同驻守平州。

天赞二年冬十月辛未朔日,又一次发生了日食。皇后散布流言蜚语,风闻铁国上下。一时之间,所有人都说,铁国本应世选受代,推举新皇帝,陛下改元是想欺天罔地,可是终究未成,日食凶兆再次出现,乃天之怒也。

皇帝心中焦灼又愤怒,这时南方传来消息。邈佶烈率领唐军攻到梁国东都汴州开封府,梁国臣子盗取传国玺,献给邈佶烈,向唐军投降。梁帝众叛亲离,束手无策,与都指挥使皇甫麟双双自刎。开封府尹王瓒大开城门,放唐军入城。唐帝也抵达汴州,从大梁门入开封府,梁国自此灭矣。传国玺转交到唐帝手中,唐国定都于洛阳。寄居梁国的剌葛一家,被唐军抓获,唐帝宣称:“吉答人剌葛,背叛兄长,弃养母亲,忘恩负义,出逃他国,实属罪大恶极,判处剌葛全家死刑。”于是剌葛并其沙陁妻、长男赛保里被砍死,尸体被肢解后挂在市门和市楼。

皇帝晓谕铁国上下,日食之凶应验在唐兵灭梁,这才稍稍遏制住流言。

皇后一得知剌葛的死讯,就来找皇帝,她问:“现在唐国已占领整个南方,如此强盛,皇上还要继续和唐军打下去吗?”

皇帝:朕还是要南征。否则朕终究只是败军之将。

皇后:皇上要扬威沙场,不一定要南征。之前皇上还说要东征勿吉国呢,还记得吗?我还是那个意见,皇上应该遣使向唐帝示好,重叙叔侄情分,并与唐帝约定,铁国不再南下攻打幽州,唐帝不再北上攻打纳钵。这样可保铁国南境安定,皇上东征时,也少一分后顾之忧。

皇帝:唐帝刚刚杀了朕的弟弟和大侄子,让朕颜面尽失,被邻国耻笑。他如此待朕,朕还能和谈吗?

皇后:剌葛多次背叛你,皇上可以对唐帝说,他这是为你报仇。

皇帝:那朕以后就不能南征了吗?

皇后:南征的事暂且搁置,来日再说。

皇帝依皇后所言,派遣使者至洛阳,祝贺朱邪氏称帝。使者递交国书,说起铁帝与唐帝之父结为安答、互换裘马的往事,又说起唐帝为铁国除去一个反复叛乱的小人,铁帝深感欣慰,愿与唐帝永结为盟。唐帝大喜,呼铁国帝后为“叔父叔母”,许诺唐国不日将遣人出使铁国,递交国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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刺鹅锥
连载中永恒的异乡人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