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第 21 章

在铁国之南,群雄逐鹿,其中晋王与梁帝最为势大。各州节度使起初只想擅地为安,现在不得不归附晋梁之中的一边。各方择枝而栖,却也有各自的算计。其中不乏一些墙头草,夹在晋梁之间摇摆不定。

王处直,京兆万年人,占据定州城,先被梁帝封为北平王,后归附于晋王。王处直三女与晋王八弟联姻,王处直长男王郁与晋王之妹联姻,王郁还被晋王任命为新州防御使。然而,王处直并非全然忠于晋王,他主要还是想割据定州。

韦纥人王镕,占据镇州城,先后归附于朱邪氏、梁帝朱氏,受梁帝册封为赵王,梁帝长女普宁公主与王镕长男王昭祚结为连理。不久之后,王镕与梁国交恶,向晋王求援,王镕再次归附晋王朱邪氏。

燕人张文礼,是王镕的义子,随着王镕归附晋王。后来,张文礼屠杀义父王镕全族,只留普宁公主一个活口。张文礼上书晋王,称王镕身故,请求授予节旄官职。晋王不知内情,允许张文礼继续据守镇州。晋王势大,镇州迟早被吞并,张文礼心生一计,要与北方的铁国结盟,求铁军入关驰援。铁国皇帝皇后一致认为,镇州地处晋国腹地,若铁军贸然出兵,孤悬异域,粮草不继,也许会贻误战机。而且大军深入晋国,路程太长,人困马乏,出征的队伍会绵亘十几里,首尾难以支应,这很容易被晋军截成数段各个击破,搞不好是要全军覆没的。铁国帝后回绝了张文礼。使者从铁国回镇州复命途中,被晋王手下擒获,又被囫囵送回张文礼处。

张文礼担心自己反心败露,但是见到晋王并没有什么动作,张文礼又生一计:他通过普宁公主,暗中和梁国勾结。晋王截获张文礼写给梁帝的书信,张文礼谋反之罪坐实,于是晋王出兵讨伐镇州。定州在镇州东北百里,王处直认为,镇州与定州唇齿相依,如果镇州被晋王吞并,下一个就是定州,王处直割据定州的美梦就会破灭。王处直请求晋王不要发兵,当然遭到晋王一口回绝。王处直暗中授意其长男王郁,引铁国大军入关,以牵制晋军。

神册六年冬十月,王郁派遣的使者抵达铁国,向铁国皇帝传达,他愿归附铁国。使者又向皇帝进言:“小王大人愿意献上一只肥羊。镇州是个好地方,美女如云,金帛似山,但是恐怕就要被晋王吞并。小王大人觉得太可惜了,这样富庶的镇州,只有陛下才配享用。所以小王大人斗胆,向陛下献上镇州城,以此表达对陛下的忠诚。”

皇帝大喜,当即就要拍板,收下王郁的礼物。皇后扼住皇帝手腕,制止他冲动发言,皇后对使者发问:“据我所知,镇州现在是张文礼占着。使者和我说说,王郁现在何处,王处直又在何处呢?”

使者:我家小王大人是新州防御使,幽州西北有居庸关,过关向西行百余里就是新州城。我家小王大人既然已经归附铁国,他麾下的新州兵马,自然与陛下一同出居庸关,挥师南下。我家老王大人占据定州,定州在幽州西南三百七十里,与镇州只有百里之遥。若陛下想得到镇州,我家老王大人一定会助陛下一臂之力。

皇后:既然镇州不属于王郁,谈何献城?况且,若真有此肥羊,王处直、王郁父子何不自取自用?为何还来找我们?

使者:我们家王大人当然想要镇州,但是我们自忖打不过晋军。可是细细一想,当今天下可与晋王匹敌的英雄,也就只有陛下一位了。镇州之主,如果不是晋王,那只能是陛下。

皇后:若铁国取得镇州,你们这些功臣想要什么封赏?想要镇州吗?

使者:镇州自然由陛下坐镇,也可另派心腹。我们不贪心,老王大人留在定州,小王大人还是回到新州,一切照旧即可。

皇后:你们一切照旧?那你们何必辛苦筹谋这一番?

使者:我们家小王大人是真心想要做铁国的臣民,做陛下的子民。

皇后:使者啊,人生在世,最需要计较的,就是得失,你们王家来归附,一定是有利可图。如果你们只图一切照旧,那只能说明,你们现在处境堪忧,甚至是朝不保夕了。让我猜一猜,是王处直觉得定州危矣,对吗?他觉得晋王若是拿下镇州,接下来就会攻打他的定州,对吗?你们将镇州说出万般好,请铁国南下攻占镇州,好成为你们的屏障,替你们挡住晋军,或者能替你们牵制晋军一段时间,对吗?

使者:原来什么也瞒不过皇后娘娘的慧眼。

皇后:你们既然愿意做我和皇帝的孩子,我们不妨推心置腹。我铁国已经拥有整个松漠草原,有数不尽的驼马牛羊,足够富有。我们铁国在苇甸建起自己的都城,一年四季在各处山林湖泊游猎嬉戏,足以娱乐。今天使者却来劝我们,抛弃这样富足快乐的生活,让我们带领大军,赶赴遥远的南方,去替你们解决困扰。如果我们铁军得胜,也便罢了;但我听说晋军兵强马壮,如果铁军战败,损失惨重,那可追悔莫及了。

使者告退后,皇帝召来百官商议。皇帝认为,既然已得到王郁的臣服,得到新州,就不该白拿好处。众人最终决定,发兵入关,但不宜深入作战,只需袭扰幽州,也足以牵制晋军,解王处直之忧。皇后当然是反对的,皇帝说:“朕本来想去打镇州的,朕听说张文礼有金玉百万,朕真想尽数取来,送给朕的老妻,朕的阿伊,朕的月亮。但是朕听皇后的,这次就不打镇州了,朕在新州与王郁的人会合,同出居庸关,不会走得太远,很快就回来了。”

皇后:皇上想要攻打哪里,想要得到什么,都不必说什么,为了我。但是我提醒一下,皇上前一次打幽州就做出误判,以为晋王不会来驰援,当时差点害死大于越曷鲁,这次还要犯同样的错吗?

皇帝:往事休提,这次朕会速战速决。你还是老样子,留守纳钵。

冬十一月,皇帝亲率大军南征,与新州人马会合后,再兵分两路,浩浩荡荡地出居庸关、古北口,向顺州、檀州扑去。战事进展顺利,铁军连拔十余座县城,掳掠城中的平民,将他们迁徙至铁国。皇帝并未恋战,很快与大军凯旋,王郁携家带口,一同来到铁国。皇帝认王郁为义子,给他丰厚的赏赐,再将王郁的家眷部曲安置于龙化州城,将俘户安置在东平、沈州二城。

皇后知道,皇帝敢于迫害牙里果,无非因为牙里果出身平民。皇帝打杀平民如蹍死蝼蚁,可谓肆无忌惮。皇后已经得到深刻教训,下次战事,她将派出一名贵族出身的小将,这样皇帝投鼠忌器,不敢轻易下黑手。

石鲁隐是最好的人选,他明面上的父亲是缅思,是国舅部的埃懃,所以他出身足够显贵。不仅如此,石鲁隐还是皇帝安插进国舅部的一颗楔子。皇帝命人从舒鲁氏抢走刚出生的石鲁隐,送给拔里氏抚养。如此大费周章,皇帝是想利用石鲁隐的身世,离间国舅部。这个目的尚未达成,皇帝定然会尽力保住这颗楔子,保全石鲁隐的性命。

皇后觉得她像是在玩双陆棋,牙里果是一枚落单的棋子,很容易被皇帝吃掉。石鲁隐若是背靠国舅部,还能勉强保全。

趁着铁军得胜,皇帝心情大好,在皇后暗中授意下,国舅部埃懃阏氏·缅思进言:“我的独子石鲁隐,如今年满十五,已经成年,他可以从军出征了。请求皇上封赏他为国舅部世子。”皇帝满口答应,石鲁隐得封国舅部世子,皇帝赏赐石鲁隐紫衣毡靴与银冠银带,制同乙旃,以示亲近与厚爱。

南方又传来新的消息。听说王郁引铁国大军入居庸关,攻打诸州县,定州军民非常怨恨。王处直的义子刘云郎趁机发动兵变,占领定州城,归附晋王,还大肆杀戮王氏家眷仆臣。王郁不知其父王处直的生死,于是请求皇帝再次出兵,让铁国大军直捣定州,或许能救出王处直。皇后一再劝皇帝慎重,说晋军必定有所防范,说接连征战粮草难筹,说隆冬时节雪路难行,又说大军奔波多日需要休整。皇帝已经被先前的胜利弄得飘飘然,完全听不进皇后的话,很快做出决定,再次挥师南下。

石鲁隐和他所部马刀队二百人,这次也要参战。石鲁隐忧心忡忡地来到皇后帐中,他说:“姑母,我即将出征了。”

皇后:挺好的,年轻人,十五岁,真是建功立业的好年纪。

石鲁隐:姑母吉言,只是这话现在说还是太早了。之前牙里果被俘虏,至今生死不明。我这一去,还不知道如何呢?

皇后:好侄儿,得胜的本事,保命的本事,姑母已经全部教给你,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回来。姑母现在多叮嘱你几句,你现在是属珊军的马刀队长,也是国舅部的世子。你这回出征,一定要扬起两面旗帜,一是咱们属珊军那面白边红旗,二就是国舅部的黑旗。这面黑旗也是你保命的旗帜,它会时刻提醒铁国士卒,你是国舅部的世子,当你身陷敌阵,他们会拼死救你。姑母帮你争取到世子的名号,就是想为你多争取一线生机。你能明白姑母的良苦用心吗?

石鲁隐:我明白的,姑母,我明白。详稳放心,属下一定会扬威沙场,一定会让属珊军声名震动万国。

皇帝、太子和王郁出征,皇后送行。皇后心里好像装着大石头一样沉重:“这回战事恐怕不会轻松。牙里果已经折进去,要是再把石鲁隐搭进去,下次我就得亲自带领属珊军出征。虽然我多年来不辍弓马,可是毕竟四十四岁了。我听说人一旦年过四十就很容易猝死,就像一直紧绷的弓弦会突然断开。现在我真后悔,没有早点执掌兵马,年轻的时候只知道忙着接连下崽,忙着讨好丈夫,忙着扶植兄弟,最好的年华都蹉跎了。”

皇后一边担忧南边战况,一边惦记着要攻打东边的勿吉国。她派人视察俘户在东平、沈州是否安置妥当。派去的人回来报告一个消息,数年前,泰封国的将军王建发动兵变,国王身死,泰封国破。王建自立高丽国,定都开城。高丽国在勿吉国之南,两国以浿水为界。皇后认为,若想顺利攻打勿吉国,就要阻止它与高丽国结盟,否则高丽国驰援勿吉国,战事会拖沓延宕,铁军将腹背受敌。皇后决定先发制人,她向高丽国派出使者,奉送骆驼、骏马与五彩毡毯等礼物,恭祝王建立国称帝,镔铁汗国愿与高丽国永世修好。

铁军再出居庸关,避开幽州,攻下涿州,又向西南行军,最后来到定州,即将攻城。这时,晋王亲自前来驰援,皇帝派出前锋三千铁骑,向西南迎战援兵,却被晋军打得落荒而逃。皇帝退避五十里,至定州城东北方的望都县,晋军追及,铁军只好且战且退。铁军退到易州,丢弃车帐、辎重、牲畜,轻装简行。天气忽然转寒,地上的雪有五尺厚,道路难行,晋军还在后面追袭,铁军粮草所剩无几,饥寒交迫,人马相继毙命。

就这样,晋军一直追到燕山脚下,进入幽州城中休整。铁军这才稍得喘息,暂时扎营休整。大将老古身中数道流矢,伤势严重。皇帝看望老古,迁怒于老古的副将辖马葛,怀疑是辖马葛不甘居于人下,暗中射伤上官。老古对皇帝说:“臣不怀疑辖马葛,反而很倚重他。臣受伤太重,恐怕没有多少时日了,陛下可以信任辖马葛,臣身故后,辖马葛可以取代我,执掌右皮室军。”

当夜,右皮室详稳,佐命功臣,世里·老古,伤重不治,薨逝。

皇帝依照老古遗言,任命辖马葛为右皮室详稳。这场仗打到今天,损兵折将,实在惨痛,皇帝决心撤兵,回松漠草原。然而,晋军派出一队骑兵,紧跟铁军之后,时时袭扰,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。石鲁隐挺身而出,带领麾下马刀队反击,将晋军这二百骑兵悉数擒拿。

在铁军一片惨败中,石鲁隐赢得唯一一次胜利。

回到鱼儿泺春纳钵,论功行赏,皇帝授予石鲁隐“沙里”称号,问石鲁隐要什么赏赐。石鲁隐沙里拒绝了骏马宝刀,也拒绝了牛羊财物,只想让皇帝赐予属珊军一副旗鼓,将来若有战事,可召属珊军一同出征。皇帝应允。

属珊军已经有军旗,还需要做一面新鼓。新砍下的桦木,刨成片,弯成内外鼓圈。新宰杀一只小羊羔子,生羔子皮脱毛后趁湿绷成鼓面,做成军鼓。羔子那带毛皮蹄子的腿,晒干了做成鼓槌。石鲁隐沙里询问皇后,要在鼓面绘画什么纹饰,皇后沉思片刻道,“熊爪”。

按照吉答旧俗,战役之后,要射鬼箭,驱邪禳灾。在鱼儿泺畔,空地上树起一个光秃秃的木桩,木柱上绑着一名俘虏。

韩·迪里古鲁一把一把地将盐撒入火中,发出噼啪的爆响。石鲁隐沙里唱赞:“天上的白云来来往往,广阔的鱼儿泺映照日月。君基太一在上,此役已终,刀归金鞘,马卸银鞍。我是国舅部世子,属珊军马刀队长阏氏·石鲁隐沙里,在这里祈求众鬼。四面八方的鬼魂,请顺着托若上来。四面八方的鬼魂,请到罪人身上来。”

唱毕,石鲁隐沙里向俘虏射出第一箭,马刀队诸人跟着齐射一轮,然后是皇帝、太子、王郁射箭,接着其他将军也射箭一轮。俘虏哀嚎不断,没多久哀嚎变成了呜咽。箭雨终于停歇,俘虏满身箭镞,活像只刺猬。最后由皇后射出三箭,俘虏的呜咽也平息了。石鲁隐沙里上前去探,俘虏已气绝身亡。

一面面白边红旗,迎风招展,猎猎作响,熊爪鼓声声入耳。

又是新的一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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刺鹅锥
连载中永恒的异乡人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