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平定唐兀之叛,大捷而归,得知太子西征天德,皇帝有些担心。天德城依附晋国,晋国已经与铁国撕破脸,晋王又实在是一位劲敌,皇帝担心太子折在那里。皇帝和皇后都焦急地等待太子一行归来。
隆冬十二月,太子班师回纳钵。
太子迈进牙帐中,向皇帝皇后奏报:“天德在黄河之北,阴山一脉的西端,孤还未攻打天德,天德节度使宋瑶就向孤投降。孤令宋瑶仍旧驻守天德城,并厚赏宋瑶,封他为天德军详稳,赐予他角弓、马鞍,又授予他一副旗鼓。宋瑶有一个妹妹,是晋王的妃妾,所以宋瑶也算是晋王的大舅哥,孤担心晋王驰援,决意即刻班师。没想到宋瑶狡诈,先前只是假意投诚,孤一开跋他旋即背叛,向晋王送信求援。孤立刻掉头,攻克天德城,抓获宋瑶,但是他麾下天德军逃遁大半,孤未能尽数挡获。孤将天德城中南人民户迁入铁国境内,安置在阴山南麓。”
皇帝厚赏太子和兀里堇,赞叹道:“太子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。”太子又提及一些有功之人,皇上一一表彰嘉奖。皇后竖着耳朵,始终没有听到牙里果的名字,她相信牙里果的才能,所以感到有些担心。皇帝下令入暮后宴饮庆功,皇后称病告假。皇后猜测,也许牙里果在军中受到排挤,被派去做些无关紧要的事情,所以未有尺寸之功。皇后让侍卫把牙里果找来,她要问个清楚,如果牙里果真的受了委屈,她要施以安抚和鼓励。
牙里果没有来,侍卫带回来几个人,皇后认得出,他们都是牙里果的部下。皇后先问他们是否无虞,然后问他们,为何牙里果不来,是否负伤不便前来。其中一个领头的孩子说:“拜见详稳,我是队长手下的伙长。队长被天德军掳走了。”
皇后大惊失色,忙问详情。那个小孩继续禀报:“太子得知天德军南逃,扬言要跨过结冻的黄河追击,他令我们左马刀队为踏白,还说大军随后就来。奔袭两百里后,队长觉得情形不对,撒出去的探子报告,身后并没有大军跟来。队长令我们一伙五十人以及几名伤患,留在原地待命,他率领一百骑兵继续向南去。分别的时候队长与我约定,三日后他若不归,我们就不必留候,自行北撤,跟上大军脚步,返回纳钵,向详稳复命。我们苦苦等了两日,等来两人三马,都是队长的亲卫。他们告诉我,天德军溃逃途中,留了人马设下圈套,队长等人力战不敌,伤亡惨重,幸存人马尽数被俘虏。队长拼死让几个亲卫逃出来,命令我等立刻北撤。我们跨过黄河回到北岸,发现大军早已开跋,太子是故意陷害我们。我的手下想追上太子讨要说法,我怕会遭太子毒手,命手下不得擅动,远远地跟在大军后面,一路隐匿踪迹昼伏夜出,心惊胆战地到纳钵,也不敢送伤患就医。我一回来就想找详稳复命,正好详稳也在派人找牙里果,我们几个就来了。详稳,你可要替我们做主啊!”
皇后从黑漆盒子中取出金银两枚令牌交给伙长,并说:“说不准太子哪天就会派人灭口,我会为你们安排好。银的这个是属珊军详稳令,你拿着它,去找属珊军右马刀队的队长石鲁隐,就说我命令,把你们一伙五十人编入右马刀队。金的这个是大可敦皇后令,你拿着它,去瓦里找找通晓草药的女奴,医治伤员。切记,你对外就说,你们始终是石鲁隐手下,从来没有随牙里果出征过,那些孩子是在校场上打闹致伤。只有这样,才能保住你们的性命。”
太子找皇后探病,问:“孤晚上要摆庆功酒,母后还来喝吗?”
皇后:我问你,我那个义子牙里果,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?
太子:孤派给他一点小差事,他一直没有归队,孤不知他去哪了。
皇后:你糊弄鬼呢!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骗他南下追敌,却和大军班师。你就是故意要害死他。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
太子:怪就怪,他不该叫您一声母亲。您是我的母亲,我才是您的孩儿,他不配。您对我生疏,却什么都教他,我不服!
皇后:少给我装相。我把你从那么小一个娃儿拉扯大,还教你骑马识字,你小时候对我多么亲近。你七岁开始换牙后,你父皇说了,男儿长于妇人之手会变得软弱,就把你从我身边带走,他来亲自抚养你,从此你对我越来越生疏。可我一直尽我母亲的本分,为你尽力谋划。你被立为太子后,我从娘家挑了两个最好的姑娘嫁给你,阿斯邻生下我的长孙阿不里翁主,术保邻生下我第一个男孙兀欲,我也时时照拂他们四人。无论我教了牙里果什么,你在皇上身边那么久,肯定都能学到,你根本也不缺我的教诲。我不欠你的。你是从我肚子里钻出来的,你一撅屁股,我就知道你想拉什么屎。你根本用不着去嫉妒牙里果。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?
太子:唉,实话跟您说吧。父皇去打唐兀之前和孤说,您举荐了牙里果,但是父皇拒绝了您。父皇说,您接下来一定会把牙里果塞给孤,父皇知道孤心软,肯定不会拒绝您,但是父皇担心牙里果庸碌不中用。父皇让孤派给牙里果一些难办的差事,越难越好,考验考验他的能力。若牙里果能办成,就让孤收为己用,若办不成,就是他无能,孤以后就可以拒绝您所有的举荐了。
皇后:所以你就让他去送死吗?
太子:我可没让他去死,他丢了可怪不着我,只能怪他不顶事。就算是孤刻意为难他,他若做不到,可以自认无能,就能苟活。可是他非要逞强,那么他阵亡或被俘,不是咎由自取吗?说到底,牙里果只是牧民家的孩子,就算死了,有什么大不了的?母后为一个卑贱之人,质问您亲生的长男,质问铁国的太子,是不是有些过分?
皇后:你难道不知道一个词叫,令行禁止?牙里果是你的下官,得到命令就会拼命完成,这是他的本分。你是太子,更是大军的统帅,却把打仗当游戏,随意戏耍别人,还要嫌弃下属呆板不知变通,至今都毫无悔意。我不奢望你爱兵如子,但是谁家好详稳会让部下无谓送死呢?而且不止一条命,那可是足足一百五十条性命,在你眼里也不算什么吗?牧民的孩子怎么了?他们没有出身贵胄之家,就可以任你葬送吗?唉,你真是要气死我了!
太子告退,独留皇后气个半死,因为她的孩子牙里果生死不明,也因为铁国有这么一位“好”太子。也不知道他爹成天都教他些什么,把太子养得这么残暴无德。夜里,牙帐中传出庆祝的鼓声、歌声、号角声,不绝于耳。离牙帐不远处,皇后忧愤成疾,血崩不止。
次日,皇帝来看望皇后,惋惜地说道:“咱们太子第一次独自带兵出征,还打了胜仗。可惜你忽然就病了,昨晚他的庆功酒你也没喝上。怎么这么巧,你是真病假病?”
皇后:太子以后还会有很多胜利,不可惜。
皇帝:你的那个义子牙里果,听太子说他失踪了,谁知道是阵亡了,还是被俘了?牙里果是个靠不住的,幸好朕推拒了你的举荐,没把他收入麾下,要不然他会坏我大事了。
皇后:他被俘了。胜败乃兵家常事,我寻常待之。皇上专门跑一趟来,就为说这些,看来皇上很激动啊,有什么缘故吗?
皇帝:你推荐的人不太行,我看你眼光也不好,以后也别举荐人了。你终究只是一介无知妇人,带着那帮孩子过家家,充其量也就是个孩子王。以后别折腾了,替朕好好地当这个看家狗,别想着插手出征的战事。
皇后:我哪回卫戍纳钵有纰漏?请皇帝明言。
皇帝:你确实没有犯过错,但不意味着你永远也不会犯错。牙里果成了俘虏,万一敌人发现他是你的义子,四处宣扬。你大可敦的脸面可要丢尽了,朕整个铁国的脸面也都被你丢尽,这难道不是你的错吗?幸好牙里果只是个牧民家的孩子,丢了,哪怕死了,也无关紧要。若这回丢的是皇亲贵胄的孩子,你可就害惨别人家了,到时候别人整个家族都要恨上你的,你还会有好日子吗?
皇后心知肚明,太子陷害牙里果,其实是皇帝唆使,皇帝就是要剪除皇后的羽翼。如今皇帝名义上是来探病,却丝毫不问病情,一味挖苦贬低她,恐怕是来试探她有无反心。皇后当然也想破口大骂,但是她必须忍住,小不忍则乱大谋。皇后盯着皇帝,陷入长久的沉默。皇帝见皇后不发一言,渐渐觉得没有意思,抛下一句“好好养病”就离开了。
皇帝掀开帐帘,皇太后迎面而来,皇帝问:“皇太后来这里做什么?”
皇太后说:“因为哀家与阿伊同为女人,哀家与她曾经共同生活过一些时日,听说她病了,哀家来探望,合情合理吧?”
皇帝走后,皇太后来到皇后的床前。两个女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,皇后说起昨天太子言行无状,皇太后哂笑道:“我这个大孙,还真是和他爹一个德行,一样的贪得无厌,一样的忘恩负义。不说那些男人的事情了,你的身体到底是怎么了?我记得你不辍弓马,一直很健壮,怎么忽然病倒了?”
皇后苦笑道:“我昨天结结实实被太子气得红崩了,闹腾大半夜,才勉强止住血。刚刚皇帝又来挖苦我一番,把我气得,现在又开始流血,我确实虚弱得很。”
皇太后打发随行的侍女去弄点羊汤来,等到帐中没有第三人,皇太后低声对皇后说:“我母亲家族以前有个雅达干,名叫合术隐,擅长妇人科。皇帝发布禁巫令后,合术隐沦为女官奴。你让心腹侍女去瓦里讨要合术隐,让她来你帐中伺候。你对合术隐提我岩木堇的名字,她会尽心为你医治的。身体是大事,你把身体养好,才能做一切想做之事。”
皇太后离开后,皇后召来合术隐。合术隐询问一番,得知皇后第三胎伤娠小产。合术隐诊断,虽然皇后身体健硕,当时没有大碍,还生下第四、第五胎,但是终究留下隐患,近日来,皇后年齿渐长,又忧愤过度,终于勾出旧疾,才红崩出血。合术隐建议皇后平心静气,多加休息,多吃些肉,数月可愈。
石鲁隐来复命,他奉上属珊军详稳的银令牌,说:“侄儿已经遵照姑母的命令,将牙里果那一伙残部编入我队中,我已经对属下训话,对外要声称,属珊军右马刀队一直是两百人。侄儿现来归还令牌,姑母还有什么吩咐吗?”
皇后:姑母最近病了,一时半会也没有战事,你们照常练兵就好。
石鲁隐:姑母病了?要紧吗?需要我为姑母做些什么?
皇后:我没有大碍,就是需要多休息。银令牌暂由你保管,你替我监察属珊军的训练,每五日向我禀报一次。
牙里古也赶来看望皇后,皇后愧疚地对牙里古说:“对不起,我弄丢了牙里果,我弄丢了我们的孩子,他是那么英勇,可是第一次出师就遭此横祸。我只教会他怎么对抗面前的敌人,却没有教他提防背后的敌人。如今他不在身边,谁来奉养你的晚年生活?”
牙里古:夫人赐予的,已经足够我养老。我将牛羊暂时托付给两个奴仆,这次来就不走了,我要照顾到您痊愈。
在牙里古与合术隐的照看下,到了次年春夏之交,皇后身体已经大好,才从石鲁隐那里收回详稳的银令牌。皇后养病期间,国中发生很多大事,皇帝任命世里·苏为南宰相,迭里为惕隐。迭里之父是楚不鲁,祖父是皇帝二伯父、蜀王岩木古。迭里自幼体弱,养在皇帝帐中,皇帝对他很是信任。林牙鲁不古与林牙铎衮,以南字为基础,增添笔画,造出吉答文三千字,皇帝诏令全国推行。迪列麻都兼夷离毕康·梅棘,杂糅吉答旧律与南人诸法,编制出适用的铁国新律法,皇帝诏令颁布天下。
皇后痊愈后,第一件事就是加封牙里古为乙林免。牙里古认为牙里果无尺寸之功,不愿受此名号。皇后说:“加封你为乙林免,对外我会说,是皇后感念你侍疾。其实我想抬高你的身份,为你杜绝那些流言蜚语,让其他人敬重你。以后我再送任何财物给你,尽可以算作乙林免应得的俸禄和赏赐,再也不必遮遮掩掩。”
皇帝对此很不满意,训斥皇后道:“牙里果攻战不力,还被人俘虏,已经是天大的过错。我不让他的家人连坐,已经是极大的仁慈。皇后不以为耻,反以为荣,不经我首肯,嘉奖他母亲,是想让所有的士卒都以牙里果为榜样吗?皇后以妇人之仁,赏罚失信,会叫国中士卒寒心,从此不愿死战。”
皇后:我封赏牙里古,是因为这小半年来,她一直照顾我。
皇帝:所以皇后是私心作祟?
皇后:吉答人骁勇,故而战无不胜,吞并诸多部族,横扫松漠草原。吉答人有死之荣,无生之辱,战场上不惜性命。阵亡者的家庭失去一名青壮劳力,生活本就难以为继,阖家沦为奴隶者,比比皆是。皇上应该照拂士卒的家人,优恤阵亡士卒的遗属,否则士卒一边在前方打仗,一边还要担心后方家人,更加不愿死战。吉答人若被敌人俘获,视为叛国投敌,他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,遭族人唾弃。若士卒因畏战怯战而被俘,那我也不好多说什么。但若是上官胡乱指挥,致使士卒深陷敌阵,战至力竭才被掳走,那错不在士卒,而在上官。皇上应该细细分辨其中内情,赏罚分明,不要将上官罪责推到士卒身上,否则会叫国中士卒寒心。
皇帝:你是在指摘太子吗?你认为牙里果被掳走,是太子的过错?
皇后:我没有这么说过。不过,若太子当真有错,难道不该受罚吗?
皇帝:太子是朕最心爱的长男,朕是他的父亲,朕怎么忍心呢?
皇后:皇上真有为父之仁。
皇帝甩下一句“随便你,爱封谁就封谁”,扭头离开皇后毡帐。
神册六年夏六月乙卯朔日,发生了日食。皇后散布流言蜚语,风闻铁国上下。一时之间,所有人都说,出现日食这种天象,是因为皇帝残杀龙神使者,上天不满,降下凶兆。宗室之中,更有心思叵测之人说:“每三年推举一次可汗,吉答历来如此,祖宗之制不能随便废除。涅邻当可汗以来十五年,即为五个任期,他即皇帝位也有六年了,也就是两个任期,这个时间够久了。现在连上天也厌恶涅邻的贪得无厌,所以降下凶兆。是时候恢复世选旧制,铁国该推举新皇帝了。”
皇帝对皇后诉苦,皇后问:“日食的事,有过先例吗?”
皇帝:有过。我当可汗第五年的岁首,发生过一次日食。当时做了占卜,炙烤羊肩骨,骨头久烤不裂,判断为大凶之兆。
皇后:后来应验了吗?
皇帝:后来迭剌勾结奚族叛乱,没有成功,接着诸弟接连三次谋反,然后八部一起谋反,将我驱逐。这么一看,桩桩件件都应验了凶险一词。
皇后:五次谋反都未果,我看也不算凶险。我最近听说,有人叫嚣要恢复世选旧制,重选皇帝,想必是宗室中人借此天象生事,想要取代皇上。皇上觉得谁最有嫌疑?
皇帝:剌葛已经投奔梁国,迭剌、小匀德实、安端和皇太后四人,朕都派人严密监视着。苏一直都很安分,朕又让他任职南宰相,他应该没有反心。其余的直懃、乙旃,有惕隐迭里替朕管着,应该无大碍。
皇后:既然皇上已经切切实实按住了那些人,那么天象大凶,也只是一阵流言,很快就过去了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皇帝:但愿如此吧。还是老妻好,这种时候,只有皇后能宽慰朕。
不久之后,太皇太后拔里·月里朵,皇帝的祖母,崩逝。
康·梅棘与韩·迪里古鲁进言:“陛下祖考曰简献皇帝,太皇太后谥号应该从夫。”皇帝采纳两人的建议,追谥他的祖母为简献皇后。皇帝觉得祖母崩逝得恰逢其时,他晓谕铁国上下,日食之凶应验为简献皇后崩逝,这才稍稍遏制住流言。皇帝下诏,在国中发行一种方孔圆形铜钱,钱上铸有“神册通宝”四字,希望以此厌胜[厌胜:通过法术、器物或仪式,压制邪祟,祈求吉祥]。